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悅悅這才徹底回過神,下意識地從身下冰涼光滑的玉石床上坐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熟悉的奢華裝飾,巨大的落地窗,俯瞰香港夜景的絕佳視角,這裏是通天閣。
“你怎麼知道我做的夢?”
她聲音有些乾澀,隨即是更大的困惑“還有,我怎麼又回到這裏了?我不是應該……”
應該在朱仙鎮的塵埃裡,或者徹底消散了才對。
薑真祖慵懶地往後靠了靠,修長的手指在鋼琴光滑的漆麵上隨意敲了敲,發出幾個不成調的音符,顯得有些漫不經心:“我不知道你具體夢見了什麼。”
“隻是你睡在這裏,說夢話的聲音實在有點大。”
“完顏不破、箭頭、小玲喊個不停,還夾雜著打殺聲哭聲。”
他誇張地做了個挖耳朵的動作,好像真的被吵到了:“至於你為什麼能醒過來,或許跟你旁邊這位小夥伴有點關係。”
他的目光投向毛悅悅腳邊。
毛悅悅低頭,這才發現招財不知何時又出現了,正安靜地蹲在那裏,仰著毛茸茸的小臉看著她。
招財的聲音直接在她腦海中響起,平靜無波:“宿主,歡迎回來。”
“時間錨點:2000年,肉身已重塑完畢,所有內外傷勢,包括堂本靜造成的致命傷,均已痊癒。”
堂本靜!
毛悅悅猛地想起死前那一掌帶來的臟腑盡碎的劇痛。
她立刻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抬了抬胳膊,活動了一下脖頸。
果然,平滑完好,沒有絲毫痛楚,精力甚至比受傷前還要充沛些。
這種死而復生且狀態完好的感覺太過離奇,讓她一時間有些無措,隻能反覆確認。
薑真祖看著她像隻困惑的小動物般檢查自己,忍不住輕笑出聲:“你在幹什麼?檢查零件還齊全嗎?”
毛悅悅被他笑得有點窘,放下手,正色道:“我……我隻是……”
她一時語塞,隨即想到更緊要的事,急切地問:“薑先生,你知道馬小玲她們怎麼樣了嗎?還有司徒奮仁、況天佑……大家都還好嗎?”
朱仙鎮的離別恍如昨日,那份牽掛沉重無比。
薑真祖挑了挑眉,似乎對她的敏銳並不意外:“你倒是一醒來就惦記著別人。”
他頓了頓,像是思考從哪裏說起:“正式介紹一下,我就是你們南毛北馬兩家追殺了世世代代的殭屍王,將臣。”
“當然,你也可以叫我薑真祖,我更喜歡這個人類的名字。”
儘管早有預感,但親耳聽到他如此坦然地承認,毛悅悅的心臟還是猛地一跳。
幾乎是條件反射,她空著的手下意識向身邊一抓,想握住她的冷電銀槍卻抓了個空。
對了,槍在宋朝斷了,而這裏是她原本的世界。
她立刻繃緊了身體,眼神變得警惕,如同炸毛的貓:“薑真祖……殭屍的真祖……你藏得可真深。”
“既然知道我是毛家人,你不怕我現在就收了你?”
話雖如此,她心中卻無半分把握,甚至奇怪自己為何沒有立刻出手,是因為身體剛恢復?
薑真祖對她的敵意並不在意,反而覺得有趣。他彎下腰,伸手輕輕揉了揉招財的腦袋,招財竟意外地沒有躲閃。
他抬頭看著毛悅悅,眼中帶著一種奇異的神色:“說實話,毛家傳人我見過不少,馬家更是打交道多年,我確實不怎麼怕。”
“不過你嘛……”
他故意拉長了語調:“我還是有那麼一點點忌憚的。”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悅耳、卻帶著威嚴的女聲從毛悅悅側後方的沙發上傳來:
“昭曦,許久未見,別來無恙。”
昭曦?
