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小玲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板,肩膀幾不可察地垮了下來。
她慢慢走回電腦前,卻沒有坐下,而是疲憊地趴在了桌麵上,將臉埋進臂彎裡。
供桌的茶壺裏,一縷輕煙飄出,化作馬丹娜的虛影。她擔憂地看著馬小玲:“小玲,你有什麼不開心,跟姑婆說啊?別憋在心裏。”
馬小玲頭也沒抬,聲音悶悶的:“你少多管閑事……”
馬丹娜飄近些,語氣心疼:“我隻是關心你。你看看你最近,把價錢抬得那麼高,客人來了都嚇跑,你根本就是不想接生意,不想工作。”
“你不賺錢,姑婆很擔心你啊。”
她知道,錢是馬小玲安全感和動力的重要來源之一,她這麼反常,問題大了。
馬小玲沉默了很久,才低聲說:“心情不好,沒心情工作。狀態不好還硬撐,萬一失手,害人害己。”
“不是還有正中嗎?他可以幫你分擔啊。”
“他?”
馬小玲抬起頭,語氣帶著無奈:“他現在不是去安慰未來,就是去開解珍珍,要麼就是陪著求叔……他自己心裏就好受嗎?”
“大家都需要時間……都休息休息吧。”
“我……好累。”
她重新趴了回去,聲音裡充滿了無力感。
馬丹娜幽幽地嘆了口氣:“還在想悅悅的事?還是因為天佑?”
她一針見血。
馬小玲身體微顫,沒有否認。
現在滿大街的報紙雜誌、電視節目,還在播放著悼念毛悅悅的專題,每次看到都像在傷口上撒鹽。
而她更怕出門,怕萬一遇到況天佑,看到他痛苦自責、甚至可能失控的樣子,她不知道自己會怎麼辦,更怕自己到時候下不了手。
所以她把自己關在家裏,用工作和冷漠武裝自己。
馬丹娜見她這樣,換了個話題:“你……是不是偷偷去見馬叮噹了?”
馬小玲不吭聲,算是預設。
馬丹娜有些生氣:“你為什麼就是不聽姑婆的話!還去見她,聽她胡說八道!”
提到姑姑,馬小玲抬起頭,眼中也帶上了埋怨:“姑婆,你以前做得是不是太過分了?”
“姑姑離開的時候我還小,什麼都不懂。”
“你之前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我還有個姑姑?”
“就算她真的犯了天大的錯,她也是我在這個世界上,除了你之外,唯一的血脈親人了!”
她的聲音有些激動,藏著委屈。
馬丹娜語塞,隨即痛心道:“小玲!如果當初她肯遵守馬家的職責,出手對付將臣,你現在早就解脫了!”
“可以像普通女孩一樣,自由地談戀愛、流眼淚、結婚生子!哪用像現在這樣辛苦!”
“我不知道她跟將臣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馬小玲打斷她:“我隻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不想做,而是……而是哪怕你想做,也根本做不到!”
她的話裡似乎藏著更深的無力,不隻是對姑姑,也像是對自己,對現狀。
馬丹娜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又氣又心疼:“你現在是在幫馬家的叛徒說話嗎?”
“好,好……你長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你了!你以後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說著,魂體都氣得波動起來。
馬小玲看著姑婆生氣,心又軟了,吸了吸鼻子,低聲道:“算了,就當我什麼都沒說過。”
馬丹娜見她這樣,怒氣也消了大半,幽幽嘆息:“你始終是姑婆最疼的小玲。”
馬小玲揉了揉眼睛,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好啦好啦,我知道了。等我緩過這陣我會去工作的。”
毛悅悅三人下樓等電梯時,電梯門開啟,裏麵正站著準備出門買菜的王珍珍,以及一如既往陪在她身邊的江追。
王珍珍看到電梯外有人,習慣性地露出一個溫柔但難掩憔悴的微笑,側身讓了讓。
她的眼睛還有些紅腫,眼下帶著淡淡的青黑,雖然江追小心地護著她,但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一部分生機,顯得柔弱恍惚。
毛悅悅她下意識地低下頭,藉由口罩和短髮遮掩,手指卻不由自主地蜷縮起來。她不敢看珍珍的眼睛,怕自己會控製不住情緒。
女媧隻是淡淡地掃了王珍珍一眼,似乎對這樣沉浸在悲傷中的凡人並無太多感觸,率先走進了電梯。
薑真祖對王珍珍和江追禮貌地點了點頭,眼神在掃過王珍珍時,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帶著一絲瞭然的複雜,隨即也步入電梯。
狹小的空間裏,氣氛微妙。
毛悅悅能聞到王珍珍身上淡淡洗衣液味道,珍珍,對不起,讓你難過了…
電梯很快到了一樓。
王珍珍和江追先走了出去,低聲交談著。
毛悅悅看著他們相攜而去的背影。
走出嘉嘉大廈,陽光有些刺眼。薑真祖看著前方女媧的背影,開口道:“馬小玲其實是個把情義看得很重的人。”
“她剛才那樣,隻是保護自己的方式。你相信嗎?”
