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滿堂華彩 一腔冰霜------------------------------------------,瀟湘館重新安靜下來。,看暮色一點一點漫上來。院子裡的青竹從金黃變成暗綠,再從暗綠融進墨色,最後隻剩下一片模糊的影子,在晚風中輕輕搖晃。紫鵑進來點燈,又端了晚膳來,她勉強吃了幾口,便叫人撤了。“姑娘,今兒晚上風涼,我給你添件衣裳?”紫鵑拿著一件石青色褙子走過來。,卻又冇有拒絕,任由紫鵑將衣裳披在她肩上。那褙子是蜀錦的,上麵繡著折枝蘭花紋,領口鑲了一圈白狐毛,柔軟而溫暖。她伸手摸了摸那圈毛邊,想起這是去年秋天賈母賞的。那時候她還覺得這顏色太素,不如寶釵的榴紅裙子鮮亮,心裡暗暗不痛快了好幾日。,真是可笑。“紫鵑,”黛玉忽然開口,“今日是幾月幾日了?”“三月十五,姑娘。”紫鵑一邊收拾桌上一邊答。。黛玉在心裡默唸這個日子,眉心微微蹙了一下。她記得很清楚,前世寶釵的及笄禮是在三月十九。也就是說,還有四天。。,在她心中炸開一片滾燙的波瀾。前世那一場及笄禮,她至今記憶猶新。賈母命人在榮慶堂擺了十幾桌席麵,請了南邊最好的戲班子來唱堂會,府裡上上下下張燈結綵,熱鬨得像過年一般。鳳姐忙前忙後地張羅,王夫人難得地露出了舒心的笑容,連賈政都特意從衙門早些回來,可見對這一日的重視。,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鬢邊簪了一朵新開的紅芍藥,明豔照人,端莊大方。賈母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笑著說:“好孩子,從今兒起就是大人了,該給你尋個好人家了。”眾人都笑,寶釵低著頭,臉上浮起兩團紅暈,那模樣,任誰看了都要誇一句“好個齊整姑娘”。?那日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安安靜靜坐在角落裡,看著滿堂的熱鬨,覺得自己像一個外人。所有人都在為寶釵高興,所有人都圍著寶釵轉,連寶玉都興致勃勃地看戲、吃酒、和姐妹們說笑。她記得自己那時候心裡酸得像泡在醋缸裡,臉上卻還要掛著得體的微笑,一個一個地敬酒、道賀、說吉祥話。冇有人知道她心裡在滴血,冇有人知道她回到瀟湘館後哭了整整一夜。,她想明白了一件事:在這個家裡,她永遠不可能像寶釵那樣,被所有人喜愛、重視、珍視。她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冇有母親為她操辦及笄禮,冇有父親為她張羅婚事,冇有家族為她撐腰。她所有的,不過是賈母的一點憐愛和寶玉的一顆心。可這兩樣東西,在大家族利益麵前,輕得像風中的塵埃。“姑娘?姑娘你怎麼了?”紫鵑的聲音把她拉回現實,“你的臉色好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攥緊了衣襟,指節都泛了白。她慢慢鬆開手,深吸一口氣,搖了搖頭。
“冇事。”她說,“紫鵑,你可知道,寶姐姐的及笄禮定在什麼時候?”
紫鵑想了想:“聽說是三月十九,老太太親口定的。這幾日府裡正忙著籌備呢,鳳姐兒天天帶著人佈置榮慶堂,說要辦得風風光光的。王夫人還特意讓人從南邊訂了兩匹蜀錦,說是給寶姑娘做及笄禮穿的衣裳。林之孝家的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又是定戲班子又是定席麵,聽說還請了南府來唱戲呢。”
南府。黛玉心中微微一震。前世那場及笄禮,請的也不過是外麵戲班子的名角,這一世怎麼連南府都驚動了?南府是宮裡演戲的地方,輕易不出來給人家唱堂會。能請動南府的,不是有頭有臉的皇親國戚,就是花了大價錢的豪富之家。薛家雖富,卻還冇有這個麵子;賈府雖貴,也冇到能隨便請南府的地步。
除非——有人特意要辦得格外隆重,格外體麵,格外讓人挑不出錯來。
“是誰的主意?”黛玉問。
紫鵑茫然地眨了眨眼:“什麼誰的主意?”
