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昏睡三朝 頻探幾度------------------------------------------。,從鼻腔鑽入,在眉心處繞了一圈,又緩緩沉入胸肺。苦,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她在那香氣中浮沉了片刻,意識像浸在溫水裡的茶葉,一片一片舒展開來。,聲音很近,卻像是隔了一層薄霧,聽不真切。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窸窣聲,瓷碗輕輕擱在木桌上的聲響,再然後,是一聲極輕極長的歎息。。前世多少個日夜,她臥病在床,這歎息就陪在床頭,從春到秋,從晨到昏,從不曾間斷。。,眼皮卻沉得像壓了石塊。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指尖觸到柔軟的錦被,溫熱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身體像被抽空了一般,輕飄飄的,冇有力氣,卻能感覺到身下的床褥、身上的被子、枕邊淡淡的藥香——她活著,實實在在地活著。。——不,也許是更久之前,她在榮慶堂見過寶玉,吃過一塊桂花糕,和寶釵有過一次短暫的目光交彙,然後回到瀟湘館,坐在窗前看著青竹出神。後來的事,她記不清了。記憶在那裡斷開了,像一條路突然走到了懸崖邊,下麵是一片白茫茫的霧。“紫鵑。”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過瓷器。。緊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紫鵑的臉出現在床帳上方,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一看就是剛哭過。她看見黛玉睜眼,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便撲簌簌地掉了下來。“姑娘!你可醒了!”紫鵑跪在腳踏上,一把握住黛玉的手,那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你知不知道你昏睡了多久?三日!整整三日!太醫都來看過了,脈也診了,藥也開了,你就是不醒,我怎麼叫你你都不應,我還以為……我還以為……”,將臉埋在黛玉的掌心,肩膀一聳一聳地哭。。黛玉怔怔地聽著,心中掀起驚濤駭浪。她以為自己不過是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夢醒了,便是重生。可紫鵑告訴她,她在這床上躺了三天,人事不知。那這三天裡,她是死了,還是活著?是前世那個死在瀟湘館裡的林黛玉,還是今生這個醒過來的林黛玉?。隻覺得腦袋裡像塞了一團亂麻,每一根線都牽著一個前世的畫麵,扯不斷,理還亂。“彆哭了。”黛玉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紫鵑從未聽過的平靜,“我這不是好好的嗎。”
紫鵑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家姑娘哪裡不一樣了。從前的林姑娘,若是病了三日醒來,第一件事必定是問寶玉來過冇有,問老太太知不知道,問有冇有人惦記她。可今日她什麼也冇問,隻是安安靜靜地躺著,像一潭不起波瀾的秋水。
“姑娘,”紫鵑擦了擦眼淚,聲音還帶著哭腔,“你可嚇死我了。那日從榮慶堂回來,你坐在窗前說想靜一靜,我就冇敢打擾。後來晚飯擺好了,我進來叫你,你就倒在榻上,臉色白得像紙,怎麼叫都叫不醒。我連夜請了王太醫,他看了說脈象倒是平穩,就是人不知為何昏睡不醒,開了方子讓先吃著。老太太急得一夜冇睡,讓人來看過好幾回,鳳姐兒也來了,連太太都遣人送了參來……”
黛玉聽著,心中百感交集。她前世總覺得自己在賈府無依無靠,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誰都不真正在乎她。可此刻聽紫鵑說起這些,忽然覺得自己從前太鑽牛角尖了。賈母疼她,那是真的疼;鳳姐雖精明,對她卻也有幾分真心;連王夫人都送了參來——雖然那參後來用冇用上另說,但這份情誼,前世她從未看見過。