女媧腳步未停,聲音傳來:“我隻相信,以她現在的狀態和道行,對我構不成任何威脅。”
“除非……你花錢請她來對付我。”
她的回答依舊理性冰冷,甚至帶著嘲諷。
毛悅悅忍不住為好友辯解:“小玲她隻是嘴硬心軟。她比任何人都重視感情,朋友、家人隻是她不知道怎麼表達,有時候會用相反的方式。”
“貪錢是她覺得最安全、最不會受傷的距離。”
她太瞭解馬小玲了。
薑真祖贊同地點點頭:“你說得對。她習慣把真實的感情層層包裹起來,不肯輕易讓人看見。”
“脆弱、依賴、悲傷……這些她都覺得是弱點。”
女媧終於停下腳步,轉過身,晨風吹動她新換的裙擺:“你們的意思,無非是想告訴我,貪財隻是她眾多麵目中的一麵,而且是最不重要、最表象的一麵,對嗎?”
薑真祖糾正道:“更準確地說,貪財是她用來掩飾和隔離真實情感的一種手段,一種鎧甲。”
“人類的感情豐富而脆弱,當遇到無法承受或解決的痛苦時,逃避偽裝,是常見的自我保護。”
女媧盯著他,忽然問:“你為什麼要第一個帶我來見她?”
薑真祖迎著她的目光,平靜地說:“因為我覺得,你們在某些方麵…很像。”
“不可能!”
女媧斷然否認,語氣帶著一絲被冒犯的冷意:“我與她,天壤之別,毫無相似之處!”
說完,她像是有些生氣,轉身快步走到了前麵。
毛悅悅和薑真祖對視一眼。
毛悅悅看著女媧那明明有些氣惱卻依舊保持著儀態的背影,不知怎的,竟覺得有點好笑,低聲道:“明明被人誇好看的時候,眼神都軟了一下,非要擺出生人勿近的樣子,這口是心非的勁兒,還真有點像小玲不高興的時候。”
薑真祖聞言,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低聲道:“觀察力不錯。”
“神隻有時也挺像個小女孩的,尤其是當她開始用人的視角去看待事物的時候。”
他快走幾步,趕上女媧,聲音恢復如常,帶著引導意味:“好了,我們該去見下一位了。”
女媧腳步微頓,側頭看他。
薑真祖清晰地說出下一個名字:“司徒奮仁。”
車子在學校後門外的僻靜處穩穩停下。
前方鐵藝欄杆內,是寬闊的足球場,綠茵茵的草皮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毛悅悅幾乎是立刻坐直了身體,目光急切地在場上搜尋。
在她的時間感知裡,從現代訣別到南宋,再到此刻重生歸來,她已經有六七年的光景未曾見過司徒奮仁了。
思念如同藤蔓,在等待的每一秒裡瘋狂滋長,纏繞得她心臟發緊,又帶著近乎疼痛的期待。
薑真祖從後視鏡裡看了看她瞬間亮起來卻又難掩疲憊的眼睛,溫聲問道:“你還好嗎?還能堅持住嗎?”
