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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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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仙鎮在連日的戰火下已顯破敗,金兵的旌旗插滿了殘垣斷壁。

鎮中心一處還算完好的大宅被徵用為帥府,此刻燈火通明,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血腥和焦土味。

完顏無淚坐在鋪著完整虎皮的胡床上,麵前攤開著幾張泛黃的古舊地圖和幾枚用於占卜的龜甲、銅錢。

她穿著紅底綉金的衣裙,那鮮艷的紅色在燭火下好像流淌的火焰,隨著她指尖在地圖上劃過的動作,發出幾不可聞的清脆微響,在這肅殺的軍營裡,添了奇異的靈動。

她眉頭微蹙,指尖在地圖上一處標記上反覆描摹,低聲自語,聲音如清泉擊石:“瑤池古卷所指的盤古封印,方位詭譎,氣機暗藏,朱仙鎮地脈似有異動,卻又尋不到確切源頭……”

厚重的門簾被一隻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大手掀開,帶進一股夜間的寒氣鐵鏽般的血腥味。

完顏不破走了進來。他已卸下白日那身耀眼的金甲,隻著一身深紫色的錦緞常服,腰間緊束著鑲嵌銅釘的寬皮帶,勾勒出寬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他走到廳中燒得正旺的火盆邊,伸手烤了烤,指關節處有幾處新鮮的擦傷,目光卻有些飄忽,顯然心思不在眼前的溫暖上。

“還沒頭緒?”他看向妹妹,聲音低沉,帶著沙啞。

完顏無淚搖搖頭,抬手揉了揉太陽穴,額間的銀鈴輕輕晃動:“古籍記載本就語焉不詳,像是故意遮掩。”

“朱仙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要精準找到封印核心,不僅需要時間,更需要一點機緣。”

她抬起頭,那雙與兄長有七分相似、卻更顯清透慧黠的眸子,敏銳地捕捉到兄長眼中那絲不同尋常的波瀾:“哥,你怎麼了?今日從前線回來,我就感覺你有些心不在焉。可是戰事不順?”

完顏不破在妹妹對麵的烏木椅上坐下,身體後靠,抬手揉了揉眉心,沒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掃過桌上淩亂的地圖,最終落在一個空處,好像那裏站著什麼人。

半晌,他才伸手拿起桌上的酒囊,拔開塞子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灼燒般的暖意,也讓他唇邊緩緩勾起一個連自己都未察覺,帶著些許興味的弧度。

“又見到那個女人了。”他放下酒囊,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囊身粗糙的皮革。

“那個黑衣銀麵,從箭頭手下救過你的宋人女先鋒?”完顏無淚眼睛微亮,她知道兄長對這個神秘女子一直存有極強的好奇,甚至可說是一種罕見超越敵我立場的關注。

“嗯。”

完顏不破的視線依舊沒有焦點,似乎在回味白日的交鋒:“今日她換了裝束,黑衣…立於軍前,倒真有幾分先鋒的氣勢。身手比上次更進益了。”

“槍法詭譎莫測,根基是嶽家槍的路子,卻又雜糅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靈動狠辣。更奇怪的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語:“明明有幾處機會,槍尖已遞到要害,卻總在最後關頭滯澀半分,勁力不純,好像她自己也在抗拒著下殺手。”

“抗拒?”完顏無淚微微傾身,額帶上的絨毛輕觸臉頰:“對著你,大金國的平宋大將軍,沙場之上你死我活,她為何要抗拒?難道?”

“不可能。”

完顏不破斬釘截鐵,終於收回飄忽的目光,看向妹妹:“我從未見過那雙眼睛。”

他再次停頓,搖了搖頭:“算了,許是我多心。戰場上瞬息萬變,哪容得細想。”

就在這時,門簾又被猛地掀開,帶進一股冷風。

一個身材瘦削、麵皮白凈、眼珠滴溜亂轉、穿著金國文官錦袍的男人幾乎是擠了進來,正是皇帝金熙宗特派來的監軍弄臣…耶律鬼。

他懷裏緊緊抱著一個用明黃綢緞嚴密包裹的狹長木匣,那便是傳說中的瑤池古卷,好像抱著自己的命根子。

“哎喲,我的大將軍!我的巫女大人!”

耶律鬼尖細的嗓音帶著誇張的焦慮,在安靜的廳堂裡顯得格外刺耳:“這都什麼時候了,火燒眉毛了!還有閑心品評敵將?快找啊!快找那盤古封印!”

“皇上在宮裏日盼夜盼,就等著長生不老的仙桃呢!這朱仙鎮若是久攻不下,或是讓封印出了岔子,你我項上人頭還要不要了?!”

他瞥了一眼完顏無淚麵前攤開的地圖,又下意識地把懷裏的木匣抱得更緊,隻肯露出一點點黃綢邊角:“巫女,您就看這幾張破地圖,能看出朵花來?”

“陛下千叮萬囑,古卷乃國之重器,絕不能離手!”

