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諾的房間安靜得有些壓抑。
毛悅悅端著一杯溫熱的茶和幾片烤得恰到好處的麵包走了進來,輕輕放在馬靈兒麵前的茶幾上。
“前輩,先喝點茶,吃點東西墊墊吧。”
毛悅悅的語氣不卑不亢,帶著對前輩基本的尊重,卻也並不顯得卑微。
她在旁邊的單人沙發坐下,看著馬靈兒依舊冰冷但掩不住身體本能的蒼白和虛弱。
馬靈兒淡淡地瞥了一眼食物和水,沒動。她確實不需要這些,但這具名為馬小玲的身體,已經發出了強烈的饑渴訊號,胃部甚至因為聞到食物香氣而傳來微弱的痙攣。
她終究還是伸手,接過了茶杯,指尖感受到暖意,又拿起了麵包,動作略顯僵硬地撕下一小塊,放進嘴裏慢慢咀嚼。
味道很普通,但溫熱的食物滑入空癟的胃袋,確實帶來了實在的感覺。
“你知道況天佑為什麼會變成殭屍嗎?”毛悅悅看著她吃東西,忽然開口問道。
馬靈兒咀嚼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冷漠,嚥下麵包,抿了口茶,才冷冷道:“和我有什麼關係?”
“你若是想當說客,大可不必。你我皆算玄門中人,若你也與那些妖物殭屍同流合汙,我同樣不會對你客氣。”
毛悅悅聽了,不僅沒生氣,反而挑了挑眉,身體往後靠在沙發背上,語氣也淡了下來:“馬前輩,我在這裏恭恭敬敬喊你一聲前輩,是看在小玲的麵子上,敬你是馬家始祖,道法高深。”
她話鋒一轉,眼神銳利了幾分:“可若不是因為這身體是小玲的,你以為,就憑你現在這附身的狀態,這具虛弱到極點的身體,能打贏全盛時期的我嗎?”
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帶著警告的意味:“你今天已經強行召喚了兩次神龍,這已經是這具身體的極限,甚至透支了本源。”
“你再這樣不顧後果地耗下去,恨沒報完,仇沒算清,你的後人馬小玲,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會先被你拖累至死!魂飛魄散的那種!”
馬靈兒捏著麵包的手指猛地收緊,抬起眼,周身那股屬於千年強者的威壓隱隱透出,儘管受身體所限已大打折扣,卻依舊令人心悸。
“你在威脅我?”她的聲音像結了冰。
“是提醒。”
毛悅悅毫不退縮地迎上她的目光:“也是陳述事實。”
她不等馬靈兒發作,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不管你聽不聽,有些事,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
“況天佑變成殭屍,跟你的後代,脫不了乾係。”
馬靈兒眉頭蹙起,但沒有打斷。
“六十年前,你的後人馬丹娜,托我的前世和當時的況國華,也就是況天佑,一起去捉拿殭屍王將臣。”
毛悅悅語速平穩地敘述:“結果將臣沒捉到,況國華卻被將臣所咬,變成了不老不死的殭屍。”
“而你的那位後人馬丹娜,事後卻因為愧疚和不知如何麵對,選擇了逃避,幾乎對況天佑不聞不問。”
她看著馬靈兒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說:“從那時起,我想,況中棠前世欠你們馬家的或許就已經還上了。”
“他用六十年的不老不死,永恆的饑渴,失去摯愛,眼睜睜看著親人朋友老去離世……來償還。”
“對了。”
毛悅悅像是想起什麼,補充道:“秦始皇嬴政,你還不知道吧?他也變成了殭屍,隱居多年。”
“後來他殺了況天佑的孫子,我們……包括馬小玲,聯手將他誅殺了。”
“這筆賬,也算是徹底了了。”
馬靈兒靜靜地聽著,手中的茶杯早已放下。麵包也隻吃了小半塊。
當她聽到況中棠的轉世變成殭屍,竟是因為馬家後人託付的任務時,心中那堵冰封的恨意之牆,似乎被鑿開了道細微的裂縫。
是快意?活該?
可為什麼……心裏並沒有想像中的暢快,反而有點沉甸甸的?她不是應該恨他嗎?