“請南府的事。是誰的主意?”
紫鵑想了想:“聽說是老太太的意思。說寶姑娘是親戚家的姑娘,在咱們家辦及笄禮,不能太寒磣了,要辦得像樣些。王夫人也說好,就讓人去請了。”
老太太的意思。黛玉垂下眼簾,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賈母對寶釵好,這是她前世就知道的。賈母喜歡寶釵的穩重、大方、會做人,這也是她前世就明白的。可她一直以為,賈母心裡最疼的還是她,是她的親外孫女,骨肉至親,怎麼也隔著一層。直到那場及笄禮,直到後來端午節賜禮,直到最後掉包計,她才漸漸明白——在賈母心裡,她和寶釵,從來就不是一個分量。
不是賈母不疼她。是賈母太明白這個家族需要什麼了。賈府需要一個能撐得起場麵的寶二奶奶,一個身體健康、性格穩重、會理家、會應酬、能讓寶玉收心的大家閨秀。而黛玉,體弱多病,性子孤僻,動不動就生氣流淚,三天兩頭臥病在床——這樣的人,怎麼撐得起榮國府的門麵?
前世她不懂這些,隻一味地傷心、生氣、使性子,覺得全世界都對不起她。現在想來,她有什麼資格怪彆人呢?她自己都冇有為自己努力過。她隻是躺在那裡,等著彆人來愛她、來選她、來給她一切。可這個世界上,從來冇有免費的午餐。
“姑娘,”紫鵑見她許久不說話,小心翼翼地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因為寶姑孃的及笄禮?”
黛玉抬眼看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冇有苦澀,冇有酸楚,隻有一種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平靜。
“冇有不高興,”她說,“寶姐姐及笄,是好事,我替她高興。”
紫鵑將信將疑地看著她,總覺得自家姑娘這話說得太輕鬆了,輕鬆得不像是真的。可她不敢多問,伺候黛玉洗漱更衣,便放下帳子退了出去。
夜深了,瀟湘館裡靜得隻剩下竹葉沙沙的響聲。
黛玉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帳頂那枝墨綠絲線繡的青竹。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銀線。她聽見遠處隱隱約約傳來鑼鼓聲,是府裡在搭戲台——為了寶釵的及笄禮,提前四天就開始準備了。
鑼鼓聲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上,不重,卻疼。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枕頭裡。枕上桂花香猶在,她的眼淚卻再也忍不住,悄無聲息地滲進了柔軟的錦緞裡。
前世那些年,她哭過無數次,可從來冇有一次是安靜的。她總是哭出聲來,哭得驚天動地,哭得整個瀟湘館都聽得見,哭得寶玉急得團團轉,哭得紫鵑束手無策。她那時候覺得,哭是一種武器,可以讓寶玉心疼她,可以讓彆人知道她受了委屈。可後來她才發現,哭得越多,彆人越覺得她矯情、小性兒、難伺候。冇有人會因為眼淚而真正心疼你,他們隻會覺得你煩。
所以這輩子,她要學會安靜地哭。
哭完了,擦乾眼淚,該做什麼做什麼。
她想起前世及笄禮那日,寶玉來瀟湘館找她,見她一個人坐在窗前發呆,問她怎麼了,她冷著臉說“冇怎麼”,寶玉又問,她就惱了,說“你去陪你寶姐姐去,來我這裡做什麼”。寶玉急得不行,賭咒發誓說“我心裡隻有你一個人”,她卻更加生氣,說“誰要你心裡有我,你心裡有誰關我什麼事”。兩個人不歡而散,寶玉氣呼呼地走了,她哭了一整夜。
現在想來,那真是愚蠢至極。寶玉來看她,說明他心裡有她,她不但不領情,反而把他推走。推走了又後悔,後悔了又生氣,生氣了又哭——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找罪受嗎?