“您需要參詳時,我再給您看那麼幾眼。”

他把看字咬得特別重,身體還微微側轉,防備之意溢於言表。

完顏不破本就因思緒被打斷而不悅,耶律鬼的聒噪與那副小人得誌、緊抱古卷的模樣更讓他心頭火起。

他眼神驟然冷了下來,掃向耶律鬼,那目光中的殺伐之氣讓耶律鬼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

“耶律大人。”

完顏不破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軍萬馬中淬鍊出的沉沉威壓:“前線軍務,何時輪到你這等隻知抱緊匣子、聒噪邀功之人來指手畫腳?”

“嶽飛未滅,嶽家軍仍在朱仙鎮外虎視眈眈,踏平嶽營?”

“你說得輕巧。今日若非那女先鋒突然殺出,以奇兵沖陣,攪亂我軍部署,本將軍早已乘勝追擊,擴大戰果。”

“戰陣之事,攻守之勢,瞬息萬變,豈是你這等人捧著古卷、躲在安全處所能懂的?”

他的語氣並不激烈,甚至可以說得上平穩,但那股久經沙場、屍山血海裡走出的鐵血威嚴,卻壓得耶律鬼喘不過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不敢再大聲嚷嚷,隻嘴裏還不住地小聲嘀咕,如同蚊蚋:“那也不能幹等著啊,陛下的旨意……”

完顏無淚適時起身,蓮步輕移至兄長身邊,伸出素手輕輕攬住完顏不破緊繃的手臂,柔聲道:“哥,別動氣,小心傷口。”

她轉向耶律鬼,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疏離:“耶律大人,尋找盤古封印,需心神合一,靜心推演。”

“你在此喧嘩吵鬧,擾亂心神,若是耽誤了陛下的大事,這責任……恐怕你也擔待不起。”

“還請先回房歇息,古卷既在你手,我們也不會強求。”

“若有進展,或需參詳古卷時,我自會差人請你。”

耶律鬼被兄妹倆一硬一軟堵得無話可說,尤其完顏不破那冷冰冰的眼神讓他脊背發涼,隻得訕訕地嘟囔兩句,抱著他的命根子,彎著腰退了出去,門簾落下時還不忘回頭瞪一眼。

廳內重新恢復安靜,隻有炭火偶爾劈啪作響。

“跳樑小醜。”完顏不破冷哼一聲,又灌了一口酒。

“陛下急於求成,身邊又多是這等諂媚之人,派他來,既是監督,也是催促。”完顏無淚重新坐下,眉間憂色未散,:哥,我近日佔卜,卦象越發晦暗不明。朱仙鎮地氣紊亂,似有巨大能量被禁錮,又似即將噴薄而出。”

“那瑤池仙桃……恐怕並非祥瑞。”

完顏不破放下酒囊,目光沉沉:“無淚,陛下所求,我們儘力便是。但戰場之上,我自有分寸。”

完顏無淚看著兄長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亮光,心中微微一動,卻不再多言。

次日,朱仙鎮外兩軍陣前

晨霧如輕紗,尚未被初升的朝陽完全驅散,沉鬱的戰鼓已如悶雷般隆隆擂響,一聲聲撞擊在每一個將士的心頭。

兩軍對壘,肅殺之氣凝結成冰。

金軍陣前,完顏不破依舊是一身耀眼的鎧甲,在晨光下反射著冰冷堅硬的光澤,如同戰神臨世。胯下烏騅馬神駿異常,不安地打著響鼻,蹄下塵土微揚。

他手中那柄沉重的鎏金巨斧隨意地橫握在馬鞍上,斧刃寬闊,寒光流轉,好像隻需輕輕一揮,便能斬斷一切生機。

他麵容沉靜,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對麵嚴陣以待、殺氣騰騰的嶽家軍,最終,牢牢地鎖定在了陣前那個挺拔而纖細的銀色身影上。

今日,她未著那身便於隱匿夜行的黑衣。

一身特製的銀亮輕型鎧甲妥帖地包裹著她十七歲少女的身軀,甲片並非男子所用的厚重板甲,而是更顯精巧靈活的鱗甲與環片甲結合,腰間緊束著玄色犀皮束帶,勾勒出柔韌而充滿力量的腰線。

臉上,那副光滑如鏡、毫無紋飾的銀色麵具依舊遮住了鼻樑以上的大半容顏,隻留下那雙眼睛…

此刻,那雙眸子清亮如寒潭映星,卻燃燒著灼灼戰意,穿透麵具,直射而來。

她的長發被盡數挽起,在腦後梳成利落的男子髮髻,用同色的銀環緊緊箍住,不留一絲碎發擾敵。

手中,那桿奇異的銀色長槍被她穩穩地單手握住,槍身斜指身前地麵,槍尖那一點凝而不散的寒芒,自有一股沉靜如山嶽、卻又逼人如鋒芒的氣勢。

“呦嗬!宋軍是死絕了男人嗎?派個娘們兒出來打頭陣?!”

金兵陣中沉寂一瞬後,爆發出幾聲粗野的鬨笑和尖銳的口哨聲,汙言穢語如同汙水般潑灑過來。

“瞧那身段,細皮嫩肉的,不如下馬跟爺回去,給爺暖暖被窩,豈不比在這送死強?”

