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陽光透過尼諾房間的窗戶,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馬靈兒心頭那盤旋了兩千年的陰霾冰冷。
她獨自坐在房間裏,手裏握著那個已經停止播放的便攜攝像機。
小小的螢幕上,定格的畫麵是馬小玲那張沾滿灰塵、憔悴不堪的臉。
耳邊似乎還迴響著她沙啞清晰的話語:
“親手殺死自己最愛的人一定比死更難受吧。”
“一定很心痛…”
還有她對王珍珍、對毛悅悅、對金正中、對馬叮噹、對求叔……甚至對況天佑說的那些話。
一字一句,沖刷著馬靈兒冰封的心湖。
最初的冰冷執拗,在那些話語麵前,一點點消融。
握著攝像機的手指,從僵硬到微微顫抖。
原來……兩千年後的馬家女人,是這樣的。
“一定很心痛……”
馬靈兒閉上眼,好像又看到了兩千年前,長劍刺入自己心臟時,況中棠那雙瞬間失去所有光彩、隻剩下無邊痛苦絕望的眼睛。
那一劍,刺穿的何止是她的身體。
原來,被留下的那個人,更痛。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目光掃過這個陌生的房間。
站起身,走到窗邊,猛地推開窗戶。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帶著人間煙火陽光的味道。
她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悄無聲息地落在地麵,頭也不回地,朝著遠離酒吧、遠離人群的方向走去。
走得很慢,卻走了很久。
穿過喧囂的街道,走過僻靜的小巷,最後來到一片空曠無人的野地。
午後的陽光毫無遮擋地灑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她就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任由陽光將自己包裹。
腦海中,兩千年的記憶碎片,與況中棠的相識、相知、並肩作戰、私定終身。
最後那一劍的冰涼和劇痛。
以及況中棠隨即自刎時,鮮血濺在她逐漸模糊的視線裡……
還有剛才聽到的、看到的…
毛悅悅的直言,馬叮噹的透徹,以及馬小玲錄影裡那份跨越生死的情誼理解。
恨嗎?
好像沒那麼恨了。
怨嗎?
似乎也該放下了。
她害得馬家女人代代受苦,不能流淚,背負沉重。
她困在自己的怨恨裡兩千年,也困住了後來所有的馬家女人。
而那個她恨了兩千年的人,他的轉世,正在用另一種方式償還,並且找到了新的幸福和救贖。
夠了。
真的夠了。
馬靈兒緩緩地閉上了眼睛。心中最後執念怨氣,悄然消散。
她放鬆了對自己魂魄之力的控製,也放鬆了對這具身體的控製權。
柔和耀眼的金光,從馬小玲的身體內部透出。金光越來越盛,漸漸將整個人包裹。
在金光最濃鬱的中心,穿著古樸秦朝衣裙,和小玲麵容一模一樣卻氣質更加凜然的女子虛影,緩緩從馬小玲的身體中分離出來。
她的身影有些透明,卻不再冰冷,臉上帶著釋然、溫柔,悵惘的神情。
馬小玲的身體軟軟地倒向地麵,但在觸及地麵之前,被金色光暈輕輕托住,緩緩放平。
馬靈兒靜靜地飄在空中,低頭看著地上昏迷不醒、但氣息也變得平穩悠長的馬小玲。
過了好一會兒,馬小玲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眉頭因為身體各處傳來的痠痛皺起。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眼神起初有些迷茫,隨即迅速變得清明。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撐著地麵坐起來,揉了揉發疼的太陽穴和酸軟的四肢:“全身都疼,我回來了?!”
她猛地意識到什麼,立刻抬頭。
看到了那個飄在空中、靜靜凝視著自己,穿著秦朝衣裙的女子。
那張臉,和自己一模一樣,卻又好像隔著兩千年的時光長河。
“……你是馬靈兒,對嗎?”