不,不是冇看見,是視而不見。她的眼睛隻盯著寶玉一個人,隻計較他今天和誰說了話、對誰笑了、有冇有冷落自己,其他所有人的好意,都被她擋在了心門之外。
“老太太那邊知道了嗎?”黛玉問。
“知道什麼?知道姑娘醒了?”紫鵑連忙站起來,“我這就讓人去報信!昨兒老太太還親自來看過,坐在床邊拉著姑孃的手,叫了好幾聲‘玉兒’,眼圈都紅了。鳳姐兒怕她老人家傷心,勸了半天才勸回去。”
黛玉心中一酸,眼眶也跟著熱了。前世她焚稿斷情那日,賈母也來了,站在瀟湘館門口,遠遠地看著,冇有說話,臉上的表情她至今記得——那是一個老人在看著自己親手養大的孩子走向死亡時的、無能為力的悲痛。她那時候恨賈母,恨她為什麼不阻止那場婚事,為什麼不站出來說一句“黛玉是我選定的孫媳婦”。可此刻她忽然明白了,賈母也有賈母的無奈。她是一個大家族的老祖宗,要平衡各方勢力,要為整個賈府的未來考慮。她的心中裝了太多東西,不可能隻裝黛玉一個人。
“讓人去告訴老太太吧,”黛玉說,聲音仍很輕,“就說我醒了,冇事了,讓她老人家放心。彆讓她再跑一趟,天冷,路上風大。”
紫鵑愣了愣。她伺候黛玉這些年,從冇見過自家姑娘這樣體貼人。從前的林姑娘,生了病恨不得全世界都來看她,老太太不來她還要不高興,覺得人家不疼她。如今醒來第一件事,竟是讓老太太彆來了。
“姑娘,你……你真的冇事吧?”紫鵑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是不是腦子還冇清醒?要不要我再去請太醫來瞧瞧?”
黛玉被她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逗得忍不住笑了一聲,那笑聲輕得像風吹過竹葉,沙沙的,脆生生的。紫鵑更慌了——她家姑娘居然笑了?生病三日醒來居然笑了?換作從前,林姑娘醒來第一件事是哭,哭自己命苦,哭自己無父無母,哭寶玉怎麼不來看她。今日不哭反笑,這要不是腦子壞了,是什麼?
“我冇事,”黛玉說,“真的冇事。隻是……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醒來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什麼夢?”紫鵑追問,一邊扶黛玉半坐起來,往她身後塞了兩個大迎枕。
黛玉靠著迎枕,微微闔了闔眼。窗外的天光透過月白帳子落進來,柔柔的,像一層薄紗覆在她臉上。她想了一會兒,慢慢開口:“我夢見自己病了,病得很重。夢見你守在我床前,哭得眼睛都腫了。夢見……寶玉娶了彆人,我燒了所有的詩稿,然後就死了。”
紫鵑的臉色刷地白了。她手裡的藥碗差點冇端住,湯汁晃出來,濺在她手背上,燙得她“嘶”了一聲,她卻渾然不覺,隻是直直地盯著黛玉,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來:“姑娘,你……你胡說什麼呢?夢都是反的,反的!你怎麼能夢見自己……自己……”
“死了。”黛玉替她說出那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是的,我夢見了。很真實,每一幕都清清楚楚,像真的發生過一樣。”
紫鵑將藥碗放在床邊的小幾上,騰出手來捂住耳朵:“我不聽我不聽,姑娘你彆說了,這些不吉利的話,說不得的!”
黛玉看著她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心中又是酸楚又是溫暖。前世她死的時候,紫鵑哭得最傷心。這個從小伺候她的丫鬟,不是親人,勝似親人。在她最孤苦無依的時候,是紫鵑陪著她,端茶遞水,煎湯熬藥,夜裡她咳得睡不著,紫鵑就陪她說話,給她講故事,給她揉胸口。這些事,前世她當作理所當然,從冇認真感激過。這輩子,她要好好待紫鵑。
“好,不說了。”黛玉順從地閉了嘴,伸手去端那碗藥。
藥已經涼了些,溫溫的,剛好入口。她低頭看那碗濃黑的湯汁,藥麵映出她的臉——蒼白,憔悴,但眼睛裡有一種從前冇有的光。她一口氣將藥喝完,苦得眉頭都冇皺一下。前世她最怕喝藥,每次都要紫鵑哄半天,加蜜餞、加冰糖,不然就嫌苦不肯喝。現在想來,真是矯情。命都快冇了,還怕什麼苦?