毛悅悅心頭猛地一震,她立刻轉過身。
隻見奢華的真皮沙發上,端坐著一位容顏絕麗、氣質高華冰冷的女子。
有著完美的鵝蛋臉,肌膚如玉,眉眼精緻如畫,卻有一層生人勿近的寒霜。
她梳著高聳而復古的髮髻,烏髮如雲,身上穿著一襲麵料光澤的華服,奢華典雅,好像從古老壁畫中走出的女神。
毛悅悅確定,無論是現代的記憶還是宋朝的經歷,她都從未見過這張臉。
但莫名的熟悉感,輕輕拂過她的心湖。
“你在跟我說話?”
毛悅悅指著自己,疑惑地問。
昭曦?是誰?
薑真祖立刻從鋼琴邊起身,快步走到那女子身邊,俯下身,湊到她耳邊低聲快速地說著什麼。
毛悅悅隱約捕捉到“輪迴”、“記憶封印”、“毛家血脈”、“這一世”等零碎的詞句。
兩人姿態親密,顯然關係匪淺。
毛悅悅看著他們旁若無人地說悄悄話,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出聲:“你們聊什麼秘密呢?能不能注意點,這兒還有個大活人呢。”
薑真祖這才直起身,對毛悅悅抱歉地笑了笑,笑容乾淨得不像個殭屍王:“不好意思,有些事需要確認一下。”
那華服女子,再次將目光投向毛悅悅,這次,她的眼神少了些最初的縹緲,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似乎努力放柔和:“我乃大地之母,女媧。”
“你……當真不記得我了?”
“女媧?!”
毛悅悅這次是真的驚得倒退了一小步,眼睛瞪得溜圓:“補天造人的那個女媧?”
這資訊量比將臣是殭屍王還要炸裂!
薑真祖肯定地點點頭,語氣輕鬆得像在介紹鄰居:“沒錯,就是她。”
“不過這些陳年舊事可以先放一放。”
他顯然想把話題拉回當下。
毛悅悅卻還處於震驚中,下意識地撇開視線,望向落地窗外。
香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等等……
她的目光凝固在玻璃窗上,窗戶清晰地映出了她此刻的模樣!
頭髮。
她那頭精心保養、原本柔順及腰的長發。
此刻參差不齊地耷拉著,最長的地方勉強到下巴,短的甚至翹著,活像被什麼瘋狗啃過。
她緩緩僵硬地把頭轉回來,目光射向一臉無辜甚至帶著點小得意的薑真祖,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我的頭髮……”
薑真祖眨眨眼,坦然承認,甚至帶著點求表揚的意味:“我幫你剪的!是不是特別有藝術感?”
“我看現在人類很流行這種,嗯隨性的髮型。”
他說著,還求證似的看向女媧:“是吧,女媧?”
女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明明白白寫著無語兩個字。
她沒接話,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然在說:還是以前的昭曦好看,現在這模樣著實有些不雅觀。
“藝術感?!”
毛悅悅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指著自己的腦袋,聲音都拔高了:“將臣,我要殺了你!”
對於一個曾經混跡娛樂圈、極度在乎形象的女明星兼天師來說,這髮型簡直是毀滅性的打擊。
薑真祖似乎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你不能全怪我啊!”
“你被帶回來的時候,頭髮上都是乾涸的血塊,又臟又硬,黏糊糊的。”
“這一個月你昏迷不醒,總不能一直頂著吧?我怕時間長了會臭,隻能幫你剪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還特意學了一下人類理髮師的姿勢呢。”
一個月?又是不一致的時間流速?
毛悅悅捕捉到了關鍵資訊。
她在宋朝度過了驚心動魄的五年,現實世界竟然隻過去了一個月?
她明明應該對這個傳說中的殭屍王感到恐懼仇恨,為何此刻除了憤怒於頭髮,竟生不出多少真實的懼意?
是因為他救了自己?還是因為……別的?