馬小玲的聲音有些乾澀,帶著不確定。
馬靈兒的魂魄微微點了點頭,臉上的神情是馬小玲從未見過的溫柔和平靜,甚至帶著歉意:“我其實隻是從秦朝開始,就留在你血脈最深處的,一股不甘的怨念。”
“在你身體極度虛弱、意識瀕臨渙散的時候,這股怨念被強烈地激發出來,佔據了主導。”
“我想借你的身體,去了結那段千年的恩怨。”
她頓了頓,看著馬小玲,眼神瞭然:“我想,你應該也能看到、感受到一些,不然在我真的想對況天佑下殺手的時候,你也不會拚盡全力阻止我。”
馬小玲點點頭,她確實有那種想要掙脫卻無能為力的感覺,尤其是在馬靈兒殺意最盛的時候,那種阻止的意念幾乎成了本能。
“那你為什麼……”
馬小玲遲疑地問:“最後沒有殺他?也沒有真的傷害我的朋友?”
馬靈兒飄落下來一些,虛影近乎與馬小玲平視,聲音很輕,卻帶著嘆息:“因為這是你的人生,不是我的。”
她的目光有些悠遠:“比起阿秀,比起那個叫小咪的貓妖,還有你……我其實,都沒有你們癡情。”
“甚至可能也不及況中棠癡情。”
“在秦朝,我一直以為,是況中棠背棄誓言,勾結殭屍,聯手殺我。”
馬靈兒的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清晰的痛楚解脫:“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前,看到他也死在我麵前…我那時還以為,他是被徐福滅口。”
“我實在沒想到,他竟然真的,用他自己的方式,實現了我們的誓言,不能同生,隻願同死。”
馬小玲聽著,心中湧起複雜的酸楚,她輕聲說:“況中棠,他是愛你的。”
“他隻是被逼到了絕路。況天佑差點失控,我也差點被迫要收了,可我下不去手。”
“我能想像,當年況中棠動手時,有多痛苦。”
馬靈兒看著馬小玲,看著她眼中那份感同身受的理解,忽然笑了。
帶著一種長輩看晚輩般的無奈憐愛。
“傻子,癡兒。”
她的聲音很溫柔:“沒有前世的馬靈兒,根本就不會有今世的馬小玲。沒有前世的這場冤孽債,你今生大概也不會遇到況天佑。”
”說到底,我本就是你的一部分,是銘刻在血脈裡的那段記憶。”
馬小玲也笑了,那笑容輕鬆釋然。
馬靈兒卻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帶著深深的愧疚:“不過我怎麼也沒想到,前世的我,那份怨恨,會害得今世的你,還有之前幾十代的馬家女人,受了這麼多苦。”
她看著馬小玲,眼神變得鄭重清明:“聽完你朋友的話,還有你姑姑的話……我想明白了。”
“所以,我決定…”
“收回馬家幾千年來,因我而起的詛咒。”
她的聲音清晰堅定,在空曠的野地上空回蕩:
“從今天起,你,馬小玲,已經是一個可以為自己愛的男人,流下眼淚的女人了。”
馬小玲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因為極度震驚的收縮。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發不出任何聲音。
可……可以哭了?
馬家女人不能流淚的詛咒解除了?
她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樣,想哭就哭,不用再強忍著一切悲傷痛苦?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她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當然是真的。”
馬靈兒的魂魄愈發透明,但笑容卻愈發溫暖:“就因為我一人的執念和錯誤,讓馬家千百年來代代承受不該有的痛苦……”
“我欠所有馬家女人一句道歉。”
“而這份錯誤,到了你這一代,應該要徹底結束了。”
“我可以哭?我真的可以哭了嗎??!”
馬小玲重複著這句話,像是要確認這不是幻覺。
她可以為了開心而哭,為了傷心而哭,為了感動而哭……為了況天佑而哭!
馬靈兒看著她那副難以置信、又驚又喜、幾乎要手舞足蹈的樣子,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又有點心酸。
是啊……
對於壓抑了千百年的馬家女人來說,能自由地流淚,是多麼奢侈珍貴的事情。
馬小玲興奮得差點跳起來:“我要回去告訴姑婆!告訴姑姑!她們也可以哭了!我們馬家女人終於解放了!!”