紫鵑看著自家姑娘一飲而儘的豪邁姿態,嘴巴張了張,又合上了。她想說“姑娘你不覺得苦嗎”,又想說“姑娘你要不要含顆蜜餞”,可話到嘴邊全都嚥了回去。因為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林姑娘,已經不是從前那個需要人哄著吃藥的小姑娘了。
“姑娘,你昏睡的這三日,寶二爺來過了。”紫鵑接過空碗,一邊收拾一邊說,語氣儘量顯得輕描淡寫,眼神卻悄悄瞟著黛玉的反應。
黛玉的表情冇有太大變化,隻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哦?”
紫鵑見她冇有追問的意思,倒有些急了。從前的林姑娘,聽到“寶二爺”三個字就像貓兒聞到了腥味,必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什麼時候來的?待了多久?說了什麼?臉色如何?可今日她就一個“哦”字,好像寶玉來不來瀟湘館,與她並無太大乾係。
“來了好幾回呢!”紫鵑加大了力度,“第一日聽說姑娘昏睡不醒,當晚就來了,在門外站了半日,襲人勸他回去他也不肯,後來是老太太讓人來催,他才走了。第二日一大早就來了,在姑娘床邊坐了一個多時辰,就那麼看著姑娘,一句話也不說,臉色比姑娘還難看。襲人說他回去之後茶飯不思,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嘴裡唸叨著什麼‘林妹妹’‘林妹妹’的……”
紫鵑一邊說一邊觀察黛玉的神色,見她隻是安靜地聽著,不喜不怒,心中越發冇底了。
“第三日呢?”黛玉終於問了一句。
紫鵑心中一喜——有門!連忙接上:“第三日就更不得了了。寶二爺來的時候正好王太醫在診脈,他就站在門口等,等王太醫出來,拉著人家問了半天,問姑娘到底是什麼病、要不要緊、什麼時候能醒。王太醫說脈象平穩,無大礙,就是姑娘思慮過重心神耗損,需要靜養。寶二爺不信,說‘她都昏睡了兩天了,怎麼叫無大礙’,非要王太醫再開一副猛藥。王太醫不肯,說‘二爺,用藥如用兵,不可操之過急’。寶二爺急了,差點跟王太醫吵起來,還是襲人拉住他的。”
黛玉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情緒。她能想象寶玉急成什麼樣。前世的寶玉,但凡她生一點小病,他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恨不得把全天下的大夫都找來給她看病。有一次她不過是著了涼咳嗽幾聲,寶玉就讓人去請太醫,說“林妹妹身子弱,拖不得”,弄得闔府上下都知道林姑娘又病了。她當時覺得甜蜜,覺得他這樣在乎自己,是把她放在心尖上的。現在想來,那種大張旗鼓的關心,對她來說未必是好事。每一次生病都被放大,每一次嬌弱都被渲染,久而久之,在所有人眼裡,林黛玉就是一個體弱多病、活不長久的藥罐子。這樣的人,怎麼能做賈府的寶二奶奶?
“姑娘,你怎麼不說話?”紫鵑終於忍不住了,湊過來問,“寶二爺那麼擔心你,你就……冇什麼想說的?”
黛玉抬眼看著紫鵑,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冇有從前的嬌羞和試探,而是一種通透的、瞭然於心的平靜。
“紫鵑,我問你一個問題。”她說。
“姑娘請問。”
“你覺得,寶二爺這樣對我,是好還是不好?”
紫鵑被問住了。她眨了眨眼,想了半天,說:“自然是好的。寶二爺心裡有姑娘,姑娘心裡有寶二爺,這不是——”
“這不是什麼好事。”黛玉接過她的話,語氣淡淡的,卻像一把小刀,輕輕劃開了那層窗戶紙,“紫鵑,你想想,我在這府裡是什麼身份?一個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孤女。他這樣大張旗鼓地來看我、關心我、為我茶飯不思,傳到太太耳朵裡,傳到老太太耳朵裡,傳到這府裡上上下下所有人耳朵裡,他們會怎麼想?”
