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金光漸漸散盡,隻餘夜風微涼。
尼諾癱坐在陣法中央,盤古弓從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臉色蒼白如紙,額頭佈滿細密冷汗,胸口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顫抖,但那雙深邃的眼睛裏卻亮著如釋重負的光。
金未來猛地撲過去,雙手捧住尼諾的臉,指腹用力擦去他唇邊一絲暗色的血痕,聲音綳得死緊:“怎麼樣?哪裏不舒服?”
她眼底赤紅,是壓抑到極致的恐懼後泛起的血絲。
堂本靜沒有立刻上前。他站在原地,看著兒子虛脫卻安然的臉,看著妻子顫抖卻堅定的手,肩膀忽然垮了下來。
這個曾經不可一世、偏執瘋狂的男人,此刻抬手捂住了眼睛。
沒有聲音,但淚水從指縫間洶湧滲出,順著手腕滑落,砸在地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是後怕,是慶幸,是劫後餘生幾乎將他擊垮的巨大衝擊。他另一隻手伸過去,緊緊地攥住了金未來的衣角,像個終於找到浮木的溺水者。
“阿靜……”金未來感覺到他的顫抖,騰出一隻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用力握住。
求叔看著這一幕,長籲一口氣,撐著膝蓋緩緩直起身,佈滿皺紋的臉上終於鬆弛下來,露出疲憊卻真切的笑意:“成了……真的成了。”
他轉向況天佑和馬小玲,卻發現這兩人的目光正投向天台入口。
那裏,毛悅悅的背影剛剛消失在樓梯轉角,步履匆匆,近乎逃離。
“他們兩個人怎麼了?”求叔壓低聲音,眉頭又擰了起來。
馬小玲收回視線,但眼底也有一絲擔憂:“小情侶吵架了吧。”
“悅悅今晚狀態不太對,剛才陣法差點因為她不穩。明天我找時間問問她,是不是最近太累,心情不好。”
況天佑沉默地看著司徒奮仁佇立在原地的孤寂背影,那身影在霓虹與夜色交界處,顯得格外落寞。
“一會我讓復生去看看司徒。”他低聲說,算是回應求叔的疑問。
“剛才真是好險啊……”
求叔心有餘悸地搖頭,又看向夜空,那裏已恢復平靜,好像那顆滅世的隕石從未存在過:“現在隕石被破,滅世危機……總算是解除了吧?”
大咪早已跑到尼諾身邊,不顧旁人目光,將高大的青年緊緊摟入懷中,下巴抵著他頭頂,聲音帶著哽咽的歡喜:“太棒啦!尼諾,你真的做到了!”
”太棒啦!”尼諾在她懷裏艱難地扯出一個笑容,抬手輕輕回抱了她。
另一邊,金正中累得直接呈大字型癱在地上,哼哼唧唧:“我的老腰……我的靈力……師父,這比讓我連抓一個月鬼還狠啊!”
小咪踢了踢他的小腿,嫌棄道:“起來啦!臟不臟?地上都是灰!”
“你管我?我累死了!有本事你也躺一個試試?哦對了,你剛纔好像也沒出多少力嘛,躲在後麵偷懶了吧?”金正中眼皮都懶得抬,嘴上卻不饒人。
“你說誰偷懶?我撕了你的嘴!”小咪炸毛,撲上去就要揪他耳朵,被馬小玲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毛悅悅幾乎是逃回家的。
防盜門在身後“哢噠”關上,隔絕了外麵的世界,也彷彿抽走了她最後一絲力氣。
背靠著冰涼的門板,她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是因為累,而是因為一種冰冷後知後覺的恐慌。
我剛才……對司徒奮仁做了什麼?
她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掌心。就是這隻手,剛纔在陣法光芒最盛、所有人都拚盡全力的時候,猛地甩開了他遞過來的支撐。
她甚至……甚至對他低吼了“別碰我”。
為什麼?
一種強烈沒來由的厭惡感,在司徒奮仁碰到她手背的瞬間,像毒藤一樣猛地纏住了她的心臟。
那厭惡是如此真實,如此洶湧,幾乎要淹沒她所有的理智。
可此刻,那股情緒退潮般散去,留下的隻有冰冷的空洞和刺骨的自我懷疑。
腦海裡像有兩個小人在激烈地撕扯。
一個在尖叫:“他做錯了什麼?他隻是在幫你!你為什麼那樣對他?你瘋了嗎?”
