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袋血漿下肚，況復生那張蒼白的小臉總算恢復了些許血色。
他打了個滿足的飽嗝，看著林楓的眼神依舊充滿了警惕和探究。
眼前這個男人，實力深不可測，卻又不像那些道士和尚一樣，見麵就要喊打喊殺。
他到底想幹什麼？
“小楓啊，你……”
何應求看著這詭異的場麵，剛想開口問點什麼。
林楓卻把視線投向了況復生手裏那空癟的血袋，臉上露出了幾分好奇。
“喂，小鬼，”他指了指血袋，
“這玩意兒，什麼味兒的？”
況復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問這個。
他想了想，用一種過來人的滄桑語氣說道：
“鐵鏽味，還帶著點腥，喝習慣了也就那樣。”
“是嗎？”林楓來了興趣，
“求叔，給我來一袋，我嘗嘗鹹淡。”
“噗——”
何應求剛喝到嘴裏的一口茶，直接噴了出來。
他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著林楓：
“小楓，你沒搞錯吧？這玩意兒是給殭屍喝的，你一個大活人……”
“哎呀，讓你拿你就拿，求叔。”
林楓不耐煩地擺擺手。
何應求嘴角抽了抽，心裏罵了句“瘋子”，但還是轉身又從裏屋拿了一袋出來，扔在吧枱上，那動作像是扔什麼垃圾。
林楓拿起那袋看起來就不怎麼新鮮的血漿，撕開一個小口，湊到嘴邊，試探性地嘬了一小口。
下一秒。
“呸！呸呸呸！”
林楓的五官瞬間扭曲在了一起，他猛地衝到旁邊的垃圾桶，把剛喝進去的那點東西吐得乾乾淨淨。
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腥味和鐵鏽味，在他嘴裏瘋狂爆炸，那感覺，比生吞了一百個硬幣還難受。
“我靠！這是人喝的東西？！”
他一邊吐，一邊含糊不清地罵道。
況復生看著他那副狼狽樣，嘴角不受控製地向上翹了翹，那雙總是帶著滄桑的眼睛裏，難得地流露出一絲屬於孩童的促狹笑意。
何應求更是毫不掩飾，直接笑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楓啊，現在知道了吧？這玩意兒，可不是什麼人間美味。”
林楓漱了好幾遍口，才勉強把那股噁心的味道壓下去。
他回到吧枱前，看著一臉無辜的況復生，又看了看旁邊幸災樂禍的何應求，感覺自己的一世英名，全毀在了這袋過期血漿上。
他堂堂殭屍真神（雖然他自己不知道），竟然被後輩的口糧給整破防了。
“你們殭屍，就天天吃這個？”
林楓一臉嫌棄地問。
況復生聳了聳肩，攤開手：
“不然呢？還有豬血，味道更差。”
林楓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不行，這夥食標準太低了，嚴重影響殭屍一族的整體形象和生活品質。”
他清了清嗓子，在兩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用一種極其自信的語氣，宣佈道：
“這事我管了！我決定，要研發出一款全新的、可口的、營養均衡的殭屍專用代餐！目標是，徹底告別茹毛飲血的原始時代，讓我們殭屍也能吃上米其林！”
何應求和況復生都傻了。
研發……殭屍代餐？
何應求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林楓：
“小楓，你是不是打遊戲打傻了？你以為你是誰？愛因斯坦啊？還研發，你懂生物化學還是懂分子料理？”
“求叔，這你就不懂了。”
林楓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們麵前晃了晃，
“專業的事，要交給專業的人來做。而我，就是最專業的。”
何應求被他這副理直氣壯的模樣給氣笑了，他懶得再跟他掰扯，轉而問起了正事。
“小楓，我問你，你既然有這麼大的本事，為什麼沒想著收了他？”
何應求的眼神變得嚴肅起來，他指了指況復生，
“他雖然看起來是個孩子，但終究是殭屍。按照以往靈異界中人，都會出手收服。”
況復生的身體不易察覺地僵了一下，眼神也暗了下去。
林楓卻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他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反問：
“求叔，那我問你，他和況警官害過人嗎？”
“這……”何應求被問住了。
況天佑父子倆在香江蟄伏六十年，確實沒聽說過他們害人的事。
“既然沒害過人，我憑什麼要殺他？”
林楓的語氣依舊懶散，但說出的話，卻讓何應求心頭一震。
“這天地，不是你們人類一家的。人要活，妖要活，鬼要活，殭屍也要活。大家都是為了混口飯吃，憑什麼你們人類就能站在食物鏈頂端，對別的種族喊打喊殺？”
“你們人類吃雞吃鴨吃魚，覺得理所當然。那殭屍吸人血，從生存法則上來說，又有什麼錯？不過是食物鏈換了個位置而已。”
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像一道驚雷，在何應求和況復生的腦海裡同時炸響。