“戴個破麵具裝神弄鬼!有本事摘了讓爺們兒瞧瞧,是不是醜得沒法見人,才當這勞什子夜叉?!”

挑釁與侮辱的聲浪傳來,嶽家軍這邊頓時群情激憤,士兵們緊握手中刀槍,雙目噴火,牙齒咬得咯咯作響,若非軍紀森嚴,早已衝殺過去。

此刻的嶽銀瓶麵具下的眉頭都未皺一下,甚至連眼神都未曾偏移。

這些充滿惡意的言語,比起她曾在娛樂圈麵對的無端攻訐,比起驅魔路上遭遇的妖邪穢語,實在不算什麼。

她隻是微微調整了一下呼吸,將冷電銀槍握得更緊,冰冷的金屬觸感從掌心傳來,奇異的是,槍身似是安撫她波瀾不驚的心緒,又似是在渴望即將到來的飲血之戰。

箭頭策馬在她側後方半步,他今日未著全甲,一身深藍勁裝,外罩皮甲,手中伏魔棍斜指地麵。

他壓低聲音,目光緊鎖對麵金軍主將:“銀瓶,沉住氣。”

“金狗吠日,不必理會。”

“按昨夜商議,先挫其銳氣,但切記,完顏不破斧沉力猛,不可硬接,遊鬥為主,伺機破陣。”

另一邊,老徐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服,外套輕甲,花白的鬍子在晨風中微微顫動,他握緊了手中跟隨多年的鐵槍,沉聲囑咐,眼中滿是長輩的擔憂:“丫頭,陣前對決,氣勢絕不能輸!打出咱們嶽家軍的威風!”

“但切莫貪功冒進,保全自身為上!你那槍使得靈巧些!”

嶽銀瓶輕輕頷首,目光卻已穿越兩陣之間那片被踐踏得泥濘不堪的空地,直直地、毫無畏懼地鎖定了那個金甲身影。

完顏不破也在看她。

從她今日這身截然不同、耀眼奪目的銀甲,到她孑然立於萬軍之前卻沉靜如山嶽,都讓他眼中那抹興味愈加濃烈,如同獵人發現了極其罕見又危險的獵物。

他輕輕一夾馬腹,烏騅馬向前踱了幾步,巨斧抬起,鋒利的斧刃遙遙指向她,聲音洪亮如鍾,刻意壓過了陣前的嘈雜,清晰地傳遍戰場:“又見麵了,先鋒。”

“昨日陣前,本將軍念你是一女流,未盡全力。”

“今日還敢來送死?看來嶽飛是傷重不起,嶽家軍當真無人,隻能讓你這女子繼續拋頭露麵,以色……以勇懾敵嗎?”

他的話語帶著沙場武將慣有毫不掩飾的挑釁與輕視,但若細聽,卻能品出一絲不同以往針對她個人,近乎探究的意味。

嶽銀瓶尚未回應,身側的箭頭已然打馬上前半步,手中伏魔棍一頓地麵,厲聲喝道,聲震四野:“完顏不破!”

“休得猖狂!此乃我嶽家軍新任先鋒——夜叉!”

“今日在此,必取你項上人頭,以祭我大宋慘死軍民,以正乾坤!”

“夜叉?”

完顏不破眉峰一挑,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好像在舌尖品味。

夜叉,傳聞中迅捷兇惡的鬼怪,可於虛空潛行,勾魂攝魄。煞氣十足的名字,倒是配她手中那桿神出鬼沒的銀槍,配她昨日那般悍不畏死、直衝中軍的打法。

他唇邊的笑意加深,那笑容裡少了些平日的冷厲,多了幾分玩味與灼熱,目光在她銀甲包裹的纖細身軀和冰冷無情的麵具上緩緩流轉,像是在評估一件絕世神兵:“夜叉?勾魂攝魄的鬼怪?”

“好名字!就看你今日,有沒有本事勾走本將軍的魂了!”

“廢話少說!看槍!”

嶽銀瓶清叱一聲,聲線透過麵具顯得有些低沉微悶,卻字字清晰,斬釘截鐵。她不再多言,也無視了所有嘈雜,左腳輕輕一磕馬腹,胯下棗紅馬與她心意相通,長嘶一聲,猛地竄出。

與此同時,她右手腕一抖,冷電銀槍發出一聲清越的嗡鳴,槍身好像活了過來,沒有任何花哨,直刺完顏不破麵門!

先發製人,氣勢如虹…

“來得好!這纔像樣!”

完顏不破眼中精光爆射,大喝一聲,不閃不避,雙臂肌肉賁張,手中巨斧由下而上,劃出一道沉重的半月弧光,悍然迎向那道銀色閃電。

斧刃未至,那沉猛的風壓已撲麵而來,吹得嶽銀瓶額前碎發,雖已束緊,仍有幾縷,向後飛揚!

“鐺!”

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聲猛然炸響,好像兩座銅鐘對撞,音波肉眼可見地盪開一圈,離得近的士兵耳膜刺痛,忍不住後退半步。

槍尖與斧刃狠狠撞擊在一起,爆起一蓬耀眼的火花