另一個聲音卻冰冷而固執地反駁:“他靠近你就是讓你不舒服!他低聲下氣的樣子就是讓人厭煩!看到他心裏就堵得慌!”
毛悅悅痛苦地捂住頭,不對,這不對。
那是司徒奮仁啊。
可她控製不住。隻要一想到他剛才站在身邊的樣子,想到他小心翼翼的眼神,那股煩躁和厭棄就像潮水一樣重新漫上來,讓她窒息。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很輕,帶著一種熟悉的、試探性的節奏。
毛悅悅身體一僵。
門開了,司徒奮仁走了進來。
他手裏還提著那個裝著叉燒飯的紙袋,臉上的表情已經調整過,努力擠出一絲和平常無異溫和的笑意,但眼底的紅血絲和那份小心翼翼的黯淡,怎麼也藏不住。
他看到坐在地上的毛悅悅,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走過來,放下紙袋,伸手想扶她:“悅悅?怎麼坐地上?”
”涼,快起來。”
他的手剛要碰到她的胳膊,毛悅悅像被燙到一樣猛地一縮,自己撐著門站了起來,動作幅度大得有些狼狽。
司徒奮仁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緩緩收回。他看著她,聲音放得更輕,甚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懇求:“悅悅……是不是我哪裏做得不好,惹你生氣了?你告訴我,我改。”
這句話,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紮進了毛悅悅心裏最混亂的那個地方。
看他這樣低聲下氣,看他這樣近乎卑微的討好,那股無名火噌地又冒了上來,燒得她口不擇言:
“你能不能別總是這副樣子?!”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把自己都嚇了一跳:“低聲下氣,委曲求全!你以前在電視台當副總監時那股勁兒呢?那個意氣風發、甚至有點討人厭的司徒奮仁呢?!你現在這樣……真的讓我覺得很噁心!”
最後幾個字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擲了出去。
司徒奮仁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得一乾二淨。他站在那裏,背脊似乎微微佝僂了一下,像被人迎麵打了一拳。
但他沒有立刻反駁,隻是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聲音保持平穩,甚至還想擠出一個安撫的笑,但那笑容比哭還難看:“悅悅,我知道我最近可能……是有點黏人。”
“我隻是……隻是太怕失去你了。你別生氣,我……”
“怕失去我?”
毛悅悅冷笑一聲,那笑聲乾巴巴的,充滿了她自己都不懂的惡意:“司徒奮仁,你搞清楚,我現在活得好好的!我不是你的所有物,不需要你這樣時時刻刻盯著、捧著!”
“你這種樣子,隻會讓我覺得壓力很大,很煩!”
“我沒有把你當所有物!”
司徒奮仁的聲音終於提高了一些,夾雜著被誤解的痛楚壓抑的激動:“我隻是想對你好!想彌補以前那些混蛋事!想讓你開心!”
“你這種好我不需要!”
毛悅悅吼了回去,理智的弦在某種無形力量的拉扯下徹底崩斷,更惡毒的話不受控製地衝口而出:“你看看你現在,除了會圍著我轉、做點飯、擺出這副可憐相,你還會什麼?殭屍?小學老師?”
“嗬,林逸說得對,你根本……”
她猛地住口,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但已經晚了。
“林逸?”
司徒奮仁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那裏麵翻湧的受傷和難以置信幾乎要溢位來:“原來是他……他對你說了什麼?還是……你也是這麼想的?”
他往前逼近一步,不再是剛才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屬於殭屍的氣息不受控製地瀰漫開來,讓室內的溫度都似乎下降了幾度:“你覺得我現在配不上你了,是嗎?毛大小姐??”
“我不是……”
毛悅悅被他突然爆發的氣勢和話語裏的尖銳刺得心口一疼,想要辯解,但那股莫名的厭惡感再次湧上,淹沒了她的歉意和理智,之後是更激烈的、想要把他推得更遠的衝動:“是又怎麼樣?!”
“至少林逸不會像你這樣,像個跟屁蟲一樣讓人喘不過氣!至少他能給我事業,給我未來!”
“你呢?你能給我什麼?一個殭屍男友,還是隨時可能失控傷人的怪物?!”
