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樓三樓的排練室不大,四麵牆刷著白漆,地板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響。
林楓沒進去。
他蹲在走廊盡頭的窗台上,從半開的排練室門縫裏往裏看。
馬叮噹正站在臨時搭的小舞台上,手裏舉著一本劇本,聲情並茂地給薑真祖講戲。
“這一段是陽台戲!朱麗葉在陽台上,羅密歐在下麵仰望!你現在站到那個位置——對,再往左一點——”
薑真祖站在舞台左側的一把椅子旁邊,像一截木樁。
“我應該仰望哪裏?”
“仰望我啊!我站在這個凳子上就是陽台!”
馬叮噹蹬蹬蹬爬上了一條長凳。
凳子不太穩,她晃了兩下才站住,雙手扶著旁邊的衣架當欄杆。
“好,現在你念台詞。'但那邊窗戶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太陽!'”
薑真祖低頭看了看劇本。
“但那邊窗戶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
語氣平得跟念說明書差不多。
馬叮噹的眉毛擰成了麻花。
“你這是在讀課文還是在談戀愛?要有感情!你抬頭看著我!想像你已經愛上了我,然後說這句話!”
薑真祖抬起頭。
他認真地看著站在長凳上的馬叮噹。
馬叮噹比他矮不少,站在凳子上剛好跟他平視。
燈光從頭頂打下來,照著她的臉。
薑真祖的嗓子動了一下。
“那就是東方。朱麗葉就是太陽。”
這一回,語速慢了。
聲音也變了。
從剛才那種機械的平鋪直敘,變成了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帶著困惑和小心翼翼的語調。
馬叮噹愣了一拍。
她從凳子上跳下來,拍了一下劇本。
“對!就是這個感覺!你剛才的語氣好多了!再來一遍!”
兩個人一遍一遍地排練。
從陽台戲到舞會戲,從初遇到訣別。
薑真祖的進步速度快得離譜。
第一遍還是木頭人,第五遍就已經能做出基本的情緒反應了。
他學東西的能力本就遠超人類極限——一萬年的生命賦予他的不隻是力量,還有恐怖的學習和模仿能力。
但有一場戲,他死活過不去。
吻戲。
“來,就是這裏。”
馬叮噹翻到劇本的倒數第三頁,
“羅密歐發現朱麗葉'死了',在她身邊跪下來,親吻她的嘴唇,然後服毒。你跪下來——”
薑真祖單膝跪在地上。
“然後低頭——”
他低頭。
馬叮噹躺在舞台的木地板上,閉著眼,兩手交叉放在胸前,裝死。
薑真祖的臉湊了過去。
越來越近。
“借位!”
馬叮噹閉著眼提醒,
“偏過去,親在我耳朵旁邊就行——”
薑真祖往右偏了一下。
偏多了。
嘴唇直接貼上了馬叮噹的耳垂。
“嗷——!”
馬叮噹觸電一樣彈了起來,後腦勺差點撞到薑真祖的下巴,
“你親到耳朵了!耳朵!”
“你說親在耳朵旁邊。”
“旁邊!旁邊是附近!不是直接貼上去!”
馬叮噹捂著耳朵,臉紅得跟煮熟的蝦差不多。
“再來一遍!這次你嘴唇不要碰到我任何部位!懸空!懂不懂懸空!”
薑真祖點頭。
馬叮噹重新躺下,閉眼,裝死。
這次她的身體明顯繃著,呼吸也不太勻。
薑真祖俯下身。
距離五厘米。三厘米。兩厘米。
他停住了。
“夠了嗎?”
“……夠了。”
馬叮噹的聲音悶悶的。
走廊盡頭。
林楓掏出剛在校門口小賣部花十五塊錢買的傻瓜相機。
對準排練室門縫裏那兩張湊在一起的臉——
“哢嚓。”
快門聲不大,但排練室裡兩個人都沒聽見。
林楓把相機揣回口袋,嘴裏的棒棒糖從左邊換到了右邊。
“這張照片,存個幾十年,等將臣下次跟我犟嘴的時候拿出來……”
他從窗台上跳下來,慢悠悠地走了。
——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林楓過得很舒服。
大學生活對他來說簡直是度假。
沒有妖龍要打,沒有命運要懟,每天最大的煩惱就是食堂的菜太難吃。
他在宿舍裡偷偷架了個小爐子,用搪瓷缸炒菜。
室友以為他是內地來的窮學生捨不得下館子,還湊份子給他買了包速食麵。
林楓收了麵,當晚給全宿舍做了一頓酸辣粉,把四個室友吃得差點把舌頭吞下去。
白天上課,他坐在最後一排,翹著腿聽教授講中國古代史。
教授講到秦朝的時候,說“趙高指鹿為馬,加速了秦朝的滅亡”。
林楓差點笑出聲。
趙高讓蒙恬一拳擰斷了脖子,哪來的指鹿為馬。
但他沒糾正。
歷史已經改了,這邊的人按照改過之後的版本在教,他去摻和什麼。
課餘時間,他偶爾去圖書館找薑真祖聊兩句。
大部分時候薑真祖都在看書。
看的種類越來越雜——從哲學、心理學,擴充套件到了詩歌、小說、甚至少女漫畫。
林楓有一次撞見他在翻一本《流星花園》的漫畫版,差點把剛喝的奶茶噴在他書上。
但更多的時候,林楓在觀察另一個人。
馬叮噹。
這個女生的出現頻率越來越高。
排練室、圖書館、食堂、操場——隻要薑真祖出現的地方,不出半個小時,馬叮噹就會像追蹤器一樣精準地找過來。
有時候是為了排練。
有時候是為了拉他去吃飯。
有時候什麼理由都沒有,就是往他旁邊一坐,翹著腿看自己的劇本,偶爾冒出一句“薑真祖你今天怎麼不說話”。
薑真祖從最開始的手足無措,慢慢變成了習慣。
他開始會在馬叮噹到之前,提前在旁邊的椅子上放一瓶水。
他開始會在馬叮噹念台詞忘詞的時候,用那種平淡到毫無感情的語氣替她接上下一句。
他甚至開始會在食堂裡,把自己盤子裏的雞腿夾到馬叮噹碗裏——因為他在習慣吃人類的食物,但馬叮噹不知道。
馬叮噹每次都罵他“你自己不吃給我幹嘛”,然後毫不猶豫地把雞腿啃了。
林楓蹲在食堂角落,端著一碗餛飩,看著那兩個人,心裏翻來覆去繞著同一個念頭。
這段感情會很美。
但結局不會好。
人書上寫得清清楚楚。
馬叮噹是驅魔龍族第四十代傳人。
薑真祖是殭屍王將臣。
命運不會允許這兩個人在一起。
天書裡的軌跡雖然被他炸過兩次,但修復之後的天書依然保留著最核心的幾條規則線。
其中一條就是——馬家與將臣,世代為敵。
這條線是馬靈兒的血咒奠定的基礎。
而馬靈兒的血咒,又是命運親手製造的。
一個閉環。
林楓把餛飩湯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他管不了,也不該管。
他答應過將臣——不插手盤古一族的計劃。
馬叮噹和將臣的故事,是這盤棋裡的一步。
不管走向哪裏,他隻能看著。
——
話劇公演結束後的第三天。
傍晚。
林楓在校門口的大排檔裡買了份炒河粉,蹲在路邊吃。
一個影子投在他麵前。
薑真祖站在路燈底下,polo衫的領口第一次沒有扣好,歪著一顆釦子。
林楓抬頭,嘴裏還塞著半口河粉。
“怎麼了?哪個教授又佈置論文了?”
“我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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