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
大嶼山深處,人跡罕至的一片原始密林。
林楓撥開擋路的藤蔓,沿著一條隻有他自己認得出的路往山腹走。
這條路沒有標記,不在任何地圖上,連本地的老獵戶都不知道這裏藏著什麼。
山腹裡有一個洞。
洞口被他用規則之力封了兩千多年,外麵長滿了苔蘚和蕨類植物,看上去跟普通的山壁沒什麼區別。
林楓伸手按在石壁上。
灰色的混沌之氣從掌心滲了出去,山壁無聲無息地裂開一道縫,剛好容一個人側身通過。
他走了進去。
洞裏很乾燥,溫度恆定,沒有一絲潮氣。
這是他用力量維持了兩千年的環境——恆溫、恆濕、隔絕一切外界的侵蝕。
洞的最深處,一方青石台上,躺著一個人。
馬靈兒。
素白的長裙還是兩千年前的樣式,頭髮散在青石台上,黑得發亮。
臉上沒有血色,但麵板光潔如初,連一絲乾裂的痕跡都沒有。
如果不是胸口沒有起伏,她看上去就像睡著了。
林楓在青石台旁邊坐了下來。
他沒說話。
就那麼看著。
這個動作他做了兩千多年。
每隔幾十年,他就會回到這個洞裏來坐一會兒。
有時候坐半天,有時候坐三天。
每次來,他都會把洞裏的灰塵打掃乾淨。
雖然根本沒有灰塵——他的封印不允許任何雜質進入——但他還是會拿袖子在青石台邊緣擦一圈。
“又來看你了。”
林楓的聲音在洞裏回蕩,聽著有點空。
“上次來的時候跟你說過,外麵的世界變了不少。
大夏國現在是全球老大,滿大街跑的鐵殼子叫汽車,天上飛的鐵鳥叫飛機。你要是能看到,肯定覺得挺新鮮。”
他頓了一拍。
“哦對了,你們馬家的後人,一代比一代能折騰。現在這一代的叫馬丹娜。”
林楓伸手,把馬靈兒臉頰邊一縷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指尖碰到麵板的一瞬間,那種冰涼的觸感跟兩千年前一模一樣。
他的手停了兩秒。
“兩千年了。”
林楓把手收回來,揣進了袖子裏。
兩千年。
他沒有用力量回溯時間去改變什麼,也沒有強行穿越回秦朝去救馬靈兒。
不是做不到。
是他試過。
在馬靈兒死後的第三天,他曾經站在時間長河的上遊,準備一腳踩下去,回到那個傍晚,在命運的傀儡出手之前把馬靈兒拉走。
但他停住了。
因為他看到了時間線的全貌。
馬靈兒的死,是命運用來建立馬家血咒的關鍵節點。
如果他強行改變這個節點,血咒不會成立,馬家後代就不會世代驅魔。
沒有馬家的驅魔傳承,人間的妖邪會在幾百年內徹底失控。
而盤古一族捕捉命運的計劃,也需要馬家的血脈作為棋盤上的關鍵一子。
他如果回去救馬靈兒,等於把整盤棋掀了。
林楓不在乎棋盤。
但他在乎一件事——馬靈兒會轉世。
天書的規則裡寫得明明白白:
馬靈兒的靈魂是命運直係血脈,不入輪迴常道,會在特定的時間節點重新降世。
他等得起。
所以他選了一條最笨的路。
不用力量穿越,不用手段乾預。
而是一年一年地熬,一個朝代一個朝代地活。
他當過大秦的鐵匠,在鹹陽城裏打了十年鍋。
他當過漢朝的遊俠,在長安城的街巷裏混了三十年。
他當過唐朝的酒肆掌櫃,在洛陽城賣了二十年黃酒。
他當過宋朝的說書先生,在臨安的茶樓裡講了十五年鬼故事。
他甚至當過明朝的廚子,在宮裏給朱棣炒了三年菜——後來朱棣非要封他當禦廚總管,他嫌麻煩,趁夜翻牆跑了。
兩千年。
他用一個凡人的方式,一天天地過。
看著王朝興衰,看著滄海桑田,看著馬家的後人一代接一代地出生、長大、驅魔、老去。
每一代馬家女人,他都遠遠地見過。
長得都像馬靈兒,但都不是馬靈兒。
直到二十九年前。
他在這個洞裏打坐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一股極其微弱的波動。
靈魂共振。
馬靈兒的靈魂,終於重新凝聚了。
她要轉世了。
林楓從青石台旁邊站了起來。
“快了。”
他把月白長衫的領口理了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
“等你這輩子長大了,我再來看你。到時候,我給你做爆炒肥腸。”
他走出了山洞。
石壁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
香江,九龍區某公立醫院。
產科病房外的走廊上擠滿了人。
林楓換了一身打扮,灰色的夾克外套,裏麵套著件白色T恤,下麵配了條牛仔褲。
頭髮用個黑色皮筋隨便紮了個低馬尾,整個人看上去就是個來醫院探親的普通青年。
他靠在走廊盡頭的牆邊,兩手插在夾克口袋裏,眼睛盯著產科病房的門。
二十九年。
他等了二十九年。
從感應到靈魂共振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追蹤那股波動的方向。
靈魂重新進入輪迴道,選中載體,著床,發育——整個過程花了將近三十年。
今天,是馬靈兒轉世體降生的日子。
病房裏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
嘹亮的,中氣十足的,哭起來跟吵架差不多。
林楓的嘴角抽了一下。
“這嗓門,跟她上輩子罵我的時候一個調。”
他沒有往病房走。
產婦、家屬、醫生護士,裏麵一堆人。
他一個跟馬家沒任何關係的陌生男人湊進去,怎麼解釋都說不通。
他就站在走廊盡頭,隔著兩道牆,用殭屍真神的感知力“看”著裏麵的一切。
女嬰。
健康。
六斤四兩。
靈魂穩固,跟肉體的契合度極高。
是馬靈兒。
確認無誤。
林楓長長地吐了口氣。
兩千年的等待,在這一聲哭聲裡,算是落了地。
“恭喜恭喜,是個閨女!”