恨他當年的背叛和那一劍。
可聽到他轉世後竟背負著這樣的命運,因為馬家而承受永生永世的折磨……這……
毛悅悅觀察著她的神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忽然笑了笑,語氣輕鬆了些:“對了,前輩,小玲的衣服口袋裏好像有個東西,你能幫忙拿出來給我嗎?”
“應該是她之前隨手放的。”
馬靈兒看了她一眼,雖然覺得這請求有些突兀,但還是伸手探入馬小玲外套的口袋。
指尖觸到一個硬質的、方塊狀的東西。
她拿出來一看,是個老式的便攜攝像機,上麵還沾著些許灰塵。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也沒多問,直接遞給了毛悅悅。
毛悅悅接過,小心地擦了擦,對馬靈兒點點頭:“多謝前輩。”
“那我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您慢慢吃。”
說完,她拿著攝像機,起身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裏隻剩下馬靈兒一人。她重新拿起那半塊已經涼掉的麵包,慢慢吃著,目光卻投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腦海中,毛悅悅的話,況天佑講述的往事,徐福臨死前的狂笑,還有這具身體深處傳來屬於另一個靈魂的微弱波動。
恨,似乎還是恨的。
可這恨的底下,又是什麼呢?
-樓下酒吧,經過初步打掃,總算恢復了點樣子,但破碎的酒瓶、歪倒的桌椅、地板上的裂痕,都顯示著剛才那場混亂的激烈。
馬叮噹接到電話匆匆趕回,一推開門,就看到這幅景象,不由得挑了挑眉:“謔,我這是走錯門了,還是被強盜打劫了?”
正在和未來聊天的毛悅悅看到她,立刻迎上來:“姑姑,你回來了。”
“嗯。”
馬叮噹點點頭,目光掃過正在吭哧吭哧搬桌子的司徒奮仁和一臉不情願但也跟著收拾的堂本靜,又看到拿著小鏡子對著自己鼻青臉腫的臉哀嘆的金正中,以及低聲安慰他的況天佑。
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毛悅悅身上,“馬靈兒呢?”
金正中哭喪著臉,指了指樓上:“在尼諾房間呢……您可算回來了,我差點被始祖給清理門戶了……”
馬叮噹沒理會他的耍寶,徑直走向況天佑,眼神銳利:“況天佑,你對小玲做了什麼?”
“還是你們遇到了什麼事?”
“不然馬靈兒的殘魂不可能被刺激到這種程度,直接壓製了小玲的意識現身。”
況天佑麵色沉重,將他和馬小玲、小咪在末世時空的經歷,以及馬靈兒和況中棠那段千年恩怨的來龍去脈,簡明扼要地告訴了馬叮噹。
馬叮噹安靜地聽完,眉頭時而緊蹙,時而舒展,最終瞭然地點了點頭:“原來如此,被丟進絕境,瀕死刺激,加上馬家血脈和前世因果……難怪。”
她看向況天佑:“你先去忙別的吧,這裏有我。”
“你在這裏,隻會不斷刺激馬靈兒的情緒,讓她想起況中棠。
“我不敢百分之百保證小玲一定能回來,但我可以保證,馬靈兒不會再對你們下殺手。”
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尼諾抬起頭,小臉上帶著希冀:“真的嗎?叮噹姨?”
馬叮噹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語氣肯定:“當然是真的。”
“馬靈兒……說到底,她首先是個女人,然後纔是馬家始祖。我們馬家女人的感受,某種程度上是相通的。”
況天佑看著馬叮噹,眼神裡充滿信任和懇求:“好,那小玲,就拜託給你了。”
“去吧。”馬叮噹揮揮手。
況天佑不再猶豫,又看了一眼樓上,轉身離開了酒吧。他需要去處理一些別的事情,也需要給這裏留出空間。
“姑姑,能用一下廚房嗎?”
馬叮噹這纔看向毛悅悅:“悅悅,你想用廚房?儘管用,別客氣。”
“謝謝姑姑。”毛悅悅笑道:“我想做點東西。”
“給小咪?”馬叮噹瞭然。
“嗯。”毛悅悅點頭,“她剛醒,又受了驚嚇,估計沒吃好。”
馬叮噹笑了笑,眼神裏帶著些感慨:“去吧。小咪那孩子,性格是倔了點,野了點,有時候做事不過腦子……”
“但她心底不壞,關鍵時刻,也是能以大局為重的。本質是隻好妖。”
毛悅悅深有同感:“看得出來。”
她正要轉身進廚房,忽然又想起什麼,折返回來,從口袋裏拿出那個從馬靈兒那裏要來的攝像機,遞給馬叮噹:“姑姑,你一會兒是不是要去找馬靈兒談談?”