毛悅悅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陽穴,那裏像有細針在紮,又彷彿有無數畫麵和聲音在衝撞。她閉了閉眼,聲音有些虛浮:“能啊,就是有點恍惚,腦子很痛,感覺要精神分裂了……”
現代毛悅悅的鮮活記憶、嶽銀瓶的沙場烽火、與完顏不破的訣別之痛,還有此刻對司徒奮仁近在咫尺卻無法觸碰的焦灼。
所有這些攪在一起,讓她意識都有些渙散。
坐在副駕駛的女媧聞言,微微側過頭,那雙看盡滄海桑田的眼眸落在毛悅悅蹙緊的眉心上。
她對這位昭曦的轉世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好感,她是自己除將臣外第一個深入接觸的。
見毛悅悅痛苦,她幾乎沒怎麼猶豫,再次抬起纖纖玉手,對著後座輕輕一揮。
清涼柔和的力量悄然湧入毛悅悅的額心。
那尖銳的頭痛瞬間緩解了大半,翻騰混亂的思緒也好像被一隻溫柔的手撫平,變得清晰寧靜了一些。
毛悅悅驚訝地睜開眼,感到一陣輕鬆。
女媧自己卻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扶住了車門把手,眉心露出極淡的倦色。
顯然,以她尚未恢復完全的靈體狀態,接連動用力量並非毫無代價。
“謝謝你。”
毛悅悅見狀,心裏一暖,又有些過意不去:“你不用這樣的,我緩一緩就好。”
女媧已經迅速調整好儀態,放下手,坐得筆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平靜,隻是比平時語速快了一點,像在掩飾什麼:“舉手之勞。你若在此刻意識渙散,反倒麻煩。”
她頓了頓,又淡淡補充:“況且,頭痛會影響觀察,我需看清。”
薑真祖將女媧那一瞬的虛弱和小小的嘴硬盡收眼底,他沒有點破,隻是轉過頭,對女媧笑了笑,那笑容裏帶著溫暖關切:“下次想幫人,記得量力而行。你現在可是重點保護物件。
語氣輕鬆,卻暗含提醒。
女媧瞥了他一眼,沒接話,但微微抿起的唇角顯示她聽進去了。
頭痛緩解後,毛悅悅的注意力更加集中地投向足球場。
場上奔跑呼喊的,是一群充滿活力的小學生,穿著統一的運動服。
她仔細辨認,認出了幾個熟悉的小小身影,那是珍珍班上的孩子!
她甚至能叫出其中兩個的名字:跑得最快、總想當前鋒的小傑,和那個戴著眼鏡、踢球卻很靈巧的文文。
以前珍珍沒少跟她唸叨班上的趣事,還曾悄悄拜託她這個大明星姐姐給這些迷弟迷妹們簽過名、錄過加油視訊……
回憶帶著溫暖的酸楚湧上心頭,她好像能看見珍珍提起學生時那溫柔發光的眼睛。
薑真祖的聲音適時響起,打斷了她的思緒,帶著幾分洞察的玩味:“毛小姐,我以為以你的性格,會忍不住想下車,甚至和她們相認。”
毛悅悅收回目光,看向薑真祖的後腦勺,語氣平靜卻透著瞭然:“你把我撿回通天閣,又讓我戴口罩,不就是為了暫時不讓她們發現我嗎?”
“我如果現在衝下去相認,豈不是打亂了你的計劃?”
薑真祖低低地笑了聲,承認得乾脆:“聰明。”
就在這時,他的視線越過毛悅悅,投向了足球場邊緣的通道,下頜微揚,示意道:“噥,你要等的人,來了。”
毛悅悅的心臟猛地一縮,迅速循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隻見一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身影,正從教學樓方向緩緩走來,踏入足球場邊緣的跑道。
正是司徒奮仁。
他穿著那件長風衣,毛悅悅記得,那是自己給他買的,他揹著一個半深色帆布挎包,步子不疾不徐。
最刺疼毛悅悅眼睛的,是他整個人的狀態。
下巴和兩腮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顯然有幾天沒有仔細打理了。
原本總是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長了些,略顯淩亂地垂在額前,而後腦勺處,竟然又像他之前一樣,紮起了一個有些隨意的髮辮。
臉上沒有了過往那種或張揚,玩世不恭的神情。
有的隻是深沉疲憊…刻意嚴肅的板正。
陽光落在他身上,卻照不進他那雙低垂的眼眸,整個人透出一股經歷過打擊後的滄桑…狼狽。
他變了。
毛悅悅怔怔地望著,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熱了。
那個曾經意氣風發、帶著點痞氣和野心、會跟她鬥嘴鬥氣的司徒奮仁,好像被一場暴風雪席捲過,磨掉了所有外露的稜角,隻剩下內裡沉甸甸的傷痛和強撐著的沉穩。
女媧也靜靜地注視著那個逐漸走近的男人。
當看清司徒奮仁的容貌時,她清冷的眼眸中極快地掠過明顯的愕然迷惑。
她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突然,場上一腳力度過猛的傳球失誤,足球偏離了球場範圍,不偏不倚,朝著正低頭走路的司徒奮仁的肩側狠狠砸去。
“砰”的一聲悶響。
司徒奮仁被這突如其來的撞擊砸得身體微微一晃。
雖然殭屍之軀感覺不到多少疼痛,但衝擊力是實實在在的。
更重要的是,在校園裏,這種高速飛出的足球對普通人是極具危險性的。
他腳步頓住,臉上的嚴肅表情瞬間變得更加冷峻。
慢慢地轉過身,看向球場內那群因為失誤而有些驚慌失措的孩子們。他沒有立刻發火,而是彎下腰,穩穩地撿起了地上的足球。
他握著球,一步一步,步伐沉緩地朝著那群聚在一起、顯得有些不安的學生們走去。
他的目光掃過孩子們心虛的臉,聲音不高,卻帶著屬於教師的威嚴,清晰地傳了過來:
“誰踢的?”