紫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們會想,”黛玉的聲音不疾不徐,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林姑娘是不是太輕浮了?怎麼整日裡勾著寶二爺?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和表哥這樣不清不楚的,成何體統?他們會覺得是我不好,是我不檢點,是我纏著寶二爺。而寶二爺呢?他是賈府的命根子,是太太的心頭肉,他做什麼都是對的,就算有錯,也是被人帶壞的。”
紫鵑的臉色變了,一層一層的白下去。這些話,她從前也隱約想過,卻從不敢往深裡想,更不敢說出來。如今黛玉自己說出來,她才驚覺,自家姑娘心裡什麼都明白,比誰都明白。
“姑娘,你……你彆想那麼多。”紫鵑的聲音有些發緊,“老太太那麼疼你,她老人家心裡是有數的。”
黛玉輕輕搖頭:“老太太疼我不假,可老太太也有老太太的難處。紫鵑,你還小,這些事你不懂。”
紫鵑想說“我不小了,我比姑娘還大兩歲呢”,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因為她忽然意識到,眼前的林姑娘說這話時的神態,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女,倒像一個曆經滄桑的中年人,那種語氣裡的沉靜和通透,讓她覺得陌生,又讓她覺得心疼。
“不說這些了。”黛玉收回目光,看向窗外。瀟湘館的院子裡,那幾竿青竹在風中輕輕搖曳,竹葉沙沙作響,像在低聲交談。她的目光越過竹林,落在遠處的粉牆黛瓦上,思緒飄得很遠很遠。
“寶二爺今日來過冇有?”她問,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紫鵑連忙回答:“來過了!今日一大早就來了,在姑娘床邊坐了小半個時辰,姑娘冇醒,他又不好多待,怕耽誤王太醫診脈,就先回去了。走的時候說,等姑娘醒了讓人去告訴他,他立刻就過來。”
黛玉沉默了片刻,說:“不必去告訴他。”
紫鵑愣住了:“為什麼?”
“他來了又能怎樣?”黛玉說,“坐在我床邊看著我,一句話不說,然後回去又茶飯不思、夜不能寐,鬨得人儘皆知。何必呢?”
紫鵑張了張嘴,竟無言以對。她伺候黛玉這些年,最頭疼的就是自家姑娘和寶二爺之間的那些事。兩個人都是一點火就著的性子,好起來如膠似漆,鬨起來天翻地覆,三天兩頭要死要活的,她夾在中間,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可如今林姑娘忽然想通了,不鬨了,不急了,甚至不要寶二爺來了,她反倒覺得心裡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麼。
“姑娘,你這樣……寶二爺會傷心的。”紫鵑小聲說。
黛玉看著紫鵑,忽然想起前世一件事。那是她病重的時候,寶玉被關在怡紅院裡出不來,紫鵑偷偷去看了他一次,回來告訴她,寶玉瘦了很多,眼神也不對了,走路都不穩當,看見紫鵑就問“林妹妹怎麼樣了”,紫鵑不敢說實話,隻說“還好”,寶玉就哭了,哭得像個孩子,說“我知道她不好,我知道她快不行了”。
那時候的寶玉,是傷心的。可傷心又怎樣呢?傷心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藥喝,更不能改變任何事。前世的他們,就是在一次次的傷心和眼淚中,把彼此的感情變成了這座大宅門裡的笑柄和談資,最終走向了那個不可挽回的結局。
“他會傷心一陣子,總好過傷心一輩子。”黛玉說,聲音輕得像風,紫鵑冇聽清,再問時,黛玉已經閉上了眼睛,說累了,想再睡一會兒。
紫鵑替她掖好被角,放下床帳,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黛玉睜開眼,望著帳頂繡著的那一枝青竹。那青竹是用墨綠色的絲線繡的,針腳細密,竹葉舒展,像是真的一樣。這是她剛搬進瀟湘館那年,紫鵑特意讓人繡的,說“姑娘喜歡竹子,天天看著,心情會好”。
心情會好。前世她心情從未好過。不是因為竹子不好,是她自己的心出了問題。她把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寶玉身上,把所有的安全感都建立在賈母的寵愛之上,一旦這兩樣東西有一絲一毫的不確定,她就如墜深淵,萬劫不複。
這輩子,她要把期待收回來一些,放在自己身上。
她閉上眼睛,前世的畫麵如走馬燈般在腦中旋轉。她看見自己初進賈府時怯生生的模樣,看見自己和寶玉在大觀園裡追逐打鬨的笑聲,看見自己因為寶釵的到來而變得尖酸刻薄,看見自己在病中寫下“葬花吟”時的淚流滿麵,看見自己焚稿斷情時的決絕與絕望。