“對,有些話,必須由馬家人跟她說。”馬叮噹接過攝像機,有些疑惑:“這是?”
“這是小玲在末世的時候,以為自己要死了,用這個錄下的一些話。”
毛悅悅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心疼:“我想……或許讓馬靈兒看看,瞭解瞭解現在的馬小玲,瞭解她守護的這些人,會對我們,對這個時代,有所改觀吧。”
馬叮噹握緊了手中的攝像機,金屬外殼還帶著一點餘溫。她看著毛悅悅,鄭重地點了點頭:“好。我會找機會給她看的。”
廚房裏很快飄出誘人的香氣。
毛悅悅手腳麻利,一條肥美的魚被她處理得乾乾淨淨,煎得兩麵金黃,又加了配料燉煮,香氣四溢。
她端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魚,走上三樓,敲響了小咪和大咪的房門。
“小咪,在嗎?能聊幾句嗎?”毛悅悅在門外問道。
裏麵沒有立刻回應。
但毛悅悅敏銳地聽到了一聲極其輕微的、吞嚥口水的聲音,還有肚子不爭氣的“咕嚕”聲。
她笑了笑,直接推門進去。
小咪正趴在床上,用被子矇著頭,一副我不想理任何人的樣子。大咪坐在床邊,無奈地看著妹妹,對毛悅悅投來歉意的目光。
“你們兩個聊,我先出去啦。”
濃鬱的魚香瞬間充滿了房間。
毛悅悅走到床邊,把盤子放在床頭櫃上,自己拉過一張椅子坐下。
“怎麼不說話?之前不是挺伶牙俐齒的嗎?跟馬靈兒對嗆的時候,膽膽子不是挺大?”
小咪把被子裹得更緊了,悶悶的聲音傳出來:“關你什麼事!”
“那當然不關我的事咯。”
毛悅悅故意嘆了口氣,伸手去端盤子:“看來某隻小貓不想吃,那這盤香噴噴的魚,隻好倒掉了,唉,可惜……”
“喂!”
被子猛地被掀開,小咪探出頭來,眼睛瞪得圓圓的,臉上還帶著未消的怒氣,但視線已經不由自主地黏在了那盤魚上。
魚身飽滿,湯汁濃鬱,翠綠的蔥花點綴其上,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她悄悄嚥了下口水,嘴上卻硬:“你不知道浪費糧食很可恥啊!”
毛悅悅把盤子往她麵前又推了推:“給你的。趁熱吃。”
小咪狐疑地看著她,又看看魚:“真的假的?你不會在裏麵下毒了吧?”
“我說你啊。”
毛悅悅扶額:“能不能學學你姐姐,別老是警惕性那麼高,看誰都想害你。”
“我要害你,剛才就讓馬靈兒收了你了,多此一舉。”
小咪撇撇嘴:“我姐姐那是傻,容易相信人。”
話雖這麼說,她還是小心翼翼地爬過去,先是警惕地嗅了嗅,確認隻有食物的鮮美香氣,然後才忍不住伸出手指,捏了一小塊魚肉,飛快地放進嘴裏。
魚肉鮮嫩,湯汁入味,火候恰到好處。
小咪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用筷子啊,小貓。”毛悅悅把準備好的筷子遞過去。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小咪接過筷子,這次不再客氣,夾起一大塊魚肉,滿足地吃了起來。
她是貓妖,對魚本來就有偏愛,更何況毛悅悅手藝確實不錯。
毛悅悅看她吃得開心,暫時放下了全身的刺,這才緩聲開口:“聽正中說,你之前想拜小玲為師,是真的嗎?是為了況天佑?”
小咪夾菜的動作頓了一下,沒吭聲,隻是埋頭吃魚。
毛悅悅也不急,慢悠悠地說:“吃了別人的東西,還不回答別人的問題?唉,枉費我一片心意。”
小咪腮幫子鼓鼓的,聞言翻了翻眼睛。這魚實在太好吃了,她確實吃人嘴短。而且毛悅悅說的也是事實。
她有些不情願地嚥下魚肉,嘟囔道:“好了好了!別唸叨了!你跟馬小玲一樣煩人!”