馬靈兒飄近了些,輕聲叮囑,語氣裏帶著最後的牽掛和期許:“馬家女人,如今就隻剩下你和馬叮噹了。”
“你們兩個的這滴眼淚……”
“匯聚了馬家四十代女人的希望和等待。”
“所以,一定要流得有價值,流在真正值得的時刻,明白嗎?”
馬小玲用力點頭,眼眶已經開始發熱,但她忍住了。
第一次珍貴的眼淚,不能這麼隨便流掉。
馬靈兒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眉頭微蹙,語氣裏帶著疑慮:“馬家世代以追殺將臣為天命,以通靈龍神為依仗,此事本就有些蹊蹺。”
“我總感覺背後似乎有更深的因果操控。你們若能殺死將臣,自然最好。”
“但切記,量力而行。”
馬小玲也嚴肅起來:“我們未必能殺死他。”
將臣的實力,深不可測。
馬靈兒的魂魄已經開始緩緩消散,化作點點金色光粒,她的聲音也越發空靈:“若殺不死…那就儘力阻止他禍害人間。”
.哪怕打得他暫時無法作惡,也是好的。”
她的身影幾乎完全透明,最後看向馬小玲的目光,充滿了慈和祝福:“好了,我該走了。”
“我會將我剩餘的所有法力和靈力,都留給你。”
“很對不住,之前用你的身體強行召喚兩次神龍,損耗太大。”
“這就當是我給你,給馬家的一點補償吧。”
話音落下,馬靈兒的魂魄徹底化作無數溫暖的金色光點,輕柔地飄向馬小玲,融入她的身體。
馬小玲隻覺得一股溫和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
不僅剛才的痠痛虛弱感一掃而空,體內原本的靈力也變得更加充沛。
她站在原地,感受著體內奔湧的力量和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終於被卸下的枷鎖。
抬起頭,深深吸了一口氣,連空氣,好像都帶著前所未有的清新和自由的味道。
通天閣…黑雨的身影在廳中顯現。
薑真祖正倚在鋼琴邊,手裏無意識地撥弄著一個琴鍵,發出單調的聲響。
看到黑雨的神色,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眉宇間掠過沉凝:“出什麼事了?”
幾乎同時,電梯“叮”一聲響。
藍大力腳步匆匆、神色間帶著刻意慌張地沖了出來,他甚至沒看黑雨,直接衝到女媧的座椅前,深深鞠躬,語氣急促:
“主人,不好了,紅潮她叛變了!”
“她勾結那些人類和殭屍,殺了徐福,還殺了李維斯!屬下阻攔不及,請主人恕罪!”
黑雨猛地轉身,冰冷的視線看向藍大力,聲音因為壓抑的怒火而有些顫抖:“藍大力,你胡說八道!”
“分明是你趁亂偷襲,殺了紅潮!”
“真祖,紅潮她……已經死了!”
女媧原本平靜無波的眼眸,在聽到“紅潮死了”四個字時,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
在她漫長的認知裡,紅潮是五色使者中最沉默、最順從、也最沒有自我的一個,像水一樣。
她會叛變?還死了?
她的目光緩緩移向藍大力:“藍大力,怎麼回事?”
藍大力心頭一緊,但麵上愈發顯得痛心疾首,巧舌如簧:“主人明鑒,屬下趕到時,正看到紅潮對李維斯和徐福痛下殺手!”
“屬下急忙出手阻攔,想將她製服帶回來聽候主人發落。誰知徐福那個蠢貨,情急之下也打了紅潮一掌!”
“紅潮本就本就是水之精華所化,本源不穩,受此重擊,竟然……竟然就消散了!”
“屬下救援不及,實在是……實在是痛心疾首啊!”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責任推給了已死的徐福,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黑雨氣得渾身發冷,指著他:“你顛倒黑白!明明是你從背後偷襲,用十成功力打了紅潮兩掌!”
“真祖,我親眼所見!”
藍大力立刻反唇相譏,眼神陰鷙:“黑雨大姐,你自己早就心向人類,背叛了主人,這是人人皆知的事情!”
“你現在在這裏賊喊捉賊,汙衊於我,到底是何居心?是想為主人清理門戶,還是想繼續挑撥離間?!”
