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嘉大廈在九龍區的一條老街上。
林楓站在馬路對麵，仰頭打量著那棟灰撲撲的寫字樓。
高樓。
外牆貼著八十年代流行的馬賽克瓷磚，空調外機銹跡斑斑，底層是一家涼茶鋪和一間當鋪。
二樓掛著個“旺財會計事務所”的招牌，三樓以上全黑著燈。
人書上寫的是“嘉嘉大廈”。
但人書上寫的時間節點是馬小玲二十二歲。
馬小玲今年剛出生。
也就是說，二十二年後，馬小玲才會來這棟樓開她的靈靈堂清潔公司。
林楓掏出那頁人書又看了一遍，確認沒看錯，把紙塞回口袋。
“二十二年。”
他抬頭看了看嘉嘉大廈三樓那扇落灰的窗戶，又低頭看了看手腕上剛買的電子錶。
他總不能在這棟樓裡乾坐二十二年吧。
林楓轉身走了。
走了兩條街，經過一家報攤。
報紙頭版印著“香江中文大學秋季招生”的廣告，旁邊配了張校園全景圖。
林楓本來沒打算看。
但他的感知力在這座城市裏一直半開著，像個被動執行的雷達。
就在他經過報攤的時候，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從城市的東北方向飄了過來。
將臣。
不對——比將臣的氣息收斂多了。
像是一頭猛獸把爪子縮排了肉墊裡，拚命模仿家貓的樣子。
林楓想起了幾十年前他跟將臣在山洞外的對話。
“去人間。你說我不懂人類。我去看看，他們到底是怎麼想的。”
“這老裹布條的，還真去了？”
林楓拿起那份報紙翻了翻。
香江中文大學，新學期，轉校生名額若乾。
他掏出口袋裏的零錢，買了份報紙，順手在報攤旁邊的文具店裏買了支筆。
當天下午，香江中文大學招生辦收到了一份轉校生申請。
申請人：林楓。
年齡：二十一。
籍貫：內地。
特長：烹飪。
——
三天後。
香江中文大學圖書館，三樓東側的自習區。
這個位置偏僻，燈光昏暗，平時沒什麼人來。
幾排舊木書架擠在一起，上麵擺滿了落灰的哲學和神學類書籍。
林楓推開自習區的玻璃門，一眼就看到了角落裏那個人。
高個子，寬肩膀，穿著件深藍色的polo衫，領口扣得整整齊齊。
頭髮梳得服帖，看上去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男生。
但他麵前的桌子不普通。
桌上摞著二十多本書，摞成了三列。
最底下的是《存在與虛無》，中間夾著一本《紅樓夢》，最上麵是一本……《戀愛心理學入門》。
而此刻，這個“普通大學男生”正以一種極其詭異的速度翻書。
左手按住書脊，右手從右往左刷——一秒鐘翻過去五六頁。
每一頁在他視線裡停留的時間不超過零點三秒。
但他的兩隻眼珠子在飛速轉動，瞳孔的對焦速度遠遠超出了人類的極限。
林楓靠在書架上，雙手抱胸，看了半分鐘。
“你這翻書的速度，比我炒菜顛勺還快。”
將臣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看到了站在書架旁邊那個穿著灰色夾克、叼著根棒棒糖的年輕人。
將臣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然後他把書合上了。
“你怎麼在這兒。”
“轉校生。”
林楓從口袋裏掏出學生證，在他麵前晃了晃，
“合法入學，童叟無欺。”
將臣盯著那張學生證看了兩秒。
照片上的林楓咧著嘴笑，跟個來蹭學歷的混子差不多。
“你在監視我。”
“別把自己抬那麼高。”
林楓拉開對麵的椅子坐下來，翹起二郎腿，
“我在等人。等的那個人還沒長大，我閑著沒事幹，就來念個書打發時間。碰上你純屬巧合。”
將臣沒接這話。
他重新開啟手裏那本《戀愛心理學入門》，繼續翻。
林楓歪頭看了看封麵上那個粉紅色的愛心圖案。
“將臣——哦不對，你現在叫什麼來著？”
“薑真祖。”
“行，薑同學。”
林楓用棒棒糖指了指那本書，
“你一個活了幾萬年的殭屍真祖，看戀愛心理學？你談戀愛？跟誰？”
薑真祖翻書的手又停了。
他的表情很微妙。
白布早就不裹了，露出一張輪廓硬朗的臉。
眉頭擰著，像是在思考一個極其複雜的數學題。
“我在研究人類的情感模式。”
“研究？”
“人類會因為另一個個體的存在而產生多巴胺分泌增加、心跳加速、注意力無法集中等生理反應。這些反應被他們稱為'喜歡'或'愛'。”
薑真祖把書翻到其中一頁，指給林楓看，
“但我不理解。這種反應在生存層麵沒有任何意義。為什麼人類會為了一個對自己沒有實際幫助的個體，做出自我犧牲的行為？”
林楓把棒棒糖從嘴裏拔出來。
“你在問我？”
“你跟人類待的時間比我長。”
林楓想了想。
“因為蠢。”
薑真祖皺眉。
“人類在感情這件事上，從來不講道理。”
林楓把棒棒糖塞回嘴裏，含混不清地補了一句，
“你看再多書也沒用。這玩意兒得親身體驗。書上寫的都是廢話。”
薑真祖沉默了一陣。
“我沒有體驗的物件。”
“你不是在念大學嗎？學校裡那麼多女生，隨便找一個——”
“她們的血味太濃了。”
薑真祖的聲音壓低了一截，
“每次跟她們說話，我都要分出一半精力控製食慾。”
林楓噗地笑了出來。
“你這聊天開場白挺獨特的。'同學你好，你的血聞起來不錯'——是這樣嗎？”