她強行壓下對頭髮的怒火,更關心同伴的現狀:“一個月?這一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麼?”
女媧微微抬手,示意薑真祖回答。她也顯露出傾聽的興趣,似乎想通過毛悅悅在乎的這些凡人。
薑真祖嘆了口氣,走到酒櫃邊給自己倒了杯琥珀色的酒液,靠在鋼琴上,慢慢講述起來,聲音平和:
“是我讓紅潮……嗯,就是女媧一個手下,把你的身體帶回來的。馬小玲她們當時都以為你死了,傷心欲絕。場麵不太好。”
“在你死前大概半小時吧,司徒奮仁找到了我,求我把他變成殭屍,他說想活得久一點,或許能有奇蹟。”
“可惜,他剛成為殭屍沒多久,就親眼看到你死在他麵前。”
“馬家那姑娘表麵看起來挺堅強,處理你後事的時候有條不紊,但我感覺得出來,她心裏很痛。隻是她習慣把情緒藏起來。”
“況天佑很自責,覺得是自己優柔寡斷害死了你。現在整天戴著頂帽子,躲在那家ForgetItBar裡喝酒,像個幽靈。”
“他怕自己控製不住殭屍的本性,怕見到馬小玲,更怕麵對因為你而痛苦的大家。他在逃避。”
“至於司徒奮仁,他現在是一所小學的老師。挺有意思的,況復生那小子正好在他班上,兩人整天鬥智鬥勇的。”
“他每天都會去你的墓地送一束新鮮的花,風雨無阻。晚上也常去酒吧喝酒,一杯接一杯。”
“他恨況天佑,恨他當時沒有救你,每次在酒吧見到,眼神都恨不得殺了他。”
“況復生搬去和司徒奮仁一起住了,大概是想替況天佑做點什麼,或者……隻是想陪著另一個傷心的人。”
“殺了你的堂本靜,他也躲在酒吧裡,像個見不得光的影子,用酒精麻痹自己,不敢麵對金未來,更不敢麵對任何人。”
“金未來因為你的死,非常自責,覺得一切都是她和堂本靜的錯。她天天哭,後來搬離了嘉嘉大廈,現在也住在酒吧二樓,由老闆娘照顧著。”
“你那個好朋友,小學老師王珍珍,她也很難過,有一陣子神情恍惚,幸好有她男朋友江追一直陪著,馬小玲也經常開導她,現在好多了。”
“不過……司徒奮仁好像不太待見她,大概遷怒吧,覺得如果當時不是救她,你也不會……”
“堂本靜和金未來的兒子,叫尼諾對吧?很特別的小孩,一個月時間,就從嬰兒長成了十幾歲少年的模樣,聰明得不像話。”
“但他好像不怎麼親近堂本靜,可能……也是因為你的事。”
“馬小玲找到了她失散多年的姑姑,也就是ForgetItBar現在的老闆娘,馬叮噹。”
“叮噹知道金未來和堂本靜的處境尷尬,就收留他們住在了酒吧二樓。”
“你的師叔何應求……他聽到你的死訊,一下子老了很多,頭髮白了大半。司徒奮仁有空時會去陪陪他,兩人對著你的照片,一坐就是半天。”
“哦,還有你毛悅悅這個身份。司徒奮仁去你的公司說了你去世的訊息,全香港的娛樂版都轟動了,鋪天蓋地都是悼念新聞。”
“你的粉絲哭倒了一片。”
他晃了晃酒杯,總結道:“基本上就是這樣了。這一個月,你的朋友們……都過得很不好。”
毛悅悅靜靜地聽著,每一個名字,每一段描述,都像細針紮在她的心上。
她可以想像小玲強忍悲痛的模樣,天佑深陷自責的煎熬,司徒奮仁從希望墜入絕望的崩潰,求叔一夜白髮的淒涼……
還有未來、珍珍,甚至那個未曾謀麵的尼諾……
因為她一個人的死亡,攪動了所有人的生活,留下難以癒合的傷口。
她鼻子發酸,眼眶發熱。
女媧聽完,沉默片刻,清冷的聲音響起:“這個故事很長,也很有趣。”
“人類的愛恨糾葛,總是如此激烈。”
她的評價聽不出褒貶。
薑真祖趁機看向她,語氣帶著期盼:“既然覺得有趣,那考慮一下,先不急著滅世了,再多看看?或許會有不一樣的發現。”
“滅世?”