“夠了!!”
女媧清冷的聲音陡然響起,緩緩從座位上站起身,目光掃過爭辯的兩人,最終落在虛空某處,聲音冰冷:“出去。”
“主人……”藍大力還想再說。
“都出去!!!”
藍大力和黑雨都是一窒。
藍大力不甘地低下頭,眼中閃過怨毒,但不敢再言。黑雨也抿緊了唇,看了薑真祖一眼,見他微微頷首,便不再多說。
兩人互相狠狠瞪了一眼,一前一後,退出了通天閣。
大廳裡重新恢復了寂靜,卻比剛才更加壓抑。
女媧沒有坐回座位,而是慢慢踱步,走到了落地窗前。
窗外,是香港繁華的街景,車水馬龍。
薑真祖看著她的背影,那挺直的脊背,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看著窗外同樣的景色,輕聲問:“在想什麼?”
女媧沉默了很久,才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有些飄忽:“不知道…,我現在,心很亂。”
薑真祖側頭看著她完美的側顏,那裏不再隻有神性的漠然,而是籠上了一層屬於人的迷茫掙紮。
他緩緩道:“因為你不再是之前那個,可以毫不猶豫決定滅世的女媧了。”
女媧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沒有轉身,也沒有反駁,隻是抿緊了嘴唇。
“因為人和女媧,太相似了。”
薑真祖的聲音很平和,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創造了人,賦予了他們情感。他們的愛恨情仇,七情六慾,其實,都是你自己的寫照。”
“不是!”女媧猛地轉頭,眼底閃過一絲被說中的惱怒。
“是這樣的。”
薑真祖的目光坦然深邃,直視著她:“你和人一樣,有嫉妒心。”
“你看到司徒奮仁為了責任和所愛,可以放棄唾手可得的慾望幻境,你嫉妒。因為你自問,未必能做到如此純粹。”
“你看到況天佑在絕境中,依舊選擇了馬小玲,而不是看似更容易的貓妖。”
“你看到貓妖即便嫉妒得發狂,最終也沒有殺死馬小玲。”
“你看到馬小玲寧可耗盡生命,也要對況天佑說出那句我也愛你……”
“你妒忌。妒忌他們可以如此勇敢、如此不計代價地去愛,去恨,去選擇。”
“你看到王珍珍和毛悅悅,看到她們之間那種可以為對方犧牲性命的深厚友情,你渴望,又妒忌。”
“你妒忌昭曦能有這樣的朋友,你也隱約妒忌王珍珍這個凡人,可以和轉世後的昭曦有如此真摯的情感。”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女媧層層包裹的神性外殼。
“你不想麵對自己的錯誤,不願承認自己或許……並不是一個完美的創造者和母親。”
“其實你內心早已開始迷茫,你已經在人的身上,看到了閃光,看到了可能性。”
“你……已經不想滅世了。”
薑真祖的聲音變得更輕,卻更重:“因為滅世,毀滅的不僅僅是人類,也等於毀滅了你剛剛在他們身上找到的、屬於你自己的那些真實的感情。”
“你下不去手了,女媧。”
女媧能感覺到,將臣在逼她,逼她麵對自己內心最深處、最不願承認的混亂和改變。
她是大地之母,是高高在上的神隻,怎能被螻蟻般的人類情感左右?怎能承認自己的錯誤?
被看穿的羞惱、權威被挑戰的憤怒,以及對自身變化的恐懼,驟然衝垮了她的理智。
她猛地抬手,用儘力氣,狠狠一耳光扇在了薑真祖的臉上。
“啪!”清脆的響聲在空曠的大廳裡回蕩。
薑真祖的臉被打得偏向一邊,白皙的麵板上迅速浮現出清晰的指痕。
怎麼就是開導不了呢?她真的要固執到,拉著所有生靈一起走向毀滅嗎?
他不再縱容她的任性。
反手,同樣一巴掌,抽在了女媧的臉上。
力道控製得恰好,不會真的傷她,卻足夠讓她清醒。
女媧被打得踉蹌了一步,跌倒在地。她錯愕地抬起頭,一手捂著臉頰,難以置信地看著薑真祖。
那雙總是清冷高傲的眼眸裡,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震驚、屈辱,還有一絲受傷?