孩子們麵麵相覷,都有些瑟縮。
他們知道這位新來的司徒老師雖然課講得好,但平時極為嚴肅,很少見他笑,此刻板著臉的樣子更讓人心裏發毛。
安靜了幾秒,一個瘦小的身影從人群後怯生生地挪了出來,小手舉到一半,又不太敢完全舉起,聲音糯糯的,帶著認錯的惶恐:“老師…是我踢歪的。”
司徒奮仁的目光落在那孩子漲紅的小臉上,看了幾秒鐘。
就在孩子嚇得快把頭埋進胸口時,他臉上竟緩緩化開一個極淺真實的笑意。
他蹲下身,將手裏的足球穩穩遞到孩子懷中,聲音也放軟了些:“下次小心點,瞄準了再踢,別傷到人。”
孩子抱住球,愣住了,似乎沒想到老師就這麼輕易放過他。其他孩子也鬆了一口氣,七嘴八舌地說:“謝謝老師!”
“去玩吧。”
司徒奮仁站起身,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看著他們呼啦一下又跑回綠茵場,嘴角那點笑意慢慢斂去,恢復成那種沉寂的平靜,轉身繼續沿著跑道走。
車內,薑真祖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微微側頭,對身旁的女媧溫聲開口,像在解說一幅人性變遷的畫卷:“看到了嗎?”
“從前的司徒奮仁,眼裏隻有收視率、頭條、名聲和利益,別人的感受於他,不過是達成目的可以權衡、甚至可以利用的工具。”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女媧的目光仍追隨著那個略顯孤寂的背影,聞言,她眉心微蹙,帶著洞悉因果的瞭然,介麵道:“又是因為女人?”
她頓了頓,似乎在記憶中比對,語氣有些不確定:“他,我也覺得有些眼熟。”
說著,她回過頭,看向後座眼眶微紅的毛悅悅,眼神瞭然:“你說的那個女人,不會就是她吧?”
薑真祖坦然點頭:“猜得沒錯。”
毛悅悅吸了吸鼻子,努力壓下翻湧的情緒,順著女媧的話,聲音有些低啞地解釋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女媧沉默了片刻,看著遠處那個會為了孩子一個錯誤而蹲下身、露出短暫溫和笑容的男人,又看了看身邊這個為他的改變而心酸動容的女子。
她眼中掠過近乎悲憫的困惑,聲音清冷如常,卻似乎藏著更深的疑問:“愛,竟能讓人產生如此顛覆的改變?”
“從極致的利己,轉向關注他人,甚至甘願束縛於平凡的日常。”
“這種力量,我未曾真正理解。”
她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令她費解的觀察現象。
薑真祖笑了笑,總結道:“所以我說,他變得比之前更有愛心了,哪怕這愛心的根源是傷痛。”
就在這時,足球場邊緣的網球欄杆處,笑得像個小太陽的男孩斜倚在那裏,衝著司徒奮仁的背影揚聲喊道:“司徒老師,過來聊一下啊!”
司徒奮仁腳步一滯,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他臉上露出顯而易見的不耐煩,非但沒停,反而走得更快了,隻想立刻甩掉這個小麻煩。
況復生見狀,撇撇嘴,像隻靈巧的小猴子般追了上去,一把拉住司徒奮仁的手腕:“唉唉唉,你怎麼不理我啊!”
司徒奮仁被拉住,掙脫不開,依舊悶頭往前走。況復生眼珠一轉,看了看周圍零星的學生和老師。
忽然提高了嗓門,用足以讓旁人聽到的音量抱怨:“啊啊啊!問這個老師功課也不理人!好差勁哦!”