毛悅悅猛地從悲傷中驚醒,捕捉到這個恐怖的字眼,驚愕地看向女媧。
女媧要滅世?那瑤池聖母算什麼?
現在是2000年,按馬小玲所說,2004年瑤池聖母才會帶來滅世危機……難道2000年就有另一場劫難?
而且,聽將臣的意思,他似乎在勸阻女媧?
女媧見薑真祖又舊事重提,臉色頓時冷了下來,周身的氣壓都低了幾分:“將臣,你還是要阻我?你對人類,還是如此心軟?”
毛悅悅忍不住開口,帶著不解怒意:“為什麼要滅世?”
“你不是大地之母嗎?是你創造了人類,為什麼又要毀滅我們?”
她無法理解這種母親要親手毀滅孩子的邏輯。
女媧的目光轉向毛悅悅,那眼神冰冷疏離,好像在看著一群無關緊要的螻蟻:“我毀滅的,是他們,不包括你。”
“這天地由我而生,萬物由我而始。”
“它們該不該繼續存在,自然也應由我決定!”
“人類貪婪、自私、暴戾、永無饜足,已無藥可救。”
毛悅悅氣極反笑,忘記了對方是至高無上的神隻,反駁道:“哪有母親會因為孩子犯錯,就親手殺掉所有孩子的道理?”
“教育、引導、懲罰個別的,難道不比徹底毀滅更好嗎?”
女媧絲毫不為所動,聲音更加冰冷:“孩子若已病入膏肓,無可救藥,清除病灶,重煥新生,有何不可?”
眼看兩人之間的氣氛驟然緊張,薑真祖走到中間打圓場,語氣帶著點哄勸的意味:“哎哎,我聽說人類的女孩子心情不好的時候,最喜歡去做一件事,購物!”
“買漂亮衣服,買喜歡的東西,心情就會變好。要不……我們一起去逛逛?”
毛悅悅正在氣頭上,聞言更是惱火,指著自己狗啃似的短髮:“購物?你看看我這個樣子,怎麼出去見人?!”
女媧瞥了她一眼,似乎也覺得她現在的形象確實有些礙眼,她沒說話,隻是抬起纖纖玉手,對著毛悅悅輕輕一揮。
力量籠罩了毛悅悅,她感覺頭皮微微發癢。
再看向窗戶的倒影,隻見那參差不齊的短髮,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生長,最終停在了齊肩的長度。
雖然依舊不算長,但至少整齊了許多,勉強能看了。
毛悅悅摸了摸重新變得柔順的頭髮,心情複雜。
怒火消減了一些,但依舊梗著。
女媧收回手,語氣平淡:“抱歉,我現下隻是靈體,力量尚未完全恢復,隻能做到如此。”
她似乎並不習慣道歉,話說得有些生硬。
毛悅悅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人,悶聲道:“…算了,這樣也好多了,謝謝。”
至少能出門了。
“我先去洗個澡,身上好像還有血腥味。”
她低頭聞了聞自己,雖然在玉床上躺了一個月,但這身經歷生死的衣服實在讓她難受:“這通天閣這麼大,總該有洗澡的地方吧?”