“怪物……”
司徒奮仁喃喃地重複著這兩個字,像是第一次認識她一樣,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充滿了自嘲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悲哀:“是啊……我是怪物。”
“一個連自己最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要靠別人施捨力量才能活下去的怪物。”
“一個……讓你感到噁心的怪物。”
他不再看她,轉身,一步步走向門口。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又似乎很虛浮。走到門邊,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嘶啞得厲害:“毛悅悅,飯菜在桌上,趁熱吃。”
“涼了……對胃不好。”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沒有關嚴,夜風灌進來,吹得毛悅悅打了個寒顫。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尊瞬間失去了所有生氣的雕像。
耳邊還回蕩著自己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匕首,不僅捅向司徒奮仁,也反噬回來,將她自己的心割得鮮血淋漓。
噁心?怪物?
不……不是的……不是這樣想的……
心臟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讓她忍不住彎下腰,捂住胸口。
為什麼……為什麼她會說出那樣的話?
為什麼看到他傷心離開的背影,她沒有絲毫暢快,隻有無邊無際的空洞、冰冷,和一種好像要永遠失去什麼珍貴東西的巨大恐慌?
眼淚毫無徵兆地滾落下來,砸在地板上。
她茫然地抬手抹去,更多的淚水卻洶湧而出。
司徒奮仁不知道是怎麼走下樓的。腳步虛浮,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毛悅悅那些尖利的話語在反覆迴響,像鈍刀割肉,一下,又一下。
“噁心……”
“怪物……”
“你根本配不上……”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發現臉部的肌肉僵硬得不聽使喚。
嘉嘉大廈的大廳燈火通明,況復生正拿著拖鞋,撅著屁股跟一隻蟑螂鬥智鬥勇。
“我打!打打打!看你還跑!”
況復生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拖鞋差點脫手飛出去。他看到司徒奮仁蒼白的臉、空洞的眼神,還有身上那股掩飾不住的頹喪氣息,立刻把蟑螂忘到了九霄雲外。
“乾爹?你……你這是怎麼了?”況復生放下拖鞋,小心翼翼地湊過來:“隕石不是破了嗎?大家應該高興才對啊,你怎麼……”
“沒什麼,”司徒奮仁打斷他,聲音乾澀:“我出去走走。”
他說著就要往外走,況復生連忙小跑著跟上去:“喂!等等我!你去哪兒啊?大晚上的!”
“我說了沒事!”
司徒奮仁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聲音裏帶著罕見的煩躁和不耐:“你怎麼那麼煩啊!讓我一個人靜靜不行嗎?”
況復生被他吼得一怔,但很快就撇撇嘴,不僅沒被嚇退,反而更堅定了要跟著的決心。
他太瞭解這種狀態了,活了這麼多年,什麼沒見過?
“你不會是跟悅悅姐姐吵架了吧?”
況復生直接點破,觀察著司徒奮仁驟然僵硬的表情:“看來我猜對了。因為什麼呀?跟我說說唄,我可是情感專家!”
司徒奮仁看了他幾秒,肩膀垮了下來,所有的怒氣似乎一瞬間被抽空,隻剩下濃濃的疲憊和迷茫:“我也不知道……”
“你肯定做了什麼讓悅悅姐姐不開心的事情了!”況復生篤定地說。
司徒奮仁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如果我知道我做了什麼,就好了。”
“啊?”況復生沒聽懂。
“她……”司徒奮仁張了張嘴,那些傷人的話堵在喉嚨口,最終還是沒有對眼前這個孩子說出來:“她好像……突然很討厭我。覺得我……很沒用,很煩。”
“怎麼可能!”
況復生瞪大眼睛:“悅悅姐姐多喜歡你啊!你別瞎想。女人嘛,有時候就是會莫名其妙發脾氣,說不定明天就好了!”
“你看我大哥和小玲姐姐,不也天天吵,感情不是照樣好?”
“不一樣。”
司徒奮仁搖搖頭,繼續往前走。
他不想回嘉嘉大廈,那個曾經充滿兩人回憶、現在卻隻讓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況復生就像個小尾巴一樣跟在旁邊。
路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司徒奮仁走進去,買了一包煙。靠著便利店外的燈柱,點燃一支,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嗆進肺裡,帶來短暫的麻木。
況復生站在旁邊,看著繚繞的煙霧後司徒奮仁晦暗不明的側臉,小聲說:“抽煙不好……”
司徒奮仁沒理他,一根接一根地抽。
夜色深沉,街上行人稀少。
霓虹燈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出眼底深重的陰影和自我懷疑。
“復生。”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很差勁?以前在電視台,為了收視率不擇手段,害了人。”
“後來……連自己最想保護的人都保護不了,還要靠將臣……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我好像……真的什麼都做不好。”
“纔不是!”