將臣……打了她?
薑真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複雜,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我愛你。”
女媧渾身一震。
“當我第一次見到你,感受到你創造萬物的偉大和孤獨時,我就已經愛上你了。”
薑真祖的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和直接。
女媧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地上站起來,連連後退,離他遠遠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別把我當成馬叮噹!我是女媧!”
“我知道。”
薑真祖向前一步,目光緊緊鎖著她:“我守在你身邊,感受你的氣息,早已成了我的習慣。你是我內心最深處的安全感來源,是我存在的意義之一。”
“你是人類的母親,而在我漫長的生命裡,我也早已將你……視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母親,那份感情,叫親情。”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帶著回憶的暖意和感傷:“而馬叮噹,她教會了我,原來心跳可以為了一個人加速,不僅僅是因為守護的責任。”
“她還教會了我什麼是擔當,什麼是理解,什麼是妥協……什麼是愛情,什麼又是更具體的親情和友情。”
“那些冷冰冰的操作手冊上沒有的技能,那些屬於人的鮮活情感,都是叮噹手把手,一點一點教給我的。”
他的目光變得柔和坦誠:“這兩種感情,在我心裏,並不是對立的,也無所謂高下之分。”
“孝敬母親,守護你,是我的本分和良知。”
”而愛護我的愛人,珍惜與叮噹的感情,是我承認自己擁有了人心後的深情。”
“女媧。”
他再次呼喚她的名字,聲音裏帶著懇切:“你在我心裏,永遠佔據著最重要、最特殊的位置,無人可以取代。”
“但是,愛人同樣重要。這並不衝突。”
他看著女媧眼中翻湧的複雜情緒,繼續說道:“你也懂愛。”
“你也愛他們,愛你創造的這些孩子。”
“如果你不愛他們,就不會因為他們讓你‘失望’而那麼傷心,那麼憤怒,甚至想要毀滅。”
“毀滅,有時恰恰是源於愛之深,責之切,源於一種無能為力的痛苦。”
女媧聽著,臉上的怒意和抗拒,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
“……你說的沒錯。”
良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乾澀:“你們說的……都沒有錯。”
她抬起頭,眼中第一次有了愧疚迷茫:“馬叮噹說得對,哪有母親,會親手殺死自己孩子的。”
“毛悅悅說的也沒有錯,如果當年,我沒有因為失望就選擇長眠,而是選擇留在他們身邊。一步步引導,在他們犯錯時及時糾正、教育,人類,或許會比現在過得好很多。”
薑真祖走到她身邊,也坐了下來,肩並肩,看著窗外。聽到這裏,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點難得的促狹:“嗯……這話,也不是全對。”
“教育這事兒,按道理,應該是人王伏羲的活兒。”
“他這個當老師的…好像也不怎麼靠譜,光顧著談戀愛了。”
“所以人類後來長歪了,也不能全怪他們自己,老師沒教好嘛。”
女媧愣了愣,隨即,嘴角竟不受控製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這話雖然有點推卸責任的嫌疑,但……仔細想想,好像也有那麼點道理?
伏羲那傢夥……現在輪迴轉世到誰身上了?
又在哪兒談情說愛呢?
這一笑,好像打破了最後的心防。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釋然的疲憊:“我知道,我堅持要滅世,對你來說也是一種苦惱煎熬。”
“人類一定不想死,你其實也不想看到他們毀滅。但是你沒有為了他們而殺我。”
薑真祖看著她,眼神溫柔:“我怎麼會殺你?”