司徒奮仁被他這招弄得徹底無語,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瞪著這個外表隻有九歲、實則狡猾無比的小殭屍,語氣硬邦邦的:“你又想怎麼樣啊?”
況復生立刻換上笑嘻嘻的表情,湊近一步,壓低聲音:“我已經疑問了一個月了,你怎麼突然想跑來教書啊?這不像你司徒奮仁的風格嘛。”
“管你什麼事?”司徒奮仁別開臉,語氣生硬。
“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況復生一副我懂你的樣子,繼續鍥而不捨:“肯定是悅悅姐姐跟你說過什麼吧?”
“不然你那麼不待見珍珍姐姐,幹嘛非要留在這所小學?”
“唉,如果悅悅姐姐看見你現在這樣,一定會很開心的。還有啊,你能不能不那麼討厭珍珍姐姐了?她也很內疚的……”
悅悅姐姐四個字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入司徒奮仁最痛的神經。
他眼神一黯,一瞬間有些恍惚。
記憶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那是很久以前的一個傍晚,他絞盡腦汁想給撫養悅悅長大的求叔留下好印象,笨拙地問她:“喂,你說求叔他會欣賞什麼樣的男人?”
毛悅悅眼睛彎彎的,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教師啊~醫生之類的吧。求叔會覺得那種職業的男孩子特別踏實、靠得住。”
“喂,司徒奮仁,你是要跟求叔在一起過一輩子嗎?問這麼仔細!”
“喂!司徒奮仁!”況復生看他忽然走神,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
“發什麼呆啊?我早就說過,有我看著你,你一定不會做錯事的!”
司徒奮仁猛地回神,他兇巴巴地也回戳了一下況復生的肩膀,力道卻不重:“你能不能不要自作聰明瞭?”
“你以為殭屍不用工作嗎?不用交房租水電嗎?”
“難道要像你一樣,每年仗著自己隻有九歲,就到處天真可愛地白吃白喝?”
說完他像是不想再糾纏,轉身大步流星地走開。
況復生被他戳得退了一小步,揉了揉肩膀,對著他的背影做了個大大的鬼臉,小聲嘀咕:“嘴硬心軟,脾氣還臭!”
然後,他又像塊牛皮糖一樣,笑嘻嘻地小跑著追了上去,鍥而不捨地跟在他身側。
司徒奮仁聽到身後亦步亦趨的腳步聲,猛地轉過身,眉頭擰緊,故意做出凶神惡煞的表情:“你好煩啊!我告訴你,你再跟著我,我揍你啊!”
他還揮了揮拳頭。
況復生活了六十多年,什麼場麵沒見過,豈會被他這紙老虎的樣子嚇住?他眨巴著大眼睛,忽然左右看了看,用更大的聲音喊起來:“老師打人啦!老師要打學生啦!救命啊!”
這一嗓子,果然吸引了附近幾個學生的注意,紛紛好奇地望過來。
司徒奮仁臉色一變,沒想到這小子來這招。
手忙腳亂地上前一把捂住況復生的嘴,另一隻手帶著點無奈和警告的意味,在他臉蛋上不輕不重地摸了兩下,低聲道:“臭小子,你亂喊什麼!”
況復生被他捂著嘴,眼睛卻笑得彎成了月牙,含糊地唔唔兩聲,等司徒奮仁稍微鬆了點力道。
他立刻掙脫開來,對著聚攏過來的學生們大聲宣佈:“不是不是,大家別誤會,老師是說……要請我們大家吃雪糕呢!”
“哇!”
孩子們瞬間歡呼起來:“好棒啊!謝謝司徒老師!”
司徒奮仁一愣,低頭看向況復生,隻見這小鬼頭正仰著臉,對他露出一個計謀得逞的燦爛笑容,還無辜地眨眨眼。
司徒奮仁頓時感覺自己的錢包在隱隱作痛,他咬了咬牙,伸手捏住況復生軟乎乎的臉頰,輕輕地往外扯了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你、可、真、行。”
況復生被他捏著臉,口齒不清地嘟囔:“唔……老西最嚎了……”
眼裏卻滿是狡黠的光。
孩子們已經興奮地圍了上來,嘰嘰喳喳地開始報自己想要的口味:“老師我要巧克力的!”
“我要香草!”
“草莓草莓!”