況復生急了,跳到他麵前,仰著小臉,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嚴肅又可信: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就是你知錯能改!”
“以前你是做錯過事,但你現在不是一直在努力彌補嗎?你當老師,對那些孩子多好!”
“你保護悅悅姐姐,為了她什麼都肯做!”
“殭屍怎麼了?我大哥也是殭屍,小玲姐姐還不是一樣愛他?而且……”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而且我覺得,悅悅姐姐根本不是在乎這些的人。她要是真在乎你是不是殭屍、有沒有錢,當初就不會……”
就不會在你最落魄、最絕望的時候,依然選擇和你在一起。
這句話況復生沒說出口,但司徒奮仁聽懂了。
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是啊,悅悅……她從來不是那樣的人。
可是今天……今天的她,就像變了一個人。
“可能……是我哪裏真的做錯了吧。”
他最終隻是澀然地說,將煙頭摁熄在旁邊的垃圾桶上:“或許……我該給她點空間。”
天色,在不知不覺中,透出了一點灰白。
毛悅悅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睡著的。
或許根本沒睡著,隻是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混亂中陷入了半昏迷。
夢裏也不得安寧,兩個聲音在她腦海裡激烈地爭吵、撕打。
一個聲音溫柔悲傷,訴說著司徒奮仁的好,描繪著他們一起經歷的點滴,讓她心口疼得發緊。
另一個聲音冰冷而刻薄,不斷地重複著那些貶低、厭棄的話語,讓她煩躁欲嘔。
“愛他……”
“討厭他……”
“離不開他……”
“看到他就不舒服……”
她在床上輾轉反側,冷汗浸濕了睡衣。
習慣性地伸手向旁邊摸索,想要尋找那個總是微涼的懷抱,卻隻摸到一片冰冷的空蕩。
她猛地驚醒,坐起身。
天已經亮了,晨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幾道蒼白的線條。
身邊的位置空空如也,被子整齊地疊放在一旁,沒有躺過的痕跡。
他……一夜沒回來?
不行,要找他。要跟他說清楚……說清楚什麼?道歉?
可她好像……並不完全想道歉。那種矛盾的撕裂感又來了。
她幾乎是撲到床頭,抓起手機。手指顫抖得厲害,在通訊錄裡慌亂地滑動。
視線模糊,大腦一片空白,隻有一個念頭:聯絡他。
手指不聽使喚。
明明想點開那個置頂的、被她偷偷存成獃子的名字,指尖落下的瞬間,卻鬼使神差地按到了另一個名字…林逸。
電話幾乎是立刻被接起。
“悅悅?”
林逸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混合著痛苦和急切的喘息:“你……你終於打給我了……”
毛悅悅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想結束通話。
但聽到林逸聲音的瞬間,心裏那股莫名的、對司徒奮仁的厭煩感似乎得到了某種撫慰?
不,不是撫慰,更像是一種扭曲的共鳴。
同時,一絲難以言喻的、對林逸的好感?
或者說是想靠近的衝動,悄然滋生。
“林總?你……你怎麼了?”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沒什麼,隻是……突然很想見你。”
林逸的聲音斷斷續續,好像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但那份想要見到她的渴望又無比清晰:“現在,立刻……悅悅,我想馬上見到你。”
毛悅悅蹙起眉。理智告訴她,這不對勁,林逸的狀態很奇怪,她應該反感、應該拒絕。
但心底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慫恿:去吧,去見見他。離開這裏,離開這個讓你心煩意亂的環境,離開……那個讓你感到噁心的人。
兩種情緒在她心裏激烈交戰,最終,那股想逃離、想靠近林逸的衝動,以一種不正常的強勢,壓倒了疑慮反感。
“……好。”她聽見自己說:“在哪裏見?”