薑真祖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我沒有那樣說過。”
“你腦子裏想過吧？”
薑真祖合上了書。
林楓看著他那張寫滿了困惑的臉，收起了嬉皮笑臉。
“你跑出來是為了弄明白人類的感情。那你現在弄明白了沒有？”
“沒有。”
薑真祖的回答很乾脆。
“那就繼續待著。”
林楓拍了拍桌麵，
“別急。你連戀愛都沒談過，看一百本書也是白搭。等哪天真碰上一個讓你心跳加速的，你就全懂了。”
林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對了，薑同學。”
“什麼。”
“你那本《紅樓夢》看完了沒？”
“看完了。”
“林黛玉最後怎麼了？”
“病死了。”
“賈寶玉呢？”
“出家了。”
“你覺得值不值？”
薑真祖想了三秒。
“不理解。”
“等你理解的那天，你就不用再看書了。”
林楓晃悠著走出了自習區。
走到圖書館大門口的時候，他的耳朵動了一下。
有人在跑。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急促，用力，帶著風。
林楓側了側身。
一個女生從他旁邊沖了過去。
馬尾辮甩起來打到了他的胳膊，一股洗髮水的味道飄過去。
她穿著件鵝黃色的短袖T恤，牛仔短褲，腳上踩著雙不合時宜的黑色小高跟鞋。
跑起來歪歪扭扭的，但速度不慢。
“薑真祖！薑真祖你給我站住！”
聲音又脆又亮，中氣足得能把圖書館的玻璃震碎。
林楓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頭，看著那個女生衝進圖書館三樓自習區的方向。
馬尾辮。
鵝黃色T恤。
跑起來虎虎生風。
長得——
林楓的棒棒糖差點從嘴裏掉出來。
跟馬靈兒。
一模一樣。
不，不是馬靈兒。
馬靈兒剛轉世，現在還在醫院的嬰兒床上躺著呢。
這個女生比馬小玲大了至少二十歲。
林楓飛速翻出口袋裏的那頁人書，掃了兩眼。
“馬叮噹。馬氏第四十代傳人。馬小玲之姑。”
馬家的人。
而且是馬小玲的親姑姑。
林楓把人書揣回去，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自習區裡。
薑真祖手裏的《戀愛心理學入門》還沒放下，馬叮噹已經站在了他麵前。
她單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薑真祖的鼻子。
“你跑什麼跑？我找你一整天了！話劇社的王誌華崴了腳，後天就公演了，你必須頂上！”
薑真祖看著麵前這根指頭，往後靠了靠。
“我不參加話劇社。”
“不參加也得參加。”
馬叮噹一屁股坐在他對麵，兩條腿在桌子底下一翹，
“你長這麼高，形象也過得去，演個羅密歐綽綽有餘。”
“羅密歐是什麼。”
“莎士比亞的戲！羅密歐與朱麗葉！愛情悲劇！你沒讀過？”
薑真祖伸手從桌上那堆書裡翻了翻，抽出一本《莎士比亞全集》。
“讀過。第五幕第三場，羅密歐在朱麗葉身旁服毒自殺。朱麗葉醒來後用匕首自盡。
雙方家族因兩人的死達成和解。從博弈論的角度來看，這是一個典型的納什均衡——”
“停！”
馬叮噹一巴掌拍在桌上，把旁邊那摞書震歪了，
“我不管什麼博什麼均衡！你就告訴我一個字——演不演？”
薑真祖看著她。
這個女生跟他接觸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
別人靠近他的時候，或多或少都帶著一種本能的不安。
但馬叮噹沒有。
她身上甚至帶著一股很淡的驅魔龍族的血脈氣息——隻是她自己似乎沒有完全覺醒。
而且——
她的血的味道，跟其他人不一樣。
不是更香，而是更……乾淨。
“我不會演戲。”
薑真祖把視線從馬叮噹的脖子上移開，
“而且羅密歐需要親吻朱麗葉。我沒有親吻過任何人。”
馬叮噹的臉紅了一瞬，但馬上又壓了下去。
“借位！懂不懂借位！不用真親！”
“什麼叫借位？”
“就是假裝親！角度對了，觀眾看不出來！”
薑真祖認真地思考了三秒。
“如果隻是模擬，不涉及實際的嘴唇接觸，我可以嘗試。”
“成交！”
馬叮噹蹦起來，一把拽住薑真祖的胳膊往外拉，
“走走走，排練室在人文樓三樓，我帶你過去！”
薑真祖被她拽得一個趔趄，手裏的書掉了三本。
“我的書——”
“回來再撿！快走！”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衝出了自習區。
林楓站在書架後麵，看著這一幕。
棒棒糖在嘴裏轉了兩圈。
“有意思。”
他彎腰撿起薑真祖掉在地上的那本《戀愛心理學入門》，隨手翻到折角的那一頁。
上麵用鉛筆畫了一條線，標註著一段話：
“當你發現自己在對方麵前會不由自主地緊張，那就是心動的開始。”
林楓把書放回桌上，慢悠悠地跟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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