最後,她看見自己死了。瀟湘館裡一片死寂,紫鵑伏在她床前哭得昏死過去,寶玉在怡紅院裡忽然發了瘋,喊著“林妹妹走了,我也不活了”,一路狂奔到瀟湘館,被攔在門外,跪在地上哭得天崩地裂。
那是前世的結局。這輩子,她不要那樣的結局。
可是,她該怎麼辦呢?這是她重生以來一直在想的問題。她不要前世的老路,可也不知道新路該怎麼走。她隻知道,不能再像從前那樣了。不能再動不動就哭,不能再隨便使性子,不能再把寶玉的每一個眼神都放在心上反覆揣摩,不能再讓所有人覺得她是一個小心眼、愛生氣、動不動就病的林妹妹。
她要變。可怎麼變?變成一個端莊穩重的大家閨秀,像寶釵那樣?不,她做不到,也不想做到。她是林黛玉,不是薛寶釵。她有自己的傲骨,有自己的才情,有自己的棱角。這些如果都磨掉了,她就不是她了。
她想起前世聽過的一個故事。說有一個老和尚,帶著一個小和尚趕路,路過一條河,河邊有一個年輕女子不敢過河,老和尚就把她背了過去。小和尚一路上都在想這件事,終於忍不住問:“師父,你不是說男女授受不親嗎?你怎麼能背那個女子過河呢?”老和尚說:“我已經把她放下了,你怎麼還揹著?”
前世,她就是那個小和尚。把什麼都背在身上,放不下,忘不掉。寶玉的一句話、一個眼神,她能記十天半個月,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氣,越氣越想,最後把自己氣出一場病來。
這輩子,她要學會放下。
不是放下寶玉,是放下那些無謂的猜忌和計較。寶玉的心意,前世她已經確認過無數次了。他愛她,這是真的。可光有愛是不夠的。她要有能力守住這份愛,而不是讓它在這座大宅門的風刀霜劍中被一點點消磨殆儘。
她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裡。枕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紫鵑用桂花乾熏過的。這香氣讓她想起昨日——也許是三日前,寶玉遞給她那塊桂花糕時的笑臉。乾淨的、明亮的、不帶一絲雜質的笑臉。
那塊桂花糕,她吃了。味道很好。
她想,這輩子,她要多吃幾塊。不是為了討好誰,是為了讓自己開心。
窗外,紫鵑正端著空藥碗走向廚房。春日的陽光很好,照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她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瀟湘館的窗子。窗子半開著,露出床帳的一角,月白的帳子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紫鵑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她說不上來是什麼,隻是覺得,自從姑娘這次醒來,一切都和從前不一樣了。姑孃的眼神不一樣了,說話的語氣不一樣了,連喝藥的樣子都不一樣了。從前那個動不動就哭、動不動就生氣、動不動就說“我不活了”的林姑娘,好像隨著那場昏睡,一起睡過去了。醒來的這個,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全新的林姑娘。
她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但她知道,不管變成什麼樣,她都會守在這個姑娘身邊,端茶遞水,煎湯熬藥,陪她說話,給她揉胸口,就像從前一樣,就像一輩子一樣。
她轉過身,繼續往廚房走去。春風從她身後追上來,掀起她的衣角,拂過她的臉頰,帶著瀟湘館裡青竹的清氣,和遠處不知誰家飄來的、若有若無的桂花香。
廚房裡,藥罐子還在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紫鵑揭開蓋子看了看,又加了一碗水進去。藥是王太醫新開的方子,說是安神補氣的,讓連服七日。她想著姑娘今日把藥一口喝完了,冇喊苦,冇要蜜餞,心裡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她家姑娘,真的不一樣了。
午後,黛玉又睡了一覺,醒來時覺得精神好了許多。她撐著身子坐起來,紫鵑連忙過來扶她,又端了一碗燕窩粥來。黛玉接過粥,小口小口地喝著,燕窩燉得很爛,入口即化,甜絲絲的,很暖胃。
“姑娘,老太太那邊打發人來問了三次了,”紫鵑一邊收拾一邊說,“聽說姑娘醒了,高興得不得了,說晚上要親自來看姑娘。鳳姐兒也讓人送了一籃子新鮮果子來,說是南邊剛運來的,讓姑娘嚐嚐鮮。”
黛玉點點頭,說:“替我寫個謝帖,給老太太和鳳姐姐各送一份。就說我身子好些了,就去給老太太請安,讓她老人家彆惦記。”
紫鵑應了,又猶豫了一下,說:“那……寶二爺那邊呢?要不要……”
黛玉想了想,說:“不用專門告訴他。他若是自己來了,就見。若是不來,也不必讓人去催。”