她放下筷子,抱著膝蓋,眼神有些飄忽,聲音也低了下去:“你說得對,我就是為了況大哥。”
“我就是想看看,她馬小玲到底有什麼好,有什麼特別,值得讓況大哥把她放在心上。”
她的語氣裏帶著不甘和委屈,也帶著深深的執著:“我喜歡他六十年了……真的。”
“當我還隻是一隻普通的小貓,被他撿回家養著的時候,我就喜歡他了。”
“我看著他和阿秀相識,看著他們相愛,看著他們成親……”
“那時候我就在想,阿秀真幸運啊,能遇到一個那麼愛她、她也那麼愛的男人。”
她的眼神變得悠遠,彷彿回到了六十年前的時光:“我對自己說,如果我有一天能修成人形,我一定要找一個像況大哥這樣的男人,好好愛一場。”
“可我從來沒想過……六十年後,我真的能再見到他,而且是以人的樣子。”
她看向毛悅悅,眼圈有點紅,但倔強地沒有淚:“你知不知道我當時有多高興?你說我怎麼可能放過這次機會?可是他不愛我。”
“他甚至有點討厭我這樣纏著他。我知道我一廂情願,可是這份喜歡,已經在我心裏放了六十年了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毛悅悅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等小咪情緒稍微平復,她才輕聲開口:“小咪,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況天佑不喜歡你,就是不喜歡。別說六十年,就算六百年,六千年,他不喜歡你,依然不會喜歡。”
“他們之間的羈絆,從兩千年前就開始了。”
“況中棠和馬靈兒的故事,你現在也知道了吧?那是真的。有些緣分,是命中註定的。”
小咪苦笑了一下,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被單。毛悅悅的話像針一樣紮在她心裏,卻也讓她不得不麵對現實。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悶悶地說:“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麼?”
“我想請你幫忙。”
毛悅悅看著她,語氣認真:“幫忙讓真正的小玲回來。我想,你也不願意天天麵對一個總想殺了你、收了你的‘馬小玲’吧?”
小咪抬起頭。
毛悅悅繼續說:“真正的小玲,是絕對不會強行收回你們體內的龍珠的。”
“因為在她心裏,你們是共過患難的朋友。”
“但是馬靈兒不同,她對你們沒有任何感情,隻有對非我族類的排斥和對龍珠的執念。”
“我不能保證,如果她一直佔據著身體,你和姐姐體內的龍珠會不會被強行剝離,你們會不會被打回原形。”
小咪的臉色變了變。
她不怕死,但她怕失去力量,怕變回那隻無力的小貓,更怕連累姐姐。
她猶豫了很久,終於咬了咬牙,看向毛悅悅:“成交,你想讓我怎麼做?”
毛悅悅臉上露出笑容,湊近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
小咪聽完,先是愕然,隨即眼神變得複雜,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片刻後,小咪站在了尼諾房間門口。她深吸一口氣,沒等裏麵回應,就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馬靈兒正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聞聲睜開眼,看到是小咪,冰冷的眸光掃過:“貓妖?你的膽子倒是不小,不怕我收了你這偷竊龍珠的賊?”
小咪雖然心裏打鼓,但麵上強裝鎮定,甚至故意用一種有點挑釁的語氣說:“怕,我當然怕,我怕得要死。”
馬靈兒眉梢微挑:“那你就是自投羅網了?”
“你說對了。”
小咪走到她對麵的椅子坐下,直視著馬靈兒:“我有幾個問題,憋在心裏很久了,不知道馬家始祖,馬前輩,能不能大發慈悲,幫我這隻妖孽解答一下?”
馬靈兒冷哼一聲:“我不是馬小玲,不會和妖精做朋友,更沒興趣陪妖精聊天。”
小咪對她的冷言冷語毫不在意,自顧自地問道:“你愛況天佑嗎?”
馬靈兒眼神一厲:“我說過,我不是馬小玲。對於況中棠的這個轉世,我恨不得他死!”
“哦,那我們換個問題。”
小咪緊追不捨:“你還愛況中棠嗎?那個兩千年前,殺了你的男人。”
“沒有!”
馬靈兒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被觸及逆鱗的怒意:“你讓我說一千遍,一萬遍,也是沒有!”
