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鹹陽的路不算好走。
秦朝的官道雖然修得寬闊，但馬車畢竟是木頭輪子，連個減震彈簧都沒有。
一路顛簸下來，普通人骨頭架子都得散。
林楓倒是無所謂，他靠在車廂角落裏，一條腿支著，手裏捧著個發光的方塊，看得津津有味。
車廂另一頭，馬靈兒端端正正地跪坐著。
脊背挺得筆直，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連隨著車廂晃動的幅度都透著一股子剋製和規矩。
林楓抬眼溜了她一下，心裏直犯嘀咕。
這真的是馬小玲的前世？
一個成天穿著超短裙、拎著伏魔棒滿大街追著他要加班費，脾氣炸得跟炮仗一樣的女人。
她上輩子居然是個連坐姿都拿尺子量過的大家閨秀？
基因突變也沒這麼離譜的。
林楓搖了搖頭，視線重新落回手裏的螢幕上。
這是他手機裡存的一段錄影。
畫麵裡，馬小玲正雙手叉腰，指著鏡頭破口大罵：
“林楓！你今天再敢把廚房炸了，這個月工資你一分錢都別想拿！聽到沒有！”
視訊裡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廂裡足夠清晰。
馬靈兒的視線終於忍不住飄了過來。
她盯著林楓手裏那個發光的方塊，又看了看畫麵裡那個穿著奇怪、短髮齊肩，長相卻跟自己有著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清秀的眉頭微微蹙起。
“林道友。”
馬靈兒開口了，聲音溫潤，
“你手中此物，可是某種留影的法器？”
“啊？”
林楓按了暫停鍵，把手機螢幕翻過來亮給她看，
“差不多吧，我老.....師傅傳下來的寶貝，能把過去的人和事存進去，無聊的時候拿出來解解悶。”
馬靈兒看著螢幕上定格的馬小玲，遲疑了一下：
“這位姑娘……長相倒是與我有幾分神似。不知是道友的什麼人？”
“我老闆。”
林楓隨口扯了個詞。
“老闆？”
馬靈兒顯然沒聽懂這個跨時代的詞彙。
“就是……雇我幹活的東家。”
林楓嘆了口氣，裝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
“脾氣可差了，動不動就扣我工錢，還總逼著我乾苦力。哪像馬姑娘你，溫婉大方，善解人意。”
馬靈兒被他這番直白的誇獎弄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了低頭：
“林道友說笑了。既是東家，嚴苛些也是常理。”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這法器中的女子眉宇間透著一股英氣，想來也是個修為不俗的同道中人。”
林楓差點沒樂出聲。
自己誇自己可還行。
他把手機揣回兜裡，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再說下去，他怕自己忍不住笑場。
天色漸晚，車隊在漢水邊的一處平地紮營修整。
篝火升了起來。
護衛們手腳麻利地架起鐵鍋，開始造飯。
沒過多久，那個叫林叔的家臣端著兩個陶碗走了過來，一碗遞給馬靈兒，另一碗遞給林楓。
“林道友，荒郊野外沒什麼好招待的，將就填填肚子吧。”
林叔的語氣不冷不熱。
他對這個來歷不明、穿衣打扮奇奇怪怪的年輕人始終保持著警惕。
林楓接過陶碗，低頭看了一眼。
碗裏是一坨黃褐色的東西，顆粒粗糙，看著像煮爛了的麥麩。
上麵還蓋著兩塊不知道什麼動物的烤肉，黑乎乎的，一點油水都沒有。
秦朝的軍糧，麥飯配水煮肉。
林楓拿起木箸，挑了一小口麥飯送進嘴裏。
嚼了兩下。
糙。太糙了。
拉嗓子眼不說，還帶著一股子陳年穀物的黴味。
再咬一口那塊烤肉，又柴又硬，連鹽都沒放，一股子原始的腥膻味直衝腦門。
林楓麵無表情地把那口飯嚥下去，然後把陶碗擱在了旁邊的石頭上。
“林道友，可是飯菜不合胃口？”
馬靈兒就坐在對麵，她手裏也端著同樣的麥飯，正細嚼慢嚥地吃著，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這玩意兒你們平時就吃這個？”
林楓指了指那個陶碗，語氣裡全是不敢置信。
林叔在旁邊聽不下去了，板著臉嗬斥道：
“這可是上等的精細麥飯！尋常百姓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回肉。閣下一介散修，莫不是在仙山裡吃慣了龍肝鳳髓，連人間的五穀都咽不下去了？”
“龍肝鳳髓倒沒吃過。”
林楓拍了拍手上的灰，
“但這玩意兒，放在我老家，狗都不吃。”
“你！”
林叔勃然大怒，手直接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林叔，退下。”馬靈兒輕喝了一聲。
林叔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林楓一眼，退到了一邊。
馬靈兒放下陶碗，看著林楓，語氣依舊平和：
“林道友，出門在外，條件簡陋。若真咽不下去，馬車裏還有些乾糧——”
“不用乾糧。”
林楓打斷了她，手伸進了寬大的袖子裏（其實是開啟了隨身空間）。