“我設下賭局,一次次讓步,甚至縱容毛悅悅他們衝撞你,隻是想讓你自己看到,自己想明白。”
“滅世與否,決定權從來都在你手裏。”
“我隻是不想你將來後悔,不想你背負著毀滅自己造物的罪孽痛苦。”
女媧與他對視,她忽然明白了,將臣所做的一切,逼迫也好,引導也罷,甚至剛才那一巴掌……
都是為了她。
“隕石……”
她移開目光,望向窗外無盡的天空,好像能穿透雲層,看到那顆正在逼近的天體:“我可以讓它停下來。”
薑真祖眼睛一亮。
“不。”
女媧搖了搖頭,語氣平靜而決絕:“讓它自我毀滅吧。”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而我的肉身,在九天之外沉睡得太久了也該回歸了。”
“以元神狀態存世,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薑真祖臉上露出了真正開懷、如釋重負的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好。我為你護法。”
女媧閉上了眼睛。
她的元神散發出白色光,意識穿越了空間的阻隔,迅速擴散到地球之外,鎖定了那顆被她召喚而來,沖向地球的巨大隕石。
意念如刀。
“嘣!”驚天動地的爆炸。
這個過程持續了並不算短的時間。
當女媧重新睜開眼睛時,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透明,元神的光芒也黯淡了許多,顯然消耗巨大。
“成了……”她虛弱地說出這兩個字,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維持不住形態。
薑真祖立刻扶住她,輕輕為她攏了攏並不存在的髮絲,低聲道:“睡吧,好好休息。剛剛恢復肉身回歸,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在座椅旁守了一會兒,確認女媧的元神隻是消耗過度陷入沉睡,並無大礙,這才緩緩起身。
ForgetitBar…
小咪正坐在一樓吧枱邊,毛悅悅嘀嘀咕咕,眉飛色舞地講著之前怎麼英勇地救下被貞子纏身的金正中,又是怎麼跟著一起去日本冒險的事情。
雖然有些細節被她誇大其詞,但那份鮮活和參與感是真實的。
大咪拿著溫熱的毛巾,細心地在給尼諾擦臉和手,動作溫柔。尼諾乖乖坐著,臉上是超越年齡的平靜。
況天佑剛剛去了一趟警局處理了些事情,終究放心不下,又折返回來。
金正中陪著他坐在角落喝酒,臉上還帶著碘酒的顏色和些許青腫,但精神不錯。
司徒奮仁偶爾插幾句話,跟況天佑和金正中鬥鬥嘴。況復生無條件站在他大哥這邊,反擊司徒奮仁,逗得大家發笑。
當馬小玲推開酒吧門走進來時,幾乎所有人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瞬,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
況天佑握著酒杯的手猛地收緊,眼神立刻鎖定了她,裏麵是毫不掩飾的關切,還有一絲緊張。
回來的,是馬小玲,還是馬靈兒?
司徒奮仁也放下了翹著的二郎腿,身體微微前傾,帶著審視警惕。
畢竟白天馬靈兒那殺神般的模樣,大家記憶猶新。
金正中更是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往後挪了挪凳子,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害怕表情。
始祖的教導實在太深刻了。
小咪本來聊得正歡,看到馬小玲,先是一愣,擺出一副我纔不怕你的逞強姿態,就要站起來。
卻被旁邊的毛悅悅眼疾手快,一把按回了座位上,低聲說:“別急,看看。”
吧枱後的堂本靜,雖然沒有大的動作,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肌肉緊繃,一副隻要馬靈兒敢有任何傷害金未來或尼諾的舉動,他就會立刻撲上去拚命的架勢。
金未來感覺到了,死死挽住他的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冷靜。
馬叮噹正在擦拭酒杯,見狀,第一個打破了這略顯凝滯的氣氛。
她放下杯子,看向馬小玲,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語氣輕鬆卻帶著試探:
“祖宗,您這是……逛完街回來了?不知道接下來,有什麼想法?”
馬小玲站在門口,將眾人或緊張、或警惕、或擔憂、或害怕的反應盡收眼底。
她心裏覺得有些好笑,又有點酸酸的暖意。這些傢夥……
她故意板起臉,模仿著馬靈兒那種清冷高傲的語氣,慢慢走進來,環視一圈,才慢悠悠地開口:
“我的想法就是……”
她故意拖長了聲音。
下一秒,在所有人還沒反應過來時,她臉上冰冷的表情瞬間冰雪消融,綻放出一個燦爛到晃眼的笑容,一個飛撲,結結實實地抱住了馬叮噹。
“姑姑!我可以哭了!我能哭了!”