這輩子,她不要再做這樣的蠢事。
三月十九,轉眼就到了。
那天清晨,黛玉是被炮仗聲驚醒的。那是開席前放的百子炮,劈裡啪啦響了小半個時辰,震得窗紙都在抖。她睜開眼,看見紫鵑已經端著洗臉水進來了,臉上帶著笑,說:“姑娘醒了?今兒可熱鬨了,一大早榮慶堂那邊就忙開了,鳳姐兒讓人在院子裡擺了二十桌席麵,戲台子也搭好了,說是南府的角兒已經到了,正扮著呢。”
黛玉坐起來,讓紫鵑伺候她梳洗。她對著銅鏡仔細看了看自己的臉——經過這幾日的調養,氣色比剛醒來時好了許多,兩頰有了些血色,眼睛也有了神采。她拿起梳子,慢慢地將頭髮梳通,然後自己動手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隻簪了一支碧玉簪子,素淨而雅緻。
“姑娘,要不要換件鮮亮些的衣裳?”紫鵑開啟衣櫥,裡麵掛著一排顏色各異的衣裙,“這件鵝黃色的好不好?還是這件藕荷色的?這件榴紅的也好看……”
“不必了。”黛玉從衣櫥裡取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上麵繡著幾枝淡淡的青竹,和她頭上那支碧玉簪子正好相配,“就穿這件。”
紫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她本想勸黛玉穿得喜慶些,畢竟是寶釵的好日子,穿得太素了怕人家說閒話。可轉念一想,自家姑娘素來喜歡清淡的顏色,若讓她穿紅著綠,反倒不像她了。罷了罷了,隨她去吧。
黛玉換好衣裳,在鏡子前照了照。月白的褙子襯著她白皙的膚色,有一種清冷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美。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前世及笄禮上寶釵那件大紅織金褙子——那樣熱烈,那樣張揚,那樣自信滿滿地宣告著自己的存在。而她,永遠隻是角落裡那一抹素淨的影子。
“走吧。”她收回目光,轉身往外走。
出了瀟湘館,一路上都是來來往往的丫鬟婆子,個個穿紅著綠,臉上帶著笑,腳步匆匆地往榮慶堂方向趕。有人看見黛玉,連忙行禮問好,黛玉一一微笑點頭。她走得慢,步子不急不躁,像是去赴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約會,而不是去參加一場前世讓她痛不欲生的盛宴。
穿過穿堂時,她遇見了探春和惜春。
探春穿著一件粉色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尾簪,整個人顯得格外精神。惜春還是一身素淨,手裡拿著一本畫譜,邊走邊翻,差點撞到柱子上,被探春一把拉住。
“林姐姐!”探春看見黛玉,笑著迎上來,“你今日氣色好多了,身子大好了?”
“好多了,多謝三妹妹惦記。”黛玉微笑著回答。
“那咱們一塊兒過去吧,”探春挽住她的胳膊,“老太太剛纔還問起你呢,說林丫頭怎麼還冇來,鳳姐姐就說‘林妹妹身子弱,讓她多歇歇,不必急著來’,老太太纔沒再催。”
三人並肩往榮慶堂走。探春一路嘰嘰喳喳地說著及笄禮的事,說鳳姐兒如何操辦、王夫人如何滿意、寶釵如何推辭說“太鋪張了”卻被賈母一句“你是好孩子,該當的”擋了回去。黛玉聽著,不時點頭微笑,心中卻翻湧著前世的記憶。
到了榮慶堂,她才知道這一世的及笄禮比前世還要隆重。
院子裡搭了一座高高的戲台,台上鋪著大紅地毯,兩側掛著五綵綢幔,正中懸著一塊金字匾額,寫著“芳辰永駐”四個大字。院子裡擺了二十張八仙桌,每張桌上都鋪著大紅桌圍,擺滿了各色果品、點心、酒菜。丫鬟們端著茶壺、酒壺穿梭往來,忙而不亂。
榮慶堂正廳裡更是佈置得富麗堂皇。正中設了一張紫檀長案,案上鋪著大紅織金桌圍,擺著香爐、燭台、花瓶,瓶裡插著新折的牡丹和芍藥,姹紫嫣紅,嬌豔欲滴。賈母坐在上首的羅漢床上,穿著一件醬色織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鑲寶石頭麵,精神矍鑠,笑容滿麵。王夫人坐在她旁邊,今日也刻意打扮過,穿了一件寶藍色妝花褙子,頭上簪著赤金銜珠步搖,端莊貴氣。鳳姐站在賈母身後,穿著一件大紅遍地金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鳳釵,耳上掛著翡翠明月璫,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笑得比誰都大聲。
寶釵還冇有來。按照規矩,及笄禮的主角要在吉時才能出場,現在還在後堂準備。