何應求玩了一輩子道法，降妖除魔的觀念早已根深蒂固，他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從這個角度來解讀“生存”這件事。
而況復生，更是獃獃地看著林楓，那雙滄桑的眼睛裏，第一次充滿了茫然。
他活了六十年，第一次有人告訴他，他作為殭屍的存在，不是一種錯誤。
“可是……”
況復生沉默了很久，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聲音，輕聲說道，
“我做不到。我以前也是人，我沒辦法……把人當成食物。”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痛苦和掙紮。
林楓看著他，心裏嘆了口氣。
這大概就是況天佑父子倆最大的悲哀。
擁有殭屍的身體，卻保留著一顆屬於人類的心。
電玩店裏的氣氛，一時有些沉重。
“行了行了！”
林楓最受不了這種苦大仇深的氣氛，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說這些沒用的幹嘛！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他一把拽起還愣在原地的況復生，衝著何應求一揚下巴。
“求叔，你這店我徵用了。我帶這小鬼玩會兒遊戲，記我賬上。”
說完，他也不等何應求反應，拉著況復生就衝進了擺滿遊戲機的大廳。
“喂！你這臭小子！生意歸生意，交情歸交情啊！”何應求在後麵氣得直跳腳。
但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他又無奈地搖了搖頭，最終還是坐回了吧枱後，假裝沒看見。
……
“會玩這個嗎？”
林楓指著一台最新的格鬥遊戲機。
況復生點了點頭頭。
林楓興緻勃勃地投了兩個幣，抓起一個搖桿，開始和況復生打了起來。
一個下午的時間，就在嘈雜的音樂和興奮的吼叫聲中飛快地流逝。
林楓憑藉著殭屍真神那堪稱變態的反應速度和手速，在電玩店裏大殺四方，從格鬥到賽車，從射擊到跳舞機，就沒有他玩不轉的。
而況復生，在最初的生澀過後，也很快展現出了他“老人精”的天賦。
他甚至偷偷用念力控製遊戲機，在賽車遊戲裏跑出了一個讓林楓都目瞪口呆的圈速。
兩人玩得不亦樂乎，像是兩個真正無憂無慮的孩子。
直到天色徹底黑透，何應求開始趕人，他們才意猶未盡地走出了電玩店。
……
夜風習習，吹散了白天的燥熱。
兩人並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誰都沒有說話。
“那個……”
快到嘉嘉大廈樓下時，況復生終於忍不住，率先開了口。
“嗯？”
“今天……謝謝你。”
況復生的聲音很小，但很真誠。
他抬起頭，看著林楓的側臉，猶豫了一下，還是改了口。
“小楓哥。”
林楓腳步一頓，轉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實際年齡大了不知道多少倍，卻喊自己“哥”的小孩，樂了。
“這才對嘛。”
他揉了揉況復生的腦袋，
“以後有事，就報你小楓哥的名，保證好使。”
況復生看著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心裏那點戒備和疏離，不知不覺地消散了。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用一種與他外表完全不符的、沉重的語氣說道：
“小楓哥，我跟你說，我老爸他……活得太累了。”
“這六十年來，他沒有一天是為自己活的。他總是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其實我知道，他比誰都痛苦。”
“他不敢嘗試任何新的東西，不敢交朋友，更不敢……去愛一個人。”
“他明明很喜歡一個女孩子，喜歡到不得了，可是連見她一麵都不敢。他怕自己控製不住，怕自己會傷害她，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普通人的生活。”
況復生的眼眶有些發紅。
“他總說，自己是怪物，不配擁有幸福。”
林楓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直到況復生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沒有了平時的戲謔，隻剩下一種看透世事的平靜。
“因為他寧願自己一個人痛苦，也不願意因為自私，去剝奪他愛的人過正常生活的權利。”
“這種人，我們一般稱之為，英雄。”
況復生愣住了。
林楓看著遠處城市的萬家燈火，輕輕嘆了口氣。
“雖然在我看來，這種犧牲自己成全別人的做法，挺傻的。”
“不過……”
他轉過頭，看著況復生，嘴角重新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
“這個世界，有時候，還真就需要他這種傻乎乎的老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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