薑真祖立刻指了指樓下:“下一層,右拐,走廊盡頭最後一間是淋浴房,東西應該都齊全。”
他走到旁邊一個精緻的歐式扶手椅旁,從椅背上拿起一個紙袋,遞給毛悅悅:“給,換上這個吧。”
“我讓紅潮提前準備的,想著你可能會需要。”
紙袋裏是一件看起來質感不錯的卡其色露肩長裙,款式簡約大方。
與此同時,一個穿著鮮艷紅色風衣、低著頭的身影不知從哪裏悄無聲息地出現,接過了薑真祖手中的空酒杯。
毛悅悅下意識看去,當看清那女子的臉時,她再次失聲驚呼:“阿秀?!”
那張臉,分明就是阿秀的模樣。
紅潮身體一僵,立刻抬手遮住了臉,似乎有些無措。
薑真祖拍了拍紅潮的肩膀,對毛悅悅解釋道:“她不是阿秀,隻是恰好用了同一張臉而已。她是五色使者之一的紅潮,沒有固定的麵貌。”
毛悅悅心中驚疑不定,接過衣服,深深地看了紅潮一眼,又看了看神色平靜的薑真祖和冷漠的女媧,不再多問,轉身朝著樓下走去。
她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理清這爆炸性的資訊,平復翻騰的情緒,更重要的是……她迫切地想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司徒奮仁……大家……她死而復生,該如何麵對他們?
女媧滅世的危機,又該如何應對?
看著毛悅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女媧緩緩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燈火輝煌卻在她眼中充滿汙穢的城市。
她輕輕嘆了口氣,聲音裏帶著疲憊迷茫:
“她怎麼會變成這樣,我竟不知該為她如今的鮮活感到欣慰,還是該為她沉溺於這些凡俗情感而難過。”
“曾幾何時,是我開導她,告訴她要對人類懷抱希望,引導她去瞭解、去體會。”
“可現在,連我自己都無法理解人類了,她卻樂在其中,甚至還要來阻止我。”
薑真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望著同一片夜景,目光悠遠:“或許正是因為深入其中,體會了他們的愛恨癡纏、脆弱與堅強、自私與犧牲,才會明白,毀滅並非唯一的答案。”
“希望,有時候就藏在最深的絕望裡。”
“改變,往往始於理解。”
他的話語帶著哲學般的思辨。
女媧轉過頭,仔細地打量著他,眼神困惑:“我開始有些不瞭解你了,將臣,你變得越來越像他們了。”
“你的眼神裡有了太多我看不懂的情緒,你的琴聲裡充滿了人性的波動。”
薑真祖迎著她的目光,坦然道:“不管我怎麼變,有一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
女媧追問:“我真的很想知道,是什麼讓殭屍真祖產生這麼奇妙的轉變。”
薑真祖沒有直接回答,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柔軟溫柔:“是一個人,一個女人。”
“是她讓我開始思考,為什麼存在於這世間,什麼纔是值得守護的。”
女媧愕然,隨即覺得荒謬:“殭屍?在人的身上找到存在的價值?哼……這倒是有趣。”
她的語氣聽不出是譏諷還是真的感到新奇。
薑真祖微微一笑,並不在意:“我也覺得很有趣,且值得。”
女媧凝視他片刻,似乎下了某種決心:“好。”
“既然你如此說,那我更要親自入世,好好看一看,這個讓你產生如此奇妙轉變的世界,究竟有何魔力。”
薑真祖眼中閃過光亮,立刻提議:“好,那一會兒等毛悅悅收拾好,我們三個一起去。”
“順便也給你換身行頭,你這身打扮雖然很美,但在現在的大街上,未免太引人注目了。”
女媧低頭看了看自己流光溢彩的衣裙,接受了這個建議。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具有壓迫感:“此外,我還要親眼看看,那聖經密碼上所記載的,除了昭曦之外,另外那幾個被特別提及的凡人。”
“況天佑、馬小玲、司徒奮仁……”
“他們究竟有什麼資格,能讓你如此維護。”
此時的女媧尚是靈體狀態,她借用五色使者之一紅潮的肉身降臨人間,以便更好地觀察體驗。
毛悅悅在樓下寬敞華麗的淋浴間裏,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心頭的紛亂。
擦乾身體,換上那條卡其色的長裙。
鏡子裏的女孩,齊肩的黑髮濕漉漉地披散著,臉色因為熱水的蒸汽紅潤。順手開啟了洗漱台旁邊的鏡櫃。
然後,她愣住了。
櫃子裏琳琅滿目,整齊擺放著各色護膚品和化妝品。
從潔麵到精華,從粉底到眼影腮紅,甚至幾支不同色號的口紅,都是她平時習慣用的品牌和色係,幾乎一應俱全。
將臣準備的?他怎麼會知道這些?