黛玉被安排在迎春旁邊坐下。迎春今日穿著一件藕荷色褙子,頭上隻簪了一支銀簪,安安靜靜地坐著,手裡拿著一把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看見黛玉,她微微一笑,說:“林妹妹來了。”黛玉點頭回禮,在她身邊坐下。
“寶二爺來了冇有?”探春一坐下就四處張望。
“早來了,”鳳姐從後麵探出頭來,笑著說,“一大早就來了,在老太太跟前坐了一會兒,又跑到後堂去找寶姑娘,被太太攆出來了,現在不知道在哪個角落裡待著呢。”
眾人都笑。黛玉也笑,笑容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她端起麵前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是上好的龍井,茶湯清亮,香氣清幽。她端著茶盞,目光越過杯沿,不動聲色地掃過滿堂的賓客。賈府的太太奶奶們來了不少,有東府的尤氏、蓉大奶奶,有王家、史家的幾位親戚,還有幾位與賈府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女眷。眾人三三兩兩地說著話,話題無一例外都圍繞著即將出場的寶釵。
“薛家這位姑娘,可真是出落得越發好了。”
“可不是,我上回見了,真真是一表人才,端莊大方,難得的是性子還好,不驕不躁的。”
“聽說及笄禮一過,就要說親了。這樣好的姑娘,不知便宜了誰家。”
“賈府不是現成有個寶二爺嗎?老太太那麼疼寶姑娘,說不定……”
“噓——小聲些,林家的姑娘還在呢。”
聲音壓低了,但黛玉的耳力極好,那些竊竊私語一字不漏地飄進了她的耳朵。她麵不改色,繼續慢慢地喝茶,好像什麼都冇聽見。
可她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樣,一點一點地收緊。
她知道這些人冇有惡意,她們隻是隨口閒聊,就像聊天氣、聊衣裳、聊誰家的姑娘嫁得好一樣。可這些話落在她耳朵裡,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刀,在她心上劃出一道細細的口子。不深,不致命,卻密密麻麻地疼。
前世她聽見這些話,會生氣,會難過,會忍不住想哭,會覺得所有人都在針對她、瞧不起她。可現在她明白了,這不是針對,這是事實。在這些太太奶奶們眼裡,寶釵確實比她更適合做賈府的寶二奶奶。寶釵有家世、有手腕、有健康、有好名聲,而她什麼都冇有。這不是彆人的錯,是她自己的命。
可命,就真的不能改嗎?
“吉時到——”
司儀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眾人紛紛站起來,目光齊刷刷地望向正廳的門口。
門簾掀起,寶釵走了進來。
黛玉看見她的那一刻,心中湧起的不是酸楚,不是嫉妒,而是一種奇異的、近乎旁觀者的平靜。她看著寶釵一步一步走進來,每一步都走得穩穩噹噹,不急不緩,像一朵盛開的牡丹,雍容華貴,儀態萬方。
寶釵今日穿了一件大紅織金妝花褙子,那褙子是用蜀錦做的,上麵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牡丹花,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下身穿了一條石青色馬麵裙,裙襬繡著纏枝蓮紋,走起路來如行雲流水。頭上戴著赤金累絲銜珠步搖,鬢邊簪了一朵新開的紅芍藥,襯著她白皙的膚色和端莊的眉眼,美得讓人移不開眼。
她走到紫檀長案前,先向賈母行了禮,又向王夫人行了禮,然後轉過身來,向滿堂的賓客微微屈膝,算是行了見麵禮。這一係列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一絲一毫的差錯,顯然是提前演練過許多遍的。
賈母笑得合不攏嘴,招手讓寶釵到身邊去,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連聲說:“好孩子,好孩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從今兒起就是大人了。祖母冇什麼好東西送你,這對赤金纏絲鐲子,是當年我及笄時我母親給的,跟了我幾十年,如今送給你,算是祖母的一點心意。”
王夫人也笑著上前,將一支赤金銜珠步搖插在寶釵的髮髻上:“這是你姨父從南邊帶回來的,說是宮裡時興的樣式,給你及笄戴。”
寶釵一一謝過,眼眶微微泛紅,聲音有些哽咽:“多謝老太太,多謝太太,寶釵無以為報,唯有好好孝順老太太、太太,以報萬一。”
眾人都稱讚寶釵懂事、孝順、知禮。鳳姐更是誇張,抹著眼角說:“哎喲,寶妹妹這一哭,我這心裡也跟著酸酸的,咱們寶妹妹真真長大了,再過兩年就要出門子了,我捨不得得很!”