司徒奮仁看著這一張張期待的小臉,再瞪一眼“罪魁禍首”況復生,無奈地嘆了口氣,正準備認命地帶這群小祖宗去校門口的小賣部。
就在他抬頭看向校門方向的瞬間,一個身影如同鬼魅般在不遠處的街角一閃而過。
黑色的皮衣,壓得極低的帽子,那熟悉的逃避氣息的背影…
是況天佑。
司徒奮仁瞳孔驟縮,原本因為孩子們而勉強維持的平靜瞬間被撕得粉碎。
一股混合著憤怒不甘的痛苦火焰猛地從心底竄起,燒光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拔腿追上去。
“老師!老師你要去哪裏呀?”
“不是說請我們吃雪糕嗎?”
孩子們不明所以,見他突然要走,立刻七手八腳地圍上來,拉住了他的衣角、手臂。
車內,女媧微微挑眉,看著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薑真祖是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乾笑一聲:“啊……觀察人類,總是會有這樣意想不到的‘特別狀況’。”
毛悅悅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太瞭解此刻的司徒奮仁對況天佑抱有多深的恨意和遷怒!
自己死了,司徒又剛成為殭屍不久,情緒極不穩定,這一追上去,以他那種“要麼你打死我,要麼我逼死你”的絕望心態,絕對會是一場死鬥。
隻見司徒奮仁猛地一揮手臂,力道控製著沒有傷到孩子,卻足夠將他們撥開,聲音沙啞冷硬:“走開!”
他朝著況天佑消失的方向疾沖而去。
況復生隻不過是跑去上了個廁所,回來就看見司徒奮仁發瘋般跑遠的背影,急得跳腳:“司徒奮仁,你去哪兒啊?!”
也趕忙追了上去。
“哈哈,意外……純屬意外……”
薑真祖看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對女媧和毛悅悅無奈地笑了笑,迅速發動車子,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況天佑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追兵,加快了腳步,專挑僻靜的小巷走。
但司徒奮仁此刻的速度和執念遠超尋常,幾個閃身,就在一條堆著雜物的巷子口堵住了他。
況天佑想躲,卻已是避無可避。
他停下腳步,依舊低著頭,帽簷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
“縮頭烏龜。”
司徒奮仁從齒縫裏擠出四個字,帶著全然的鄙夷和憤怒。
話音未落,他毫無徵兆地一拳揮出,重重砸在況天佑的臉上。
況天佑猝不及防,被打得頭猛地偏向一邊,帽子飛落在地,露出了那張寫滿疲憊、眼神空洞的臉。
他沒有立刻還手,隻是抬手擦了一下嘴角。
這一拳,彷彿開啟了司徒奮仁所有情緒的閘門。
他胸膛劇烈起伏,指著況天佑,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你和堂本靜一樣!”
“就知道在酒吧裡裝死!買醉!逃避!”
“真不知道悅悅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會遇到你!”
他的話語邏輯混亂,卻清晰地傳遞出極致的痛苦和近乎自毀的挑釁。
或許在他心底深處,逼況天佑殺了自己,也是一種解脫。
況天佑緩緩抬起眼,看向司徒奮仁:“我隻想見復生一麵,沒想到會遇到你。”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你最好別惹我,司徒奮仁。我不知道……後果會怎麼樣。”
最後一句,帶著一種失控邊緣的警告。
“那我倒想看看,有什麼後果!”司徒奮仁要的就是他失控。
他再次握緊拳頭,擺出了毫無章法卻充滿狠勁的架勢,死死盯著況天佑。
況天佑的眼神也漸漸變冷,同樣握緊了拳,微微伏低身體,巷子裏的空氣緊繃得像要斷裂。
兩人同時低吼一聲,沖向對方。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小身影炮彈般沖了過來,從後麵死死抱住了司徒奮仁的腰:“大哥!別打了!你快走啊天佑哥!”
是氣喘籲籲追上來的況復生。
司徒奮仁沖勢一阻,勃然大怒:“快放開我!況復生!”
況天佑看到復生出現,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和更深的痛楚。
就在這剎那的遲疑間,司徒奮仁已經用力想甩開復生。
況復生抱得更緊,對況天佑大喊:“走啊!”
況天佑咬了咬牙,最後看了他們一眼,猛地轉身,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深處。
“放開!!”
司徒奮仁眼見況天佑跑了,怒火攻心,竟一把將死死纏在腰間的況復生舉了起來,狠狠地向旁邊摔去。
他知道復生是殭屍,摔不壞,這一下純粹是發泄怒火。
況復生哎喲一聲被摔在地上,滾了兩圈,卻毫髮無傷,立刻又手腳並用地爬起來,撲過去死死抱住司徒奮仁的一條腿:“我死都不放!有本事你先踩死我!”
