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多多那句「隻要能打贏鬼子就行」,像一顆火星,猛地濺進了錢教授腦海深處。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呼吸也在那一瞬間停滯。
腦海裡的公式、數據、試驗失敗的片段,像被一隻無形的手迅速翻動,再嘩啦啦地打碎重組。
——皮球冇氣了,遊戲就不能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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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隻要能贏,方式不重要,東西不重要,不是皮球,換成鐵罐子也可以;不夠標準,隻要經過改動,能達到目的就夠了。
誰規定所有項目都要對標西方?更不能拿他們的尺子,來量我們腳下的路!
皮球冇氣了,那就找個替代品。單一項目不達標,就用係統優化去彌補,用總體設計去統籌。空罐子、玻璃瓶,哪怕是個石頭子兒……隻要把握住各個分係統的技術協調,一樣可以把有限的能量發揮到極限!
錢教授的胸口熱得發燙,彷彿有電流沿著脊椎往上竄。之前困擾他數月的技術瓶頸,此刻竟然被幾句無心童言劈開。
迷霧散儘,一切豁然開朗!
他幾乎是本能的轉身,腳下發力,就要奔向最近的營房——
筆記本!
他需要筆記本!
必須立刻記下這整套構想!
「你……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頭頂忽然傳來顫抖的聲音。
錢教授腳步一頓,緩緩抬頭。二樓窗戶不知何時推開,妻子探出半個身子,眼眶泛紅,嘴唇微微顫抖。
那一瞬間,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手中的網兜滑落,「咚」地砸在地上。
蘋果滾了出來。
幾分鐘後。
錢教授坐在家中的沙發上,目光追隨著妻子忙碌的身影。
他看到她把網兜裡的東西收拾進廚房,倒了杯溫水放到他麵前,又把蘋果一個個撿出來,細細切成小塊,擺在瓷盤裡。
「別,別忙了……」錢教授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卻隻憋出這幾個字。
「坐著你的吧,越幫越亂。」錢夫人回頭瞪了他一眼,語氣裡是久違的熟悉責備。
「啊,行。」他隻好又坐了回去。
錢多多抱著鐵罐子,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打量他,小聲問:「你真是我爺爺啊?」
錢教授失笑,向她招了招手。
多多卻往後退了兩步,防備地抱緊罐子。
「多多,你爸爸呢?」
「上班去了,要很晚纔回來。」
「那,你有冇有紙筆,能不能給爺爺用一下?」
錢多多警惕地拒絕:「不行,我的鉛筆都是媽媽削好的,不能給你。」
「爺爺書房門的鑰匙,你有冇有?」自從他走後,錢夫人怕孩子們誤入他的書房、弄壞了裡麵的資料,特意將門上了鎖。
「鑰匙在奶奶那,她誰也不給。」多多搖了搖頭。
錢教授摸了摸上衣口袋裡的鋼筆,「你幫爺爺拿幾張紙來,行不行?」
錢多多歪著小腦袋想了想,看在爺爺帶回來很多好吃的份上,勉為其難地點點頭:「行吧。」
等錢夫人換上新買的淺藍色襯衫,端著蘋果進屋時,發現錢教授已經趴在飯桌上,頭也不抬地書寫著什麼。
他甚至忙得冇時間看她一眼。
更不知道,這件他以為合身的襯衫,比之前同學口中描述、他選定的尺寸,又肥了一寸。
蔣夫人看著埋頭工作的錢教授,眼底閃過一絲無奈與心疼,默默地放下蘋果,拉過一旁好奇探頭的錢多多,轉身走進了臥室。
「奶奶,爺爺他……」
「噓——」錢夫人搖了搖頭,打斷了孫女的聲音,「別吵爺爺,他在工作呢。」
「爺爺好奇怪啊,剛回來就工作嗎?」錢多多不理解。
錢夫人苦笑一聲,從抽屜裡拿出書房鑰匙:「去幫爺爺把門打開,請他進書房去吧。在飯桌上寫,會腰疼的。」
夜幕降臨,一輪圓月高懸夜空,清輝遍灑,照亮了千家萬戶團圓的身影。
一樓值班室內,宋大壯停住筷子,抬起頭,目光再一次望向二樓那扇視窗。
窗玻璃上印出幾道模糊的剪影,有略微蒼老的輪廓,有正值壯年的身影,還有蹦蹦跳跳、頑皮可愛的幼童。
久違的歡笑聲,像被月光捎來,斷斷續續地透過玻璃,落進他耳中。
「宋哥,宋哥?」
值班的警衛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轉回來,「別看了,快吃菜,菜要涼了。」
宋大壯收回目光,夾了一筷子炒白菜送進嘴裡,「嗯,吃,大夥也吃。」
「小宋,今晚我們有人值守,你要不少喝一口,解解乏,也能睡個好覺?」
趙誌峰能看出來,宋大壯這一天眼睛幾乎都冇離開過錢老,此刻眼窩深凹,他想讓他歇一會。
宋大壯搖搖頭,「不了,這些年早忌酒了,再說,咱還有任務在身。」
「你放心,除了我們保衛局,這樓上樓下還有一個排的兵力守著錢老,絕對萬無一失。」
宋大壯仍然搖頭,「趙隊,不是信不過兄弟,可我的任務是守好錢老。他少一根頭髮,我都不用回去了。」
「唉,行吧。」趙誌峰點點頭,知道他們有紀律,不好再勸。
他對這個外表勇武,內心卻講原則的軍人十分欽佩,把桌上唯一一盤小炒牛肉又往他麵前推了推。
「你多吃點肉,這可是沾了錢老的光,首長特批給你的。」
宋大壯盯著那盤香氣撲鼻的肉,雖然內心裏瘋狂地咽口水,卻還是堅定地推拒了。
越是在關鍵時候,越要拒絕享樂,唯有保持絕對清醒,才能守住初心、完成任務——這是他在前線戰場上,用血和命悟出來的。
更何況,這碗肉來之不易,他捨不得吃。
「趙隊,我還是那句話,我們不缺這口吃的,要是兄弟們都不吃,就給錢老送回去,他老人家工作的時候,都吃不上口葷腥。」
「你就放心吃吧,錢老今天的菜譜是首長定的,採購班早就送去了雞魚肉蛋。」
趙誌峰見他推拒,乾脆端起盤子,把肉往他碗裡撥,「讓你吃好,就是我們的任務!我軍銜比你高,聽我的!」
「我吃不了這麼多,趙隊,你和兄弟們一起吃。」宋大壯急忙伸手阻擋。
「吃,這是命令!」
趙誌峰二話不說,又給他撥了多半盤。
宋大壯無法,隻好端起碗,往嘴裡扒拉。
久違的香味順著唇齒舌頭,再沿著喉嚨滑進胃裡。
香,太香了。
香得他鼻尖發酸。
一想到基地的戰友,還有那些冇日冇夜搞科研的同誌,他的眼淚就在眼眶裡打轉。
「宋哥,你咋得了?」警衛員驚訝的這鐵血漢子吃著吃著眼眶就紅了,嚇了一跳。
宋大壯鼓著腮幫子,拚命往下嚥,可越嚼,他越覺得不是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