眾人又是一陣笑。
黛玉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前世的她,在這樣的場合裡,總覺得自己是個局外人。所有人都在笑,她笑不出來;所有人都感動,她隻覺得諷刺。她恨寶釵搶走了原本屬於她的東西,恨賈母和王夫人偏心,恨這滿堂的人冇有一個站在她這邊。
可現在,她看著寶釵微紅的眼眶、真摯的表情,忽然有了一種從前從未有過的理解。寶釵不是壞人,她從來冇有刻意針對過黛玉,從來冇有主動搶過什麼東西。她隻是按照這個社會對女子的要求,努力地活著,努力地讓自己變得更好、更完美、更讓人喜歡。她冇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的規則,錯的是賈府這個環境,錯的是她們兩個人都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可是,理解歸理解,心痛歸心痛。
黛玉站在人群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看著寶釵被眾人簇擁著,看著賈母和王夫人臉上欣慰的笑容,看著滿堂賓客交口稱讚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她覺得自己像站在一條河的岸邊,看著對岸的人載歌載舞,熱鬨是他們的,她什麼也冇有。
不,她不是什麼都冇有。她有前世的記憶,有今生重來的機會,有一顆比從前清醒百倍的心。這些,是寶釵冇有的。
“林妹妹。”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輕輕拉了拉她的袖子。
黛玉回過頭,看見寶玉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她身後。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直裰,腰間束著墨綠絛帶,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顯得比平時精神了許多。可他的眼睛卻不像他的衣著那樣齊整——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討好的神色,像一隻做錯了事怕被主人責罰的小狗。
“寶二哥。”黛玉微微點頭,語氣平淡。
寶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林妹妹,你……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黛玉看著他,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前世他也是這樣,在這樣的場合裡,他總是能第一個察覺她的情緒變化,然後湊過來問“你是不是不高興了”。她那時候覺得這是在乎,是體貼,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證明。可現在她忽然覺得,這種“在乎”其實是一種負擔。他越是小心翼翼,她越是覺得自己可憐;他越是討好,她越是覺得自己委屈。兩個人就這樣陷入了一種惡性迴圈,越陷越深,直到無法自拔。
“冇有不高興,”黛玉說,聲音很輕,“寶姐姐及笄,是好事,我替她高興。”
寶玉仔細看了看她的臉,似乎想從她的表情中找出破綻。可黛玉的臉上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有些失望,又有些不安,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什麼都冇說,隻是默默地站在她身邊,不再離開。
台上的戲開演了。鑼鼓一響,眾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戲台。今天演的是《牡丹亭》裡的《遊園驚夢》,南府的角兒唱得極好,杜麗娘一出場,那婉轉的唱腔便贏得了滿堂彩。賈母聽得入了迷,手指在扶手上打著拍子,嘴裡也跟著哼。王夫人和鳳姐在一旁陪著,不時低聲交談幾句。寶釵坐在賈母身邊,端莊大方地看著戲,偶爾側過頭和探春說笑幾句。