司徒奮仁拖著這條人形掛件,氣得額頭青筋直跳,卻又無法真的對這孩子下重手,場麵一時僵持又滑稽。
車內,薑真祖一直捂著額頭,看著這出鬧劇,忍不住尬笑:“哈哈……”
女媧麵無表情地轉過頭,看著他,清冷的嗓音裏帶著明顯的質疑:“這也叫有愛心?我有點意外呢。”
這簡直是現場拆台。
毛悅悅看著巷子裏狼狽又執拗的司徒奮仁,還有死命抱著他腿的況復生,原本的擔憂緊張,此刻竟也化開了帶著心疼的笑意。
她抿了抿嘴,小聲嘀咕:“復生也太鬼了……”
既是說況復生的狡猾,也是心疼他被摔那一下。
薑真祖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不是……那個,愛心和衝動憤怒並不矛盾嘛……這是誤會,誤會,哈哈……”
他的笑聲在女媧平靜的注視下越來越小。
毛悅悅嘆了口氣,為司徒奮仁辯解,也心疼復生:“他是太恨了,也太痛了,又剛變成殭屍,情緒控製不好。復生也是想阻止他做傻事。”
薑真祖趕緊附和,轉移話題:“對對對,一時衝動。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去看看況天佑?他那個狀態,有點不放心。”
毛悅悅也確實擔憂況天佑,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巷子裏還在跟況復生“搏鬥”的司徒奮仁,無奈地搖搖頭。
車子悄然駛離。
女媧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忽然開口:“剛才那個況天佑……我好像之前也見到過。”
她指的是六十年前,或是幾千年更久遠的模糊感應。
薑真祖“嗯”了一聲,沒有過多解釋:“都是熟人。”
女媧若有所思:“不知道這輩子她們再重逢,況天佑會怎麼對馬小玲呢。”
她似乎對這些人之間複雜的情感糾葛,產生了興趣。
薑真祖一邊開車,一邊回答,聲音裏帶著一絲感慨:“那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現在的況天佑,確實是個可憐人。”
“他是一個又不敢愛,又不敢恨的人,被過去和身份束縛得死死的。”
“不過,他是我見過那麼多人裡,最長情、最重感情的一個。”
“他一直沒有忘記死去的太太阿秀,那份愧疚和愛,困了他六十年。”
然而,下一秒,現實就給了薑真祖的論斷一記響亮的耳光。
連毛悅悅也傻眼了。
薑真祖將車停在了一條相對安靜的海濱道路旁。
毛悅悅想像中的況天佑,應該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海邊,對著海浪發泄沉思。
可眼前的情景是…
況天佑閉著眼,靠在一輛敞篷跑車的主駕駛位上。
一個穿著時髦、妝容精緻、有著貓一樣慵懶嫵媚神情的年輕女孩,正親密地倚靠在他懷裏,手指還在他胸口畫著圈。
而況天佑,臉上非但沒有抗拒,反而透出一種…近乎麻木的放任。
“媽的,況天佑!”
毛悅悅差點一口血噴出來,怒火瞬間衝垮了理智,伸手就要去開車門。
小玲還在靈靈堂裡獨自痛苦掙紮,他這個癡情種就在這裏和別的女人摟摟抱抱?
薑真祖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她的肩膀:“冷靜!冷靜點!”
他也是一臉愕然加尷尬。
女媧靜靜地看著窗外那副景象,語氣平淡無波,卻比任何嘲諷都更尖銳:“況天佑是癡情呢?還是多情呢?”
她轉頭看向薑真祖,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你剛才說的話,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毛悅悅在車裏已經壓不住火氣了,髒話連著飆了出來,聲音越來越大:“你!TMD……我日你仙人闆闆!你對得起小玲嗎?!對得起阿秀嗎?!王八蛋!”
薑真祖見她越罵越激動,生怕再罵下去,以殭屍的聽力,況天佑絕對會發現他們。
他當機立斷,猛地一打方向盤,車子迅速駛離了現場。
在他們離開後,敞篷車裏,那個女孩,含情脈脈地仰頭看著依舊閉著眼的況天佑,聲音甜膩卻帶著佔有欲:“為什麼在我麵前,還要想馬小玲?”