走廊上有人在賀喜。
林楓正準備轉身離開,忽然腳步一頓。
走廊另一頭,一個穿著花襯衫、戴著墨鏡、手裏拎著一大束向日葵的男人,正笑嘻嘻地朝產科走來。
花襯衫配大褲衩,腳上踩著人字拖。
要是在大街上看到這身打扮,誰都會覺得這是個來醫院串門的二流子。
但林楓認得他。
因為這個“二流子”身上散發著的氣息,比他見過的所有神佛加在一起都要深沉。
地藏王。
林楓沒動。
他靠在牆上,等著那個穿花襯衫的傢夥走過來。
地藏王走到他麵前,停下腳步。
“喲。”
地藏王推了推墨鏡,露出一雙笑眯眯的眼睛,
“林老闆,好久不見。”
“少來這套。”
林楓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你這品味是越活越回去了。花襯衫配人字拖,你是來探病還是來度假?”
“入鄉隨俗嘛。”
地藏王把向日葵在手裏轉了一圈,“香江人不興穿袈裟。我穿那玩意兒進來,保安得把我當精神病攆出去。”
“你跑這兒幹什麼?”
林楓直奔主題。
地藏王收了嬉皮笑臉的表情,把墨鏡摘了下來。
“兩件事。第一件,跟你打聲招呼。第二件,了一樁因果。”
“什麼因果?”
“馬家那個剛出生的男嬰——馬小虎——你應該也感應到了。”
林楓愣了一拍。
他剛才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女嬰身上——馬小玲,馬靈兒的轉世。
壓根沒仔細留意同時出生的男嬰。
他回過頭,重新用感知力掃了一遍產科病房。
兩個嬰兒。
女嬰靈魂飽滿,氣息活躍。
男嬰——
林楓的眉頭皺了起來。
男嬰的身體是健康的。
五官正常,四肢健全,呼吸心跳全在正常範圍內。
但他沒有魂。
準確地說,沒有完整的靈魂。
那具小小的身體裏空蕩蕩的,隻有一層薄到透明的先天魂魄勉強維持著生命體征。
“天生無魂?”林楓轉頭看著地藏王。
地藏王點了點頭。
“命運的手筆。它在天書修復的時候動了手腳,把馬小虎的靈魂扣在了輪迴道裡。一個沒有靈魂的孩子,活不過三歲。”
林楓沉默了三秒。
“所以你來——”
“我來給馬小虎補上這個缺。”
地藏王從花襯衫的口袋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頁紙。
泛黃的,邊角卷著毛邊的舊紙。
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金色的小字。
“這是人書的一頁。”
地藏王把紙翻了翻,“天書記載天地萬物的命運,人書記載人間眾生的因果。這一頁上寫著馬小虎的因果線。
我把它抽出來,打斷命運對馬小虎的控製,再把我自己的神識分出來,填進他體內當靈魂的種子。”
林楓盯著那頁紙。
“你神識出去,你自己不受影響?”
“多少會弱一點。”
地藏王不在意地擺了擺手,
“但也就弱那麼一丟丟。我這種級別的存在,少了一縷神識,跟你少了根頭髮差不多。”
林楓沒接這個話。
他在想另一件事。
“命運在秦朝用我的臉殺了馬靈兒,又在天書裡動手腳害馬小虎。
它針對馬家這條線,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你一個地藏王,犯得著趟這渾水?”
