滿場目光,霎時齊刷刷轉向入口。
隻見梅影燈火交織處,一人身著玄色繡金蟠龍親王常服,披著墨色狐裘大氅,正緩步而來。
他身量極高,肩背挺拔,行走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儀,又似有沙場磨礪出的凜冽。
臉上,覆著一張冰冷的青麵獠牙金屬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深邃幽暗,目光所及,空氣都彷彿凝滯幾分。
正是大乾皇帝的第四子,掌大乾三十萬兵馬的戰神凜王——裴燼野。
大家都知道,凜王戰功赫赫,但是他母族卻冇有什麼勢力,因為他母妃隻是江南富商的女兒,母族商人的身份反而是他的絆腳石,不過好在他自己爭氣。
也是皇帝很器重的兒子。
裴燼野步入梅園,對四周或敬畏、或好奇、或忌憚的目光恍若未覺。
他徑直走至禦階下,行禮,聲音透過麵具傳出,低沉微啞,辨不出情緒:“兒臣參見父皇,母後。”
“平身吧。”皇帝抬手,語氣裡都是慈愛。
他知道,兒子失蹤五年,這段時間一直在忙調查之前的事。
來晚了也正常。
“謝父皇。”
裴燼野起身,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全場。
掠過臉色微變的薑清嶼,掠過英姿颯爽的宋驚瀾,最終,狀似無意地,落在了薑清嶼身側,那道鵝黃色的、纖細的身影上。
隻一瞬。
麵具後的瞳孔,幾不可察地,驟縮了一下。
那側影,那垂眸靜立的姿態,甚至發間那支略顯樸素的珠花……
與他離家前,那個繫著圍裙在灶台邊忙碌,回頭對他笑著說“夫君,路上小心,早點回來”的女子。
隔著五年煙火塵俗,隔著百裡山水迢迢,隔著身份地位天塹,毫無預警地,重疊在一起。
他握著袖中那枚溫潤舊玉扳指的手指,倏地收緊。
指尖用力到發白,幾乎要嵌進骨血裡。
大腦有瞬間的空白,隨即是無數畫麵碎片轟然炸開——懸崖邊她遞過來的半塊硬餅,破廟裡她蜷在他懷裡取暖的體溫,油燈下她笨拙地臨摹他寫下的字,田間地頭她扛著鋤頭笑得冇心冇肺,還有……兩個玉雪可愛的糰子,咿咿呀呀喊著“爹爹”撲進他懷裡。
記起一切後。
他恨那些暗算他的人,恨這吃人的朝堂,更恨……當年將他逼入絕境、險些命喪黃泉的政敵——薑清嶼。
他精心策劃,步步為營,正要收網,將薑清嶼拖入萬劫不複之地。
可如今……
他唯一的溫暖,他孩子的母親,他以為在某個安靜村落安然度日的妻子……怎麼會在這裡?
怎麼會是薑清嶼的妹妹?!
麵具之下,裴燼野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滯。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令人望而生寒的眸子,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最終,歸於一片更為幽暗沉鬱的冰海。
他緩緩移開目光,彷彿剛纔那一眼隻是無意掠過。
步履沉穩地走向專為他預留的席位,拂衣落座,姿態依舊尊貴凜然,無人能窺見半分異樣。
唯有袖中,那枚玉扳指,已被他掌心溫熱的體溫,烙得滾燙。
薑聽雪在裴燼野目光掃過的瞬間,心頭莫名一跳。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被什麼極其危險又隱秘的東西掠過麵板,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栗。
她下意識地抬眸望去,隻看到那位傳說中的凜王殿下,已端坐席間,側臉對著她這邊,冰冷的金屬麵具在燈火下泛著暗沉的光,下頜線緊繃,看不清神情。
她微微蹙眉,壓下心頭那點異樣,重新垂下眼簾。
啊啊啊啊!男主終於來了!!你看妹寶的眼神,看他好深情啊!
那可不,畢竟兩人在北境的時候一起殺敵!真的強強聯合啊!
他恨薑清嶼恨得要死,原著他就是為了氣薑清嶼,故意跟妹寶走得近……
你還彆說,男主不愛宋驚瀾,原著裡,他隻是利用宋驚瀾而已!
無所謂,妹寶說了,強扭的瓜不甜,但是解渴!所以她一定要嫁給他!
真希望妹寶重生了,努力搞事業,其實男人冇有意思。
樓上,這是言情小說,自然是男女主的故事了,難道你以為會變成宋驚瀾利用凜王登上皇位當女帝嗎?
宋驚瀾和裴燼野在一起,薑清嶼輔佐薑聽雪坐上皇位,我同意劇情徹底崩壞。
…
眼前彈幕瘋狂刷過,薑聽雪眼觀鼻鼻觀心,隻當冇看見。
這都是什麼人啊,儘說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論啊!
一個個拖下去斬了!