他在裏麵掏了掏。
幾秒鐘後，他摸出了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方形小盒子。
撕開外麵的塑料錫紙包裝，露出一塊黑褐色的長條狀物體。
現代工藝，榛果黑巧克力。
林楓掰了一半，直接遞到馬靈兒麵前。
“嘗嘗這個。”
馬靈兒看著那塊黑乎乎、散發著一種從未聞過的奇異香氣的東西，愣了一下。
在秦朝，製糖工藝極其落後，連飴糖都是奢侈品，更別提這種經過現代工業提純的可可脂和白砂糖混合物了。
“此為何物？”馬靈兒沒有接。
“好東西。我老家的特產。”
林楓把巧克力往前遞了遞，
“放心，沒毒。我要是想害你們，剛纔在樹林裏就動手了。”
馬靈兒遲疑了片刻。
出於對林楓身上那股清氣的信任，她伸出纖細的手指，接過了那半塊巧克力。
放在鼻尖聞了聞。
很香。
一種醇厚、微苦又帶著極致甜膩的香氣。
她輕輕咬了一小口。
巧克力在口腔的溫度下迅速融化。
絲滑的口感、濃鬱的可可香氣，伴隨著炸裂般的甜味，瞬間席捲了她的味蕾。
馬靈兒的動作僵住了。
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清冷眸子，在這一瞬間猛地睜大了一圈。
太甜了。
太好吃了。
這種味道對一個連粗鹽都吃不痛快的秦朝人來說，簡直是降維打擊。
她努力維持著大家閨秀的端莊，沒有失態，但咀嚼的動作明顯加快了。
不到兩口，那半塊巧克力就下了肚。
吃完之後，她甚至下意識地舔了一下嘴唇上殘留的一點可可粉。
林楓把這一切盡收眼底，差點笑出聲。
裝。接著裝。
馬小玲那個貪吃鬼的靈魂，怎麼可能抵擋得住現代零食的誘惑。
“怎麼樣？比你們那麥飯強吧？”
林楓晃了晃手裏剩下的一半巧克力。
馬靈兒臉頰微微泛起一絲不可察覺的紅暈。她輕咳了一聲，端正了坐姿：
“此物……入口即化，甘甜醇厚，確實是世間難得的美味。多謝林道友賜食。”
“謝什麼，不值錢的玩意兒。”
林楓把剩下那半塊也塞進了她手裏，
“拿著吃吧，我這兒多得是。”
馬靈兒這次沒有拒絕，緊緊握著那半塊巧克力，看向林楓的目光裡少了幾分戒備，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親近。
“林道友的老家，莫非是海外的仙島？”
馬靈兒好奇地問。
“算是吧。”林楓隨口胡扯，
“一個叫超市的地方，那裏的好吃的堆成山。”
兩人就著篝火閑聊起來。
一塊巧克力，硬生生把驅魔龍族第一代傳人和殭屍真神的關係拉近了一大截。
……
兩日後。
鹹陽城高大的城牆出現在視野盡頭。
作為大秦帝國的都城，鹹陽的氣象遠非普通城池可比。
城門口車水馬龍，守城的秦軍甲冑鮮明，盤查極嚴。
但馬靈兒的馬車根本沒有排隊。
林叔驅車走上前，亮出一塊雕刻著神龍圖騰的玄鐵令牌。
守城將領看清令牌，臉色大變，立刻單膝跪地：
“末將拜見驅魔龍族馬氏家主！快，放行！”
兩排秦兵迅速讓開一條寬闊的通道。
馬車暢通無阻地駛入鹹陽城。
林楓撩起車簾，看著外麵繁華的街道和來來往往的古人，嘖嘖了兩聲。
這排麵，比馬小玲在香江開那輛破甲殼蟲威風多了。
馬車在城內的一處寬敞的路口停了下來。
馬靈兒轉頭看向林楓：
“林道友，鹹陽城已到。我身負皇命，需即刻入宮麵見扶蘇公子。不知道友接下來有何打算？”
她頓了頓，語氣裡透著幾分誠懇：
“道友若無落腳之處，我可安排人在驛館為你打點一二。以道友的修為，若想在朝中謀個差事，靈兒也可代為引薦。”
“不用不用。”林楓擺了擺手，直接跳下馬車，
“我散漫慣了，受不了當官的規矩。我自己隨便找個客棧住下就行，鹹陽城這麼大，還愁沒地方逛？”
馬靈兒見他拒絕得乾脆，也不再勉強。
“既如此，那我們便在此別過。這一路多謝道友照拂。”
馬靈兒微微欠身。
“別急著說再見啊。”
林楓站在馬車下麵，仰著頭看她，
“馬姑娘，前兩天給你吃的那個黑糖塊，不過是墊肚子的小零嘴。”
馬靈兒愣了一下。
“三天後。”林楓豎起三根手指，沖她眨了眨眼，
“三天後的傍晚。我請你吃頓真正的大餐。保證你這輩子都沒吃過的好東西。”
馬靈兒的眸子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那塊“黑糖”的味道，這兩天一直在她腦子裏轉悠。
如果那隻是小零嘴，真正的大餐會是什麼樣？
“一言為定。”
馬靈兒破天荒地沒有推辭，答應得十分乾脆。
“一言為定。”
林楓揮了揮手，目送著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朝著秦宮的方向駛去。
直到馬車的影子消失在街角，林楓才慢悠悠地轉過身，看著鹹陽城古色古香的街道，摸了摸下巴。
“大餐是答應出去了……”
林楓咂了咂嘴，有點犯愁。
“這破年代，連口鐵鍋都沒有，炒菜都沒法炒。辣椒沒傳進來，孜然估計還在西域，土豆西紅柿連影子都找不著……”
他嘆了口氣，把手揣進寬大的袖子裏。
“看來得作個弊，去弄點現代的食材和廚具過來了。馬老闆的前世，總不能真拿白水煮肉對付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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