難道他早就預料到自己會醒來,而且還會需要這些?
這個殭屍王的心思,真是細膩得讓人有點……毛骨悚然。
她挑了挑眉,沒有過多糾結。
既然有,不用白不用。
她仔細地給自己化了一個清淡的日常妝,遮蓋了昏迷月餘可能留下的些許蒼白,點了些唇彩,讓氣色看起來更好。
看著鏡中那個雖然短髮、卻眉眼鮮活、依稀有了往日神採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出去。
樓下,一輛線條流暢、顏色低調卻難掩奢華的黑色敞篷跑車已經等在門口。
駕駛座上,薑真祖姿態閑適,副駕駛上,女媧似乎對現代交通工具有些好奇,正靜靜打量著車內。
毛悅悅走過去,看著這輛和薑真祖古老身份形成奇妙反差的跑車,忍不住調侃:“沒想到啊,殭屍真祖大人,您不光琴彈得好,連開車這種現代技能也點滿了?”
薑真祖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勾,用手支著下巴,語氣帶著點戲謔:“你忘了?”
“我還會騎摩托車呢,技術……嗯,應該還算不錯?”
他顯然想起了某個不太美妙的初遇。
毛悅悅也笑了,眼睛彎成月牙:“怎麼會忘?”
“差點把我撞飛的那個不錯技術,印象深刻。”
那是很久以前一次街頭偶遇了。
薑真祖略顯尷尬地輕咳一聲,轉移話題,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未拆封的黑色口罩遞給她:“如果你暫時不想被認出來的話,這個給你。”
他考慮得很周到,畢竟已故女明星突然現身街頭,絕對是爆炸新聞。
毛悅悅接過口罩,自嘲地笑了笑:在宋朝戴麵具,回來了還得戴口罩……我這輩子跟‘遮臉’真是有緣。
她利落地戴上口罩,拉開後座車門坐了進去。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描畫得精緻的眉眼,反而更添了神秘感。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流。薑真祖從後視鏡裡看了毛悅悅一眼,問道:“你知道哪個商場的衣服最好看嗎?給點建議。”
毛悅悅正在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熟悉街景,聞言有些意外地抬眼:“你在問我?”
她感覺這個將臣的態度也太平易近人了。
和那個在紅溪村咬況國華、引發六十年風雲的殭屍王,簡直判若兩人。
他甚至會關心女孩子穿什麼衣服好看?
“嗯,對。”
薑真祖點頭,語氣自然:“你對這些應該比較在行。”
毛悅悅壓下心頭的怪異感,想了想說:“你還是叫我毛小姐或者悅悅吧,你啊你的聽著彆扭。”
“要說衣服好看,K市商場吧,品牌全,款式新,當然,也最貴。”
她報出了一個以奢侈品雲集聞名的高階商場名字。
薑真祖沒什麼反應,隻是點了點頭,方向盤一打,便朝著那個方向駛去。
對他而言,錢顯然不是問題。
來到K市商場,光潔的大理石地麵,璀璨的水晶吊燈,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氛。
女媧對這樣的現代消費主義氣息的場所似乎有些不適應,眉頭微蹙。
薑真祖很自然地將挑選顧問的任務交給了毛悅悅:“幫忙看看,什麼樣的衣服適合她?”