紫鵑張了張嘴,想說“寶二爺肯定會來的”,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她總覺得姑娘這樣冷著寶二爺不太好,可她又說不上哪裡不好。罷了罷了,姑娘說什麼就是什麼吧,她一個丫鬟,能做的也就是聽話照做。
傍晚時分,夕陽將瀟湘館的竹子染成了金紅色。黛玉披了件外衣,坐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光影變化。她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竹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那時候她隻覺得美,現在讀來,卻品出了另一層滋味——竹影也好,暗香也罷,都是短暫的、易逝的。正因為短暫,才更值得珍惜。
她正出神,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那腳步聲她太熟悉了,步子大而快,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衝勁,踩在青石板路上,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樣。
紫鵑還冇來得及通報,門簾就被一把掀開了。
寶玉站在門口,氣喘籲籲,額角沁著細密的汗珠,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直直地盯著黛玉。
“林妹妹!”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激動和歡喜,“你醒了!”
黛玉看著他,看著他因為跑得太快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看著他衣領上沾著的不知哪裡蹭來的灰,看著他眼睛裡那種毫無保留的、熾熱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喜悅。
她的心口又疼了。不是前世的那個疼法。前世的疼,是尖銳的、刺骨的、像針紮一樣的疼。這次的疼,是鈍鈍的、暖暖的、像被人用手輕輕攥住了一樣的疼。
“寶二哥,”她說,聲音很輕很柔,“我醒了。”
寶玉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她麵前,蹲下身子,仰著臉看她。他看了很久,久到紫鵑都有些不自在了,悄悄地退了出去。
“你瘦了。”寶玉說,聲音有些啞,“昏睡了三日,不吃不喝,能不瘦嗎?王太醫說你是思慮過重,心神耗損。林妹妹,你到底在想什麼?有什麼事不能跟我說?你一個人悶在心裡,把自己悶出病來,我……”
他說不下去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泛了紅。
黛玉看著他,心中翻湧著前世今生所有的情緒。她想告訴他,她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她死了,他娶了彆人。她想告訴他,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她分不清哪個是夢、哪個是醒。她想告訴他,她很害怕,怕這輩子還是那樣的結局。
可她什麼都冇說。隻是伸出手,輕輕拂去他衣領上的灰。
“寶二哥,”她說,“彆擔心我。我冇事的。”
寶玉怔住了。不是因為她說的話,而是因為她拂去他衣領上灰塵的那個動作。那樣自然,那樣溫柔,那樣像一個妻子對丈夫做的事。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重,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林妹妹……”他喃喃地念著她的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自知的深情。
黛玉收回手,垂下眼簾。夕陽從窗外斜射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仰起的臉上,將兩個人籠罩在一片溫暖的金色光暈中。
窗外的青竹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語著什麼。遠處傳來鳳姐爽朗的笑聲,不知在說什麼笑話,逗得眾人一陣鬨笑。
瀟湘館裡很安靜,安靜得隻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輕一重,交織在一起,像一首冇有歌詞的曲子。
這輩子,她要好好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