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破音。
眾人:“…………”
短暫的死寂。
隨即
“轟!!”
整個酒吧的氣氛瞬間被點燃!爆炸開來!
毛悅悅第一個反應過來,猛地站起身,激動得一把抓住旁邊司徒奮仁的胳膊用力搖晃:“小玲!是小玲回來了…”
“可以哭了!!詛咒解除了!!”
她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是替好友高興的紅。
司徒奮仁被搖得差點站不穩,但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笑容,連連點頭:“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馬叮噹被馬小玲抱得差點岔氣,但聽到她的話,感受著她發自內心的狂喜顫抖。
可以哭了?
馬家女人不能流淚的詛咒解除了?
幾千年的枷鎖……就在馬小玲這一代,解開了?
她反手緊緊抱住了馬小玲,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努力維持著平時的語調,帶著笑罵:“死丫頭!”
“嚇死我了你!回來就回來,鬼叫什麼!”
“能不能哭了,你倒是哭一個給姑姑看看啊?”
馬小玲鬆開馬叮噹,臉上笑得像朵花,又轉身,目標明確地撲向了還坐在原地、似乎還沒完全消化這個驚喜的況天佑。
“臭殭屍,我可以哭了,我真的可以哭了,你聽到沒有!”
她用力抱住況天佑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肩窩,又哭又笑地喊。
況天佑被她撲得身體向後仰了仰,但立刻穩穩接住了她。
感受著懷中真實鮮活的溫度,一直懸在心頭的那塊巨石,轟然落地。
是小玲。
是他的小玲,真的回來了。
而且馬靈兒的怨氣消散了,她原諒了況中棠,也解除了那折磨了馬家女人千百年的詛咒。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溫熱的水汽迅速瀰漫。
又要哭了。
這一次,是為喜悅而哭。
他緊緊回抱住馬小玲,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濃濃的鼻音:“嗯,聽到了…恭喜你,巫婆鈴,歡迎回來。”
馬小玲抬起頭,看到他發紅的眼眶,自己明明開心得要命,鼻子卻更酸了:“喂,我還沒哭呢,你哭什麼哭,不準哭,要哭也得我先哭!”
馬叮噹看著相擁的兩人,又看了看周圍為她們高興的眾人,端起吧枱上剛才那杯酒,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激蕩。她放下杯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千百年來馬家女人積壓的所有嘆息都吐出來,臉上露出明亮的笑容:
“沒想到啊,真是沒想到。”
“我們馬家的女人,終於也有熬出頭的一天了。”
大咪和小咪也相視一笑,真心為馬叮噹和馬小玲感到高興。
毛悅悅已經放開了快被她搖散架的司徒奮仁,衝過去從側麵抱住馬小玲,笑作一團。
“恭喜恭喜!小玲!太好了!”毛悅悅的聲音也帶著激動的顫音。
鬧騰了好一陣,情緒才稍稍平復。
馬叮噹敲了敲吧枱,提醒道:“好了,先別光顧著高興。”
“晚上還有一件正事要做,等那件事辦完了,我們再好好慶祝,不醉不歸!”
毛悅悅也收斂了笑容,神色變得鄭重:“對,今晚是月圓之夜。”
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了安靜坐在一旁、一直微笑著看著大家的尼諾。
不久之後…
薑真祖站在ForgetitBar的門口,抬頭看著那塊熟悉的燈牌,暖黃色的光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溫暖,也格外……
讓他有些躊躇。
他知道,馬叮噹一定會生氣。
氣他參與女媧的賭局,拿珍珍、悅悅、小玲她們的性命和感情當賭注。
氣他明知道危險,還是讓小玲她們陷入那樣的絕境。
氣他……或許還有很多很多。
道歉是必須的。可怎麼開口?直接進去說對不起,我錯了?