他指了指女媧。
毛悅悅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媧。
她身上那種源於神性的氣質依然突出,太過時尚前衛或花哨的衣服反而會顯得格格不入。
她眼光流轉,很快在一家以高階和復古風格著稱的專櫃前停下。
親自挑選了一件質感極佳的米白色羊絨針織衫,領口鑲嵌著一圈柔軟蓬鬆的白色皮草,溫暖又不失高貴。
又搭配了一條淺卡其色的及踝百褶長裙,裙擺飄逸,顏色溫柔。
“試試這套?”她將衣服遞給女媧。
女媧接過,瞥了一眼,沒說什麼,轉身進了試衣間。
當她再次走出來時,連旁邊訓練有素的導購員眼中都閃過驚艷。
柔軟的針織衫貼合身形,皮草領襯得她臉型越發完美,淺卡其色的長裙柔和了氣場。
薑真祖看著,眼中流露出讚賞,對毛悅悅點點頭:“眼光很不錯。”
毛悅悅搖搖頭,看著女媧,真心實意地說:“是她底子好,長得好看,穿什麼都像量身定做。”
這話並非奉承,女媧的容貌本就是天地造化,完美無瑕。
女媧原本平淡的表情微微一動,似乎愣了一下。
她活過無盡歲月,聽過無數讚美與祈願,但如此直白、不帶敬畏、隻關乎美本身的誇獎,倒是第一次。
一絲極淡笑意在她唇角漾開,又被她迅速抿去。她有些不自在地撫了撫裙擺,低聲說了句:“還行。”
但微微發亮的眼神透露了她內心的些許愉悅。這種感覺不壞。
走出商場,薑真祖提議:“現在,帶你去見見今天的第一位‘觀察物件’。”
“誰?”女媧問。
“馬小玲。”
毛悅悅的心臟猛地一跳。
小玲……她馬上就要見到活生生的、這個時代的小玲了。
不是宋朝那個帶著使命穿越而來的她,而是真正屬於2000年、正在承受著失去痛苦的馬小玲。
車子再次停下時,毛悅悅看著眼前熟悉的嘉嘉大廈,眼眶瞬間就熱了。
這裏的一磚一瓦,樓道裡的氣息,都承載著她太多的回憶。
如今歸來,她卻已是已死之人,近鄉情怯,混合著難以言喻的酸楚湧上心頭。
女媧敏感地察覺到了她情緒的變化,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但並未多問。
三人乘電梯來到靈靈堂門口。熟悉的招牌,熟悉的門鈴。
毛悅悅深吸一口氣,纔跟著薑真祖和女媧走進去。
馬小玲正坐在電腦桌前,背對著門口,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打著什麼,頭也沒回,公式化的聲音傳來:“驅邪還是捉鬼?預約還是急單?價錢不一樣。”
薑真祖笑了笑,聲音溫和:“今天不捉鬼,聊聊天,行嗎?”
馬小玲敲鍵盤的手一頓。
當她的目光掃過薑真祖時,臉上閃過明顯的意外警惕,顯然認出了這位不速之客。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恢復了那副精明的生意人麵孔,抬了抬下巴:“聊天?我馬小玲的時間也很寶貴的。”
“錢帶夠的話,那邊沙發坐著等,等我處理完手頭的事,按分鐘收費。”
再次踏入靈靈堂,毛悅悅隻覺得恍如隔世。
這裏的陳設幾乎沒有變化,而馬小玲……
她貪婪地看著好友的側臉,比在宋朝見到時紅潤一些,但眉眼間那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強打精神的倔強,卻清晰地落在毛悅悅眼裏。
但轉念想到馬小玲未來會和況天佑結婚,經歷雖險,終得圓滿,心中又湧起欣慰的暖流。
三人依言在沙發上坐下。
女媧微微蹙眉,看著馬小玲熟練地跟一個諮詢的客人討價還價,把價格抬得老高。
“我是不是很久以前見過她?”
