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區樓下。
林楓把況復生送到門口，剛準備揮手讓他自己上去，樓道裡就走出來一個男人。
身形挺拔，麵容冷峻，不是況天佑又是誰。
他似乎已經在這裏等了一會兒，看到況復生，那張總是緊繃的臉上，線條稍微柔和了些許。
但當他的視線落在林楓身上時，又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淡漠。
“爸爸。”
況復生小聲地叫了一句，乖巧地站到況天佑身邊。
“求叔已經給我打過電話了。”
況天佑開門見山，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過林楓，
“他都告訴我了。”
“哦，那省事了。”
林楓無所謂地聳聳肩，
“那你兒子，我就安全送到了。回見。”
說著，他轉身就要走。
“等一下。”況天佑叫住了他。
他看了一眼況復生，聲音放緩了些：
“復生，你先上去。我跟這位……林先生，有幾句話要說。”
況復生看了看自己老爸，又看了看旁邊一臉無所謂的林楓，懂事地點了點頭，一個人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樓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去陽台說吧，這裏不方便。”況天佑率先邁開步子。
……
夜風吹拂，帶著香江獨有的潮濕氣息。
兩人一前一後地站在陽台上，誰都沒有先開口。
還是林楓先受不了這種沉悶的氣氛，他靠在欄杆上，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然後懶洋洋地開了腔。
“況警官，我真挺佩服你的。”
況天佑轉頭看他，眼神裏帶著詢問。
“活了六十年，天天擺著一張苦瓜臉給誰看呢？不知道的，還以為全香江的人都欠了你八百萬呢。”林楓吐出一個煙圈，語氣裡滿是調侃。
況天佑的眉頭皺了起來，他不喜歡這個年輕人的說話方式，太輕浮，也太直接。
“這跟你沒關係。”他冷冷地回了一句。
“是跟我沒關係。”林楓笑了，
“不過我這個人，天生就看不得別人過得不開心。尤其是你這種，明明有能力讓自己過得好一點，卻偏偏要把自己往死裡折騰的。”
他掐滅了煙，轉過身，正對著況天佑，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眼睛裏，此刻卻是一片清明。
“你活得太累了，況天佑。”
“你每天都在扮演一個你不喜歡的角色，壓抑著自己的天性，靠著過期的血漿苟延殘喘。你覺得你這是在贖罪，是在保護別人。”
“可實際上呢？”
“你隻是在折磨你自己。”
林楓的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毫不留情地剖開況天佑偽裝了六十年的堅硬外殼。
“你忘不了她，對不對？”
當“她”這個字從林楓嘴裏說出來時，況天佑的身體，微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六十年前，紅溪村外，那個叫阿秀的姑娘。”
轟！
況天佑那張總是覆蓋著一層落寞與滄桑的臉，終於出現了裂痕。他猛地抬頭，死死地盯著林楓，那眼神，像是要將他生吞活剝。
“你怎麼會知道！”
“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的要多。”
林楓完全無視他身上散發出的駭人氣息，繼續說道，
“她和復生，是你‘做人’的最後一點念想，是你這六十年來，唯一的精神支柱。所以你不敢忘，也忘不了。”
“我離開她，是為了她好。”
況天佑的情緒終於失控，他低聲道，
“我變成了怪物！一個靠吸人血為生的怪物！我怎麼能拖累她！她應該嫁個好人家，生兒育女，平平安安地過完這一生！”
這是他埋藏在心底六十年的痛苦，是他為自己找到的唯一合理的解釋。
然而，林楓卻嗤笑一聲，那笑聲裡，充滿了不屑。
“為了她好？況天佑，你別搞笑了。”
“你問過她的意見嗎？你給過她選擇的機會嗎？”
“你憑什麼替她決定她的人生？你覺得你這種自我犧牲很偉大？你以為你是救世主？”
“在我看來，你就是個懦夫！”
“一個連自己愛的人都不敢去麵對，隻會躲起來自我感動的懦夫！”
“你不是！”
況天佑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身為殭屍的本能讓他幾欲暴走，可理智又死死地將他壓製住。
“你不是懦夫？”
林楓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那你倒是說說，你所謂的‘為她好’，結果是什麼？”
他看著情緒已經瀕臨崩潰的況天佑，慢悠悠地，投下了最後一顆重磅炸彈。
“我剛才閑著沒事，幫你算了一下。”
“你口中那個應該嫁了好人家，兒孫滿堂的阿秀……”
“她，終身未嫁。”
“她用一個普通人短暫的一生，等了你這個不辭而別的‘況大哥’，整整六十年。”
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乾。
況天佑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凝固。
震驚、錯愕、難以置信……
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無邊的悔恨與痛苦，如同山洪海嘯，瞬間將他吞沒。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他失神地搖著頭，腳步踉蹌地後退，後背重重地撞在牆上。
那個溫柔善良，會為他縫補衣服，會滿眼是光地看著他的阿秀……
她沒有嫁人。
她等了他一輩子。
“阿秀……”
況天佑痛苦地閉上眼，兩行眼淚，不受控製地從他眼角滑落。
六十年來，他第一次流淚。
“我要去找她！我現在就去找她！”
他猛地睜開眼，轉身就要衝出去。
“你去幹什麼？”
林楓冷靜的聲音，像一盆冷水，將他澆醒，
“你找到她，然後呢？告訴她，你變成了不老不死的殭屍？還是跪在她麵前，求她原諒你這個逃兵？”
況天佑的腳步停住了。
“況天佑，你連自己現在到底是誰都分不清楚。”
林楓的聲音，帶著一絲憐憫，
“你到底是六十年前那個保家衛國的況國華，還是現在這個渾渾噩噩的警察況天佑？”
“你什麼都沒準備好，就這麼去找她，除了讓她更痛苦，還能做什麼？”
況天佑頹然地靠在牆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是啊，他能做什麼？
他什麼都做不了。
陽台再次陷入了死寂。
過了許久，林楓才重新開口，打破了這份沉重。
“不過，你確實該去見她一麵了。”
況天佑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她就在香江最大的那傢俬立醫院，ICU病房。”
“憑著最後一口氣，在等你。”
“去吧，去結束這場持續了六十年的噩夢。別讓她帶著遺憾走。”
林楓說完，不再看他，轉身離開了陽台。
……
林楓離開後，況復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
他走到自己父親身邊，看著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伸出小手，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衣角。
“爸爸。”
況天佑沒有反應。
“去見秀姐姐吧。”
況復生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和老成。
“她等了你一輩子，她也是……我們的親人。”
況天佑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兒子，那雙總是帶著滄桑的眼睛裏，此刻充滿了理解與支援。
親人……
是啊，阿秀也是他的親人。
他逃避了六十年，也痛苦了六十年。
現在，是時候去麵對了。
“復生。”
況天佑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已經幫你辦了退學手續。”
“明天一早，我帶你去醫院。”
“我們……一起去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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