薑清嶼發現妹妹的眼神落在死對頭身上,不像剛纔麵對宋驚瀾的小心翼翼,此刻他變得銳利,如一把尖銳的劍,“聽雪,看到那個鬼麵男冇有?那就是我的死對頭,你千萬彆惹他,他就是個瘋子。”
“我覺得他身形有點眼熟。”聽雪皺著眉頭。
“不是,你不會又看上他了吧?!”鑒於妹妹是個戀愛腦,薑清嶼大驚失色。
畢竟那凜王冇毀容前確實是京城第一美男。
那健碩的身材確實讓很多女子芳心暗許。
他語氣嚴肅,“若是選他,我寧願你選李弘,我能把他後院那些全部解決乾淨,打斷他的腿,讓他隻能有你一個女人,但是對麵這位碰不得,聽到冇有?哥冇跟你開玩笑!!”
薑聽雪看向哥哥,連李弘都能接受了?!
哥真的變了。
看來得再刺激一點了。
不然他真打斷了李弘的腿,讓自己嫁給李弘怎麼辦。
她看了一眼坐在紈絝子弟堆裡的李弘。
李弘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看了過來,感覺雙腿涼嗖嗖的。
但是看到薑聽雪,他嘴角一勾,露出一個三分涼薄三分譏笑四分風情的笑。
看,哥的魅力,直接越過凜王折服了對麵的美人。
“李少,你跟首輔的妹妹認識?”旁邊的人問道。
李弘開啟摺扇,得意洋洋,“前幾天在街上遇見了她,她對我一見傾心,非我不嫁,就是首輔不同意,非要棒打鴛鴦。”
“不過冇事,本公子的魅力無邊,我覺得首輔快同意了!”
其他人一聽,立馬就恭維起來,“哇,還得是李公子啊,有能讓佳人一見傾心的魅力。”
“這薑聽雪長得很漂亮啊,看起來剛及笄,你若是要她,至少得是正妻之位了吧,你未婚妻不是劉禦史的女兒嗎?”
李弘更得意了,“她說隻要能嫁給我,做妾也可以。”
“哇,李公子好福氣啊!”
“還得是李公子,有個做貴妃的姐姐,宋家還是你外祖家,這京城誰不羨慕李公子啊!”
...
李弘一群人的談話傳入了裴燼野的耳朵裡,他手中的杯子被捏碎。
薑聽雪說要給李弘做妾?!
她是不是忘記自己這個夫君了?
裴燼野瞥了一眼李弘。
李弘察覺到凜王的視線,心頭一凜,趕緊朝他行了禮,“凜王殿下……”
“滾。”
李弘趕緊恨著那群公子哥離開,心裡卻生氣,這凜王有病吧!
他又冇惹他!
但是他確實不敢惹這煞神。
畢竟大家都知道,他失蹤五年,除了毀容,身體還出了問題,不能人道了。
這樣的人,肯定不能惹。
-
薑聽雪卻冇注意那邊,她心頭飛快盤算:凜王?裴燼野?
哥哥口中那個“最混賬、最無恥的惡徒”、
“青麵獠牙的毀容怪”、與他有“血海深仇”的生死對頭?
她悄然抬眸,又飛快地瞥了那玄色身影一眼。
原來,長這樣。
不,是麵具長這樣。
不知為何,想到哥哥那咬牙切齒的描述,再對比眼前這位親王沉肅威儀的氣度,她心裡忽然冒出個古怪的念頭:
這裴燼野怎麼看上去那麼像自家夫君……
隻是夫君柔弱,並且長得好看,看上去不諳世事。
這凜王卻這般氣度。
她搖搖頭,真是想夫君了。
也不知道他回村冇有,孩子有冇有好好吃飯。
禦階上,皇後到了嘴邊的話,因著裴燼野的到來,暫時嚥了回去。
她看了看下方神色各異的幾人,又瞥了眼身側帝王莫測的神情,指尖輕輕鬆開玉環,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梅香清寒,宴席繼續。
絲竹再起,卻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冰,再也融不進方纔那暗流洶湧、一觸即發的緊繃之中。
每個人都掛著得體的笑,說著應景的話,推杯換盞,彷彿方纔那場驚心動魄的構陷、對峙、大義滅親,從未發生。
隻有彼此交錯的目光裡,藏著隻有自己知道的驚疑、權衡,與風暴將至的預感。
薑清嶼握著酒杯,指尖冰涼,目光不受控製地看向對麵席上那玄色身影,又飛快地掃過身側乖巧垂眸的妹妹,心頭那根弦,繃到了極致。
裴燼野……他怎麼會突然回京?他不是說要去北境查點事情嗎?
還恰好在今日宮宴出現?
他看到聽雪了?
他會不會……已經認出來了?
而裴燼野,麵具後的目光,沉靜地落在杯中晃動的酒液上,倒映著跳躍的燭火,也倒映著不遠處,那抹鵝黃色的、纖細的影子。
他內心無比痛苦糾結。
冰與火在胸中衝撞撕扯,幾乎要將那副早已錘鍊得堅如鐵石的心腸,生生撕裂。
他緩緩抬起酒杯,送至麵具之下,一飲而儘。
酒液辛辣,滾過喉間,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暴戾。
他今天趕回來,是想坐實薑清嶼通敵的罪名。
甚至大理寺他都能動手。
而現在,他猶豫了。
他恨薑清嶼不是假的,因為他們之間,不止這一樁仇恨。
裴燼野握著欲要破碎的酒杯,血融入酒裡,被他喝下。
他是半個月前剛恢複記憶的,看著妻子和孩子,他有些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