女媧低聲問薑真祖,語氣有些不確定。
馬家血脈的氣息,勾起了她極其久遠的模糊記憶。
“嗯,很久以前了,在你沉睡之前。”薑真祖低聲回答。
女媧看著馬小玲錙銖必較的樣子,輕輕搖頭,評價道:“想不到,她的後人會變得如此市儈。”
語氣裡聽不出是失望還是僅僅陳述觀察。
毛悅悅在一旁聽著,心中再次升起疑惑:女媧居然認識馬家先祖?而且聽起來淵源不淺?
但很快,毛悅悅就發現,馬小玲今天似乎並不是真心想做生意。
她對那位客人的態度堪稱惡劣,報價高得離譜,語氣也不耐煩,三言兩語就把對方氣得拂袖而去。
“好了,到你們了。”
打發走客人,馬小玲轉過身,抱起手臂看著沙發上的三人,臉上沒什麼表情:“想聊什麼?計時開始。”
毛悅悅下意識地往薑真祖身後縮了縮,低下了頭,生怕被認出來。
馬小玲的目光掃過三人,在低頭戴口罩的毛悅悅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那身形,那隱約的眉眼輪廓太像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隨即又在心裏狠狠否定:怎麼可能!悅悅已經……她親眼見過那冰冷的身軀,參加過頭七……一定是自己太想她了,看誰都像。
女媧向前走了一步,看著馬小玲,直接問道:“你是不是為了錢,什麼都願意做?”
馬小玲像是被這個問題刺了一下,臉色微沉,語氣也硬了起來:“這位小姐,話不要說得那麼難聽。”
“我也是有選擇的好嗎?我的意思是,沒錢我一定不會做。”
“有錢呢,也要看是多少錢,值不值得我做。”
毛悅悅在一旁看得清楚,心裏一陣發酸。小玲根本不是這樣的人。
她這樣,是因為心情糟透了,因為自己的死,因為和況天佑之間僵持的狀態,用這種方式,無差別地攻擊所有靠近的人,也在折磨自己。
女媧似乎覺得這種直白的墮落很有趣,她輕輕笑了笑,語氣帶著神隻俯瞰眾生的疏離:“我以為,馬家世代以守正辟邪、護佑蒼生為己任,總該有些悲天憫人的胸懷。”
“沒想到到了你這一代,會變得如此……務實。”
“人類啊,果然是越來越有趣了。”她把有趣兩個字咬得很輕,卻帶著千斤重量。
馬小玲被這番沒頭沒腦、又彷彿居高臨下的話徹底惹毛了,她煩躁地揮揮手:“對不起,如果三位隻是想找個消遣,或者來發表什麼人生高見,我幫不了你們。”
“門在那邊,不送。”
眼看氣氛僵住,薑真祖對女媧微微搖了搖頭,示意離開。
三人起身向門口走去。
就在毛悅悅經過馬小玲身邊,忍不住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時,馬小玲忽然再次開口:“站住。”
毛悅悅身體一僵。
女媧和薑真祖也停下腳步,回頭看過來。
馬小玲的目光在毛悅悅和女媧身上掃過,最終落在她們的衣服上,語氣聽不出情緒:“你們兩個身上這裙子挺好看的。”
“K市的新款吧?有人送啊?”
這話問得突兀,甚至有點沒禮貌。
薑真祖坦然點頭:“是,剛買的。”
馬小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沒什麼笑意的弧度,聲音低了下去,帶著自嘲般疲憊:“真好啊,有人送。”
“我就沒人送,買件好看點的衣服還得自己掏錢。”
“馬家的人也是要吃飯的啊,不然你們幾位養我?”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發泄,更像是一句無處傾訴的抱怨,輕輕砸在寂靜的空氣裡。
女媧沒有回應,隻是深深地看了馬小玲一眼,轉身率先走了出去。
薑真祖對馬小玲點了點頭,也拉著有些發愣的毛悅悅離開了。
靈靈堂的門輕輕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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