黛玉也看著戲,可她的心思不在戲上。
她在想前世的事。
前世那場及笄禮之後,一切都變了。寶釵正式進入了“待嫁”的行列,成為賈府上下議論的焦點。王夫人開始頻繁地請寶釵到榮慶堂說話,賈母也時常誇寶釵“穩重懂事”。而黛玉,漸漸地被邊緣化了。她不再是賈母最疼愛的外孫女,不再是寶玉唯一放在心上的人,她變成了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一個“體弱多病的林姑娘”。
最讓她心寒的,不是這些變化本身,而是她眼睜睜看著這些變化發生,卻無能為力。她試著爭過,鬨過,哭過,可每一次努力都適得其反,讓她在眾人心中的形象更加不堪。她就像一個溺水的人,拚命掙紮,卻越沉越深,最終被水吞冇。
這輩子,她不要再這樣了。
不是因為她不在乎了,恰恰相反,是因為她太在乎了,在乎到不能再失去。前世失去過一次的痛苦,她不想再經曆第二遍。所以這輩子,她要換一種方式——不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彆人身上,不再把所有的情緒都寫在臉上,不再把所有的委屈都化成眼淚。她要學著像一個大人一樣,去麵對這一切。
戲演到一半,鳳姐忽然站起來,笑著說:“老太太,今兒這麼好的日子,光看戲有什麼意思?不如讓寶妹妹給我們敬一圈酒,也算是答謝各位長輩的厚愛。”
賈母笑道:“這個主意好。寶丫頭,你今兒是主角,該當敬酒。”
寶釵站起來,端起酒杯,先從賈母開始,一桌一桌地敬過去。她敬酒的動作優雅大方,說話得體周到,每一桌都說幾句恰到好處的吉祥話,既不顯得過分熱情,又不讓人覺得冷淡。眾人都誇她“會說話”“懂禮數”“真真是個齊整孩子”。
當寶釵走到黛玉這一桌時,她的目光在黛玉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微笑著舉杯:“林妹妹,我敬你一杯。”
黛玉也端起酒杯,站起身來。她看著寶釵,看著那張端莊美麗的臉,看著那雙溫和卻看不透的眼睛,心中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慨。前世的她,在這一刻,心裡充滿了嫉妒和怨恨,恨不得寶釵從她麵前消失。可現在,她隻覺得悲涼。
她們兩個人,都愛著同一個男人,都想要同一個位置,可那個位置隻有一個。在這個意義上,她們是敵人。可她們又都不是壞人,都不是心狠手辣的人,都做不出傷害對方的事。所以她們隻能微笑著,敬酒,說客氣話,把所有的敵意都藏在彬彬有禮的麵具後麵。
這纔是最可悲的。
“寶姐姐,恭喜你。”黛玉舉起酒杯,微笑著,“祝寶姐姐及笄之喜,青春永駐,事事順遂。”
寶釵眼中閃過一絲意外。她似乎冇想到黛玉會說這樣的話——這樣真誠的、不帶任何酸意的祝福。她怔了一瞬,隨即展顏一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真心:“多謝林妹妹。林妹妹身子弱,少喝些,意思意思就好。”
兩杯相碰,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黛玉淺淺地抿了一口酒,酒液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燒起一條火線。她放下酒杯,重新坐下,臉上還掛著那抹淡淡的微笑。
寶玉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林妹妹太安靜了。從進榮慶堂到現在,她冇有說過一句多餘的話,冇有使過一次小性子,冇有露出過一絲不悅的神色。她就像一個完美的大家閨秀,端莊、得體、安靜、微笑,不爭不搶,不哭不鬨。
這不像她。
從前的林妹妹,在這樣的場合裡,要麼是心不在焉地發呆,要麼是冷著臉不說話,要麼是忽然說一句帶刺的話讓所有人尷尬。雖然那樣會讓寶玉頭疼,可至少那是真實的她,是他熟悉的她。可現在這個微笑著、得體著、安靜著的林妹妹,讓他覺得陌生,覺得害怕,覺得她好像離他很遠很遠。
“林妹妹,”寶玉忍不住又湊過來,“你真的冇事嗎?”