地藏王笑了笑。
“我欠馬家一個因果。這個因果不了,我過不去心裏那道坎。至於命運——”
他把墨鏡重新戴上,遮住了眼底的東西。
“它也算計過我。在六道輪迴的規則裡埋了幾顆釘子,害我損失了好幾個修了萬年的轉世體。這筆賬,我跟你一樣,記著呢。”
林楓哼了一聲。
“行吧。你去辦你的事。”
地藏王拎著向日葵,邁開人字拖,大咧咧地往產科病房走。
走了兩步,又轉了回來。
他從褲兜裡掏出另一樣東西,往林楓手裏一塞。
“差點忘了。這個給你。”
林楓低頭一看。
一頁紙。跟剛才那頁人書差不多大小,但顏色更深,字跡更密。
“這是?”
“人書的另一頁。上麵記著馬小玲——也就是馬靈兒轉世——完整的因果線。
包括她這輩子會遇到什麼人、什麼事、什麼劫。你拿著,關鍵時刻能用上。”
林楓把那頁紙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就一頁?”
“一頁夠了。上麵的資訊量比你想的大得多。”
“你堂堂地藏王,送禮就送一頁廢紙?”
地藏王嘬了嘬牙花子。
“你要什麼?要我把整本人書搬來?那玩意兒比天書還難弄。我能抽出兩頁來已經是拚了老命了。你倒好,還嫌少。”
林楓把紙折了兩折,揣進了夾克內側的口袋裏。
嘴上嫌棄歸嫌棄,收是真收了。
地藏王轉身朝產科病房走去,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拍著地板。
走到病房門口,他把向日葵往護士站的桌上一擱。
“麻煩幫我轉交給裏麵姓馬的產婦,就說是朋友送的。”
護士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地藏王推開了病房的側門,閃身進去。
林楓站在走廊盡頭,感知力一直鎖著病房裏的動靜。
十幾秒後,一道極其柔和的金光在他的感知範圍裡亮了一瞬。
很快,金光消散。
馬小虎的身體裏,靈魂的波動從一絲薄紗變成了一顆種子。
微弱,但穩定。
活得下來了。
地藏王從側門出來,經過林楓身邊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
“我先走了。接下來的戲,你自己看著辦。”
“等等。”
“嗯?”
“命運那邊——它會不會發現你動了馬小虎?”
地藏王把墨鏡往鼻樑上推了推。
“會。但發現了也沒用。我的神識已經融進去了,它要拆,就得把馬小虎整個人拆了。
它不敢。因為馬小虎身上現在掛著我地藏王的因果。它碰馬小虎,就等於跟我撕破臉。”
“它要是真跟你撕破臉呢?”
地藏王笑了。
“那就撕唄。它還以為自己是天地之間唯一說了算的?”
地藏王抬了抬手,整個人化成一道金光,消失在走廊盡頭。
人字拖還留在原地。
林楓看著那雙拖鞋,嘴角抽了一下。
“連鞋都不要了。”
他踢了踢那雙人字拖,轉身朝醫院大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兩個聲音。
一個嘹亮,一個細弱。
嘹亮的那個是馬小玲。
細弱的那個是馬小虎。
林楓停了兩秒。
兩千年了。
他等了兩千年。
她回來了。
但他不能現在就出現在馬家麵前。
馬家的血咒還在——世代追殺殭屍真神。
馬丹娜雖然沒見過他,但馬家的羅盤和祖傳的感應術一旦鎖定他的氣息,麻煩就大了。
更重要的是,命運還在盯著。
天書雖然被炸了兩次,但經過兩千多年的修復,大部分功能已經恢復了。
命運對人間的掌控力雖然不如鼎盛時期,但關鍵節點上的監控能力還在。
他如果現在就跑去馬家跟人家套近乎,命運立刻就能察覺到異常。
到時候它再搞什麼麼蛾子——比如再弄個假的“林楓”出來害人——得不償失。
“慢慢來。”
林楓把夾克的拉鏈往上拽了拽。
他在心裏盤了一下接下來的計劃。
馬小玲剛出生,至少得等她長大成人。
十八年,二十年,這點時間對他來說不算什麼。
在這期間,他得找個地方落腳。
一個離馬家不遠、但又不會引起注意的地方。
林楓掏出口袋裏的那頁人書,展開掃了一眼。
上麵密密麻麻的金色小字裏,有一行引起了他的注意。
“馬小玲,二十二歲,靈靈堂清潔公司。主營業務:驅鬼除妖。辦公地點——嘉嘉大廈。”
嘉嘉大廈。
林楓把人書摺好,重新塞進口袋。
他抬頭看了看醫院外麵車水馬龍的街道,伸了個懶腰。
“嘉嘉大廈……先去踩個點。提前二十年把地盤佔了,等馬老闆長大了直接來上班。省得她到時候連個像樣的辦公室都找不著。”
林楓邁開步子,匯入了香江喧囂的人流裡。
身後,醫院產科病房的窗戶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兩聲嬰兒的啼哭,一前一後,穿過玻璃,飄散在潮濕的夜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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