結束通話電話,她衝進浴室,用冷水狠狠拍了拍臉。
鏡子裏的人臉色蒼白,眼下烏青,眼神裡充滿了混亂和掙紮。她迅速洗漱,換好衣服,抓起包就往外走。
經過客廳時,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餐桌上。
那裏擺著幾個保溫飯盒,蓋子微微掀開一條縫,還冒著裊裊的熱氣。是她最喜歡的皮蛋瘦肉粥,還有煎得金黃的太陽蛋和幾樣清淡小菜。
旁邊放著一張便簽,上麵是司徒奮仁熟悉的字跡:
“悅悅,記得吃早飯。胃不好別餓著。我出去轉轉,晚點回。…奮仁”
字跡有些潦草,最後的簽名甚至微微顫抖。
毛悅悅的腳步釘在了原地。
一股尖銳的、混合著心疼、愧疚和更多混亂情緒的熱流猛地衝上眼眶。
她幾乎要衝過去開啟飯盒,然後打電話叫他回來。
但下一秒,腦海裡那個冰冷的聲音又響了起來:假惺惺。裝模作樣。噁心。
她狠狠咬住下唇,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像是逃避什麼洪水猛獸一樣,快步走向門口,拉開門,沖了出去。
不能吃,不能心軟。
電梯一路向下。
她靠在冰涼的轎廂壁上,試圖理清自己混亂的思緒,卻徒勞無功。
隻想快點見到林逸,好像隻有那樣,心裏那種空洞和煩躁才能被填滿。
電梯門在一樓開啟,她低著頭快步往外走,心亂如麻。
“砰!”
結結實實地撞上了一個人。
“哎喲!”對方發出一聲痛呼。
毛悅悅踉蹌了一下,捂住撞疼的額頭,抬頭正要道歉,卻在看清對方樣貌時,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站著的,是一個穿著破舊僧袍和尚。他麵色灰敗,最駭人的是他的嘴角,竟然不受控製地咧開,兩顆尖銳森白的殭屍獠牙,正若隱若現。
“孔雀大師?!”毛悅悅失聲驚呼:“你怎麼……你怎麼來香港了?你……你的牙?!”
孔雀此刻卻是一副殭屍模樣。
他看到毛悅悅,渾濁的眼中閃過急迫和痛苦,他猛地別過頭,用寬大的袖口死死捂住嘴,試圖掩蓋那非人的特徵,聲音從指縫裏漏出,嘶啞而急促:
“毛施主……快!快帶我去找馬小玲和況天佑!出大事了!”
毛悅悅心頭劇震。孔雀大師變成了殭屍?還要立刻找小玲和天佑?
她瞬間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壓下了心中所有雜念。
“跟我來!”她當機立斷,轉身按開電梯:“他們在靈靈堂!”
電梯上行。狹窄的空間裏,孔雀靠在角落,身體微微發抖,似乎在極力壓製著什麼。
毛悅悅戒備地站在另一側,心中驚疑不定。裡高野到底發生了什麼?連孔雀大師這樣的高僧都……
電梯到達靈靈堂所在的樓層。
門一開,毛悅悅立刻引著孔雀快步走向那扇熟悉的門。
到了門口,孔雀似乎稍稍鬆了口氣,但狀態依舊極差。毛悅悅抬手敲了敲門,同時急促地對孔雀說:“大師,你先在這裏等著,小玲他們應該在……”
話沒說完,她的大腦“嗡”地一聲。
林逸那張混合著痛苦和渴望的臉,他電話裡那句“馬上就想見到你”,如同魔咒般再次攫住了她的心神。
那股強烈想要立刻奔赴過去的衝動,像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淹沒了她對眼前突髮狀況的擔憂。
她看了一眼緊閉的靈靈堂大門,又看了一眼狀態不穩的孔雀,咬了咬牙。
對不起了大師,小玲他們應該很快會開門……我……我有急事!
她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朝著樓梯口跑去,腳步快得近乎倉皇。
“悅悅?!”
靈靈堂的門恰在此時開啟,馬小玲探出身,正好看到毛悅悅飛奔離去的背影,以及門口形容可怖、搖搖欲墜的孔雀大師。
“孔雀大師?!你怎麼……”
馬小玲的驚呼被毛悅悅迅速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打斷。她看看孔雀,又看看空蕩蕩的樓梯間,眉頭緊緊蹙起,一絲不祥的預感,悄然爬上心頭。
而毛悅悅,已經衝出了嘉嘉大廈,迎著清晨微涼的風,朝著與林逸約定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跑去。
好像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趕,又好像前方有什麼東西在致命地吸引著她。
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裏那份對司徒奮仁的抗拒和對林逸的莫名牽引,正像兩股相反的力量,將她朝著深淵,越拉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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