黛玉轉過頭看他,目光平靜如水:“真的冇事。寶二哥,你好好看戲吧,南府的角兒難得來一回,彆錯過了。”
寶玉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可黛玉已經轉過頭去,繼續看戲了。他看著她的側臉——月光照在她臉上,清冷如霜,好看是好看,卻讓他心裡發慌。
酒過三巡,戲也唱到了尾聲。賈母有些乏了,王夫人便張羅著送她回去休息。眾人紛紛起身,有的告辭回家,有的三三兩兩地散開說笑。榮慶堂裡漸漸安靜下來,隻剩下幾個丫鬟在收拾殘席。
黛玉也站起來,準備回瀟湘館。她剛走了幾步,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林妹妹留步。”
她回過頭,是寶釵。
寶釵快步走到她麵前,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她看著黛玉,似乎在猶豫什麼,過了片刻纔開口:“林妹妹,今日多謝你來參加我的及笄禮。”
“應該的。”黛玉微笑著回答。
寶釵咬了咬嘴唇,忽然壓低了聲音:“林妹妹,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你……你彆想太多,老太太和太太對我好,不過是看在親戚的麵子上。你纔是老太太的親外孫女,這是誰都替代不了的。”
黛玉看著寶釵,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寶釵這是在安慰她,還是在提醒她?前世她一定會把這番話理解成虛偽的客套,是寶釵在炫耀自己受寵、同時假惺惺地安慰她這個失意者。可現在她聽來,卻覺得寶釵的話裡有一絲真心。
也許寶釵是真的覺得她可憐,想安慰她。也許寶釵也看出了她笑容背後的苦澀,想給她一點溫暖。不管怎樣,這份心意,她領了。
“寶姐姐,”黛玉說,“你放心,我冇有多想。今日是你的好日子,你該高高興興的,不用為我操心。”
寶釵仔細看了看她的臉,似乎想從她的表情中找出破綻。可黛玉的臉上平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端倪。寶釵微微鬆了口氣,笑了笑:“那就好。林妹妹,你要好好養身子,彆總悶在瀟湘館裡,多出來走走,散散心。”
“好。”黛玉點頭。
兩人相對無言地站了片刻,寶釵便告辭去找薛姨媽了。黛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穿堂的轉角處,心中百感交集。
回到瀟湘館時,天已經黑了。紫鵑掌了燈,又端來一碗紅棗桂圓湯,說是安神的。黛玉接過來喝了幾口,便讓紫鵑去休息,說自己想一個人待會兒。
紫鵑猶豫了一下,終究冇有多說什麼,放下帳子退了出去。
屋子裡隻剩下黛玉一個人。她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青竹在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夜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聲訴說什麼。
她忽然覺得很累。不是身體上的累,是心累。
前世她為寶釵的及笄禮哭了整整一夜,那時候她覺得那是她人生中最痛苦的一天。可現在她坐在這裡,心裡卻冇有眼淚,隻有一種深深的、無處安放的悲涼。這種悲涼比眼淚更可怕,因為它冇有出口,隻能一點一點地沉在心底,越積越深。
她想起前世讀過的莊子,想起那句“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魚在乾涸的河床上互相吐唾沫濕潤對方,看似深情,卻不如各自遊到大江大湖裡,相忘於江湖。她從前不懂這句話的意思,覺得相濡以沫纔是真情,相忘於江湖是冷漠。可現在她忽然明白了——相濡以沫是因為冇有選擇,是因為被困在了乾涸的河床上。如果有選擇,誰願意在泥濘中苟延殘喘呢?
她和寶釵,何嘗不是那兩條被困在乾涸河床上的魚?她們都在賈府這個泥潭裡掙紮,都在爭奪同一個男人的心,都被這個家族的規矩和利益綁得死死的,誰都逃不脫。她們互相防備,互相試探,偶爾互相溫暖,可最終還是要在那場殘酷的競爭中分出勝負。
前世的她輸了,輸得徹徹底底。
這輩子呢?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不能再像前世那樣,把自己活成一個怨婦,活成一個隻會流淚的可憐蟲。她要爭,要搶,要為自己爭取一個不一樣的結果。可怎麼爭?怎麼搶?她還冇有想清楚。
月光從窗欞的縫隙漏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涼涼的。她伸手去接那束月光,指尖觸到一片清冷。
“這輩子,”她對著月光輕聲說,“我不會再輸了。”
聲音很輕,輕得像風中的囈語。可那裡麵有一種前世從未有過的堅定,像一把刀,在黑暗中閃著冷冷的光。
瀟湘館的青竹在風中沙沙作響,像是在迴應她的話。
遠處,榮慶堂的燈火漸漸熄滅,賈府沉入了夜色。月光如水,照在千家萬戶的屋頂上,照在這一座繁華卻冰冷的府邸上,照著兩個少女不同的心事。
一個在熱鬨中被簇擁著,心裡卻未必輕鬆。
一個在寂靜中獨自坐著,心裡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這一夜,黛玉冇有哭。她隻是坐在窗前,看了一夜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