況天佑緩緩睜開眼,眼底深沉的疲憊空洞:“你好像真的能聽見我心裏在想什麼。”
小咪將臉貼在他頸窩,蹭了蹭,語氣帶著幽怨和誘導:“我說過我可以。你為什麼還要想起她啊?”
“她現在心裏隻有對你的怨,對你的怕,你們已經不可能了。”
況天佑身體微微一僵,用力撥開了她纏繞上來的手,聲音冷了下來:“我不知道。”
“我每次有事的時候,很自然地就會想起她。”
女孩被推開,卻不氣餒,反而更緊地貼上去,聲音帶著催眠般的魔力:“但是你現在需要的人是我。”
“我和你都不是人,我們纔是一對的。隻有我能理解你的孤獨,你的永恆。”
況天佑這次徹底推開了她,坐直身體,眼神裏帶著警告和疏離:“小咪,我現在雖然是殭屍,但我之前也是人。”
“你不會瞭解我,因為我自己都不瞭解我自己。我更不知道該怎麼去瞭解一隻貓。我不適合你。”
小咪臉上的嫵媚笑容僵了一下,隨即又漾開,隻是眼底冷了幾分:“適不適合,試過才知道嘛。”
“天佑,別趕我走,至少現在,讓我陪著你,好嗎?”
況天佑沒有再回答,他直接推開車門,頭也不回地走了,將小咪和她那輛耀眼的跑車拋在身後。
另一處,薑真祖將車停在了一個影視拍攝基地外。
場內似乎正在拍一場激烈的戲份,演員的哭喊和爭執聲隱隱傳來。
女媧看著遠處聚光燈下的人生戲劇,輕聲問身邊的薑真祖:“看到剛才那一幕,你是後悔對他的評價,還是失望?”
薑真祖望著片場的方向,臉上並沒有懊惱,反而露出一種更深邃的、近乎悲憫的笑容:“兩者都不是。是無奈。好像……很多事真的是命中註定的。”
“人性的複雜和矛盾,遠超任何簡單的定義。”
“其實,我一直注意著的這些人,我挺喜歡他們的。”
他下車,繞到另一邊,非常紳士地為女媧開啟了車門。
女媧提裙下車,站定後,抬眼看著他,竟也回以一個極淡、卻真實溫柔的微笑,語氣像在陳述,又像在提醒:“期望越大,失望越大,你應該在我身上已經得到過教訓了。”
“其實在我眼裏,很久以前,那個連話都不太會說的將臣,好像比現在這個會為人類感到無奈的將臣,更開心一些呢。”
毛悅悅跟著下車,腦子裏還在回放況天佑和小咪的那一幕,氣得胸口發悶。
她不明白,就算再痛苦再逃避,怎麼能用這種方式?小玲的痛苦他難道一點都感知不到嗎?
女媧已經率先朝著片場邊緣走去,那裏似乎正在拍攝一場兄弟為爭奪家產反目成仇的戲碼,演員的表演戲劇化。
女媧靜靜地看著,眼神裡沒有評判,隻有純粹的、不解的觀察。她不懂人類為何要演繹這樣虛構的衝突,更不懂為何有人願意觀看。
薑真祖和毛悅悅跟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
毛悅悅看著女媧專註觀察側影,低聲問薑真祖:“你真的……不想女媧滅世?”
“當然不想。”薑真祖回答得毫不猶豫。
“那你怎麼不…”毛悅悅話沒說完,但意思明確,以將臣的力量,難道沒有更直接的辦法?
薑真祖明白她的未盡之言,他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女媧身上,帶著深沉的耐心:“殺了她?或者強行阻止?現在還太早了。”
“她不懂,是因為她沒有真正經歷過。你之前也說過,教育、引導,難道不比徹底毀滅更好嗎?”
“我正在試著,一步步引導她去看,去感受。”
毛悅悅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女媧站在那裏,與周遭嘈雜的片場格格不入,心中五味雜陳:“希望她會對人類的看法,真的有所改變。”
“會有的。”
薑真祖的語氣很肯定,隨即他話鋒一轉,看向毛悅悅:“好了,你該回去了。”
毛悅悅一愣:“我就這樣回去?”
她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女媧,有些茫然。
薑真祖溫和地笑了笑:“讓你來,意義已經達到了,你成功地引起了她的好奇,也讓她看到了一些人性的具體樣本。”
“接下來,是她自己需要消化和觀察的時間。而你,也有你該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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