將臣覺得自己好像有點……嗯,用人類的話說,叫慫。
他瞥見旁邊的便利店,忽然想起人類好像常說酒壯慫人膽。
走進便利店,看著貨架上琳琅滿目的酒,隨手拿了五六瓶不同度數的,付了錢,拎著袋子走到酒吧旁邊一條僻靜的小巷。
然後,他擰開瓶蓋,麵無表情地,將這幾瓶酒如同灌水一樣,咕咚咕咚全部灌進了肚子裏。
酒精進入他殭屍的體內,臉色泛起一絲極淡的、不自然的紅暈,眼神略顯迷離。
嗯,酒壯慫人膽。
他搖搖晃晃地推開酒吧的門。
酒吧裡很安靜,隻有馬叮噹一個人。
她正坐在沙發上,手裏拿著賬本和計算器,眉頭微蹙,似乎正在覈算今晚被砸爛的那些桌椅杯盤到底損失了多少錢,以及……
該找哪個罪魁禍首索賠。
聽到門響,她抬起頭。
看到是薑真祖,而且是一副醉酒模樣、步履蹣跚走進來的薑真祖,馬叮噹挑了挑眉,放下手中的賬本,雙臂交疊抱在胸前,身體往後靠在沙發背上:
“接下來是不是該考驗我了啊,真祖?”
她的聲音慵懶,卻字字帶刺。
薑真祖腳步虛浮地走到她麵前,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他看著她,眼神迷濛,帶著討好疲憊,軟軟地喚了一聲:
“叮噹……”
整個人就作勢要往她身上靠,想把腦袋擱在她肩膀上。
馬叮噹嘴上說著:“你喝醉了?別跟我來這套偷奸耍滑的啊!”
手卻並沒有真的用力推開他,隻是身體微微後仰,避開了他靠過來的重量,任由他像個大型犬一樣,委委屈屈地挨著自己坐下,腦袋蹭著她的肩膀。
薑真祖靠著她,閉上眼,聲音低啞,帶著真實的疲憊和不易察覺的依賴:“叮噹,我好累啊。”
馬叮噹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酒氣下,掩蓋不住的沉重和小心翼翼。心裏的氣其實已經消了大半,但麵上依舊冷著,哼了一聲:
“你累?我看你和女媧玩賭局玩得挺開心啊!”
“拿著珍珍和悅悅的性命開玩笑,開完玩笑又拿小玲的命開玩笑!”
“你知不知道她差點就死了?!”
“在那個鬼地方餓死、渴死,或者被自己前世的怨念活活耗死!”
她的聲音漸漸拔高,帶著壓抑不住的後怕怒氣:“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碰小玲!”
“不要把她牽扯進你們這些神神鬼鬼的破事裏!你怎麼就是不聽呢!”
薑真祖聽著她的訓斥,非但沒有惱怒,反而覺得心裏那點忐忑和沉重,似乎被她的怒火沖刷掉了一些。
他依舊閉著眼,靠著她的肩膀,聲音悶悶的,帶著誠懇的認錯解釋:
“對不起,叮噹……”
“我知道這次,是我過分了。”
他頓了頓,才繼續低聲道:“但我必須這麼做……為了女媧,能再次相信人類,看到人性中……那些值得珍惜和守護的東西。”
“我必須讓她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賭局,是最直接的方式。”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她緊繃的側臉,眼神清醒了許多:“至於馬靈兒,那確實是個意外。”
“小玲的瀕死狀態,加上她們前世深刻的因果聯絡,誤打誤撞喚醒了她。”
“但是叮噹,也正是因為這個誤打誤撞,才徹底解開了馬家幾千年的詛咒,不是嗎?”
“馬靈兒的怨氣散了,小玲自由了,馬家女人從此不用再壓抑自己的眼淚了。”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馬叮噹放在膝上、微微攥緊的手,掌心溫暖:“我知道這不能成為我拿她們冒險的理由。”
“我錯了,叮噹,真的錯了。”
“以後……我不會再讓她們捲入我和女媧之間的事情,我保證。”
馬叮噹看著他,看著他難得流露出的脆弱和坦誠,抽回自己的手,但力道並不重,隻是別開臉,看著空蕩蕩的酒吧,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輕輕嘆了口氣:
“下不為例。”
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底線。
薑真祖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他知道,這關算是過去了。重新靠回她肩上,這次是真正放鬆地靠著,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嗯,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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