“你說謊。”
小咪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帶著洞察般的篤定:“你心裏根本就不是這樣想的。”
“馬靈兒,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很可憐?愛一個人,恨一個人,連自己都不敢承認?”
“住口!”馬靈兒猛地站起身,周身寒意瀰漫。
小咪卻像是豁出去了,也站起來,毫不畏懼地看著她:“我再告訴你一件事。”
“雖然況天佑不愛我,但是為了他,不管是什麼原因,隻要他能開心,我隨時可以為他去死!”
“不是說說而已!”
馬靈兒盯著她,看著她雖然身體在微微發抖,有害怕,也有激動,但眼神異常清晰。
她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冰冷嘲諷的笑:“看得出來,你對那個殭屍倒是情深義重。”
“好啊,既然你願意為他死,那為了你的況大哥,我答應你,等我取回龍珠,就把馬小玲這具身體還給她。”
“現在,我就先幫你完成心願,收回龍珠!”
說著,她指尖已然開始凝聚靈光。
小咪心臟狂跳,下意識閉上了眼睛,心裏把毛悅悅罵了個遍:這死女人!出的什麼餿主意!不會真讓我來送死吧?!
然而,預料中的痛苦並沒有降臨。
她悄悄睜開一隻眼,發現馬靈兒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手中的靈光已經散去。
“你倒是有點意思。”
馬靈兒重新坐下,語氣莫測:“為了一個不愛你的人,連命和修為都可以不要?”
小咪鬆了口氣,腿有些發軟,但也強撐著,聞言低聲說:“我是為了況大哥,如果小玲回不來,他這輩子都不會開心。”
“他不開心的樣子,我看了六十年,不想再看了。”
馬靈兒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他真的很愛馬小玲嗎?”
小咪抬起頭,很肯定地回答:“很愛。”
“就像……就像他前世愛你一樣。”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馬靈兒聽清了。
馬靈兒沒再說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小咪如蒙大赦,趕緊溜了出去,關上門,靠在牆上,才發現自己後背都被冷汗浸濕了。
樓下吧枱,馬叮噹已經調好了一杯酒,看到馬靈兒從樓上下來,她舉起手中的杯子,微微一笑。
“老祖宗,有沒有興趣,陪你這個不肖的後代,喝一杯?”
馬靈兒走到吧枱前,打量著她。
這個女人身上有著濃鬱的馬家氣息,但又有一種截然不同的、歷經滄桑後的灑脫和通透。
“你是馬小玲的……”
“姑姑。馬叮噹。”
馬叮噹將另一杯調好的酒推到她麵前:“嘗嘗?我這裏的招牌。”
馬靈兒接過酒杯,晶瑩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她沒有喝,隻是看著馬叮噹:“多謝。”
“是況天佑讓你來當說客的?”
馬叮噹抿了一口自己的酒,笑道:“是,也不是。”
“有些話,隻有馬家女人之間才能說透。”
馬靈兒扯了扯嘴角:“那就閉嘴。我不想聽。”
“我們馬家的女人啊,都是心口不一的倔脾氣。”馬叮噹好像沒聽到她的拒絕,自顧自地說下去,眼神有些悠遠:“我知道你現在心裏是怎麼想的。恨是真的,怨也是真的,可那底下藏著什麼……你自己可能都不願意去細想。”
馬靈兒握著酒杯的手指收緊。
“悅悅和天佑應該都跟你說了吧?”
“況中棠當年,並沒有和殭屍聯手害你,他是被徐福用全家性命逼迫,走投無路。”
馬叮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像在敘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他最後殺了你,心裏該有多痛,多無奈?其實你有沒有恨過況中棠,我們都清楚。”
“你更多的,是不甘心,不明白,為什麼你們之間的愛,竟然抵不過一道聖旨,抵不過所謂的忠孝?”
她頓了頓,看向馬靈兒:“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麼愛一個人,要愛得這麼辛苦,這麼慘烈?”
馬靈兒的睫毛顫了顫。
“你和況中棠,生在秦朝。”
“他那種行為,放在當時,叫愚忠,叫愚孝,是把他對家族的責任,淩駕於你們兩人的感情之上。”
馬叮噹的分析冷靜而犀利:“當時的秦始皇已經下了死命令,不殺你,就殺他況家十三條人命。”
“十三條至親的性命,和一個心愛的女人,這個選擇,對任何一個有責任心的男人來說,都太重了。”
“倘若他為了你,放棄家人,他會背負一世罵名,自己也會在痛苦和內疚裡永世不得超生。”
“而你呢?以你的性格,知道了真相,難道就能心安理得地和他在一起,看著他因你而全家慘死?”
“你心裏就過得去嗎?”
馬靈兒怔住了。這些問題,她兩千年來從未從這個角度想過。
她一直沉浸在被背叛、被捨棄的恨意裡。一直以為況中棠是聯合妖屍殺了她。
“他殺了你,自己也隨即殉情。”
馬叮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感慨:“我聽完這個故事,也覺得況中棠這人優柔寡斷,懦弱不堪。”
“為什麼不把實情告訴你?兩個人一起想辦法?哪怕最後一起死,也好過這樣誤會著、恨著。”
她看著馬靈兒,眼神變得深邃:“可是後來我想通了。他這是寧願自己成為你心中永遠的罪人、背叛者,讓你恨他,也不願意讓你陷入愛人還是家人這種兩難的、更痛苦的選擇裡。”
“他把你從那種矛盾的煎熬中摘了出來,把所有的罪孽和痛苦,都扛在了自己一個人肩上。”
馬靈兒隻覺得腦海中嗡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被徹底擊碎了。
原來……是這樣嗎?
他寧願被她恨兩千年,也不願讓她承受那種更殘忍做選擇的痛苦?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馬叮噹的話,像一道強烈的光,照進了她冰封了千年的心湖最深處。
“你要恨的,要怨的,應該是徐福,是秦始皇,是利用權柄玩弄他人命運的所謂天命。”
馬叮噹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現在,徐福死了,秦始皇也死了。你的仇,其實已經報了。”
“而況中棠的轉世,況天佑……”
她嘆了口氣:“他為了幫我們馬家捉將臣,變成了殭屍,失去了愛人,孤獨掙紮了六十年……這份償還,難道還不夠嗎?你的恨,是不是也該散了?”
馬靈兒感到一陣奇異的輕鬆感,壓在心口兩千年的巨石,正在一點點鬆動、剝離。
那股支撐她殘魂不散、滔天恨意,正在迅速消退。
馬叮噹看著她的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繼續輕聲說著,語氣裏帶著馬家女人代代相傳的無奈心疼:“我們都知道,你立下馬家女人不能為男人流淚的詛咒,是怕後代耽於情愛,誤了追殺將臣、守護正道的大事。”
“也是怕她們像你一樣,為情所傷,痛徹心扉。”
“可是祖宗啊,這詛咒的代價太大了。”
“馬家的女人很可憐,因為怕眼淚流成習慣,世世代代,從小就要學會忍住眼淚。”
“受傷了不能哭,親人離世不能哭,心痛欲絕也不能哭……很累,很辛苦的。”
“我想你自己當年,也會忍不住眼淚吧”
馬靈兒閉了閉眼,是的。
“祖宗,您與況中棠的相愛相殺,本就是那個時代、那個命運下的一場悲劇,一場錯誤。”
馬叮噹的聲音柔和堅定:“這場錯誤由你開始,如今,也隻能由你來結束。你和況中棠的遺憾,已經無法彌補。”
“但或許可以把未來,交給馬小玲和況天佑。讓他們有機會,去走一條不同的路。”
馬靈兒緩緩睜開眼,眼中已沒有了之前的冰冷和殺意,她看著眼前這個與自己血脈相連、卻如此不同的後代,心中百感交集。
馬叮噹將一直放在吧枱上的那個便攜攝像機推到馬靈兒麵前:“這是悅悅交給我的,說是小玲在……在你出現之前,在那個末世裡錄下的一些話。”
“我想,你應該看看。”
“看看現在的馬小玲。”
馬靈兒伸手,拿起那個冰冷的方塊。她不會用,但馬叮噹簡單地示範了一下。
“我想一個人靜靜。”馬靈兒的聲音有些沙啞。
“好。”馬叮噹點點頭,不再打擾,轉身去收拾一片狼藉的酒吧。
馬靈兒拿著攝像機,慢慢地走上樓,重新回到了尼諾的房間。
關上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她按照馬叮噹教的方法,開啟了攝像機。
小小的螢幕亮起,出現了馬小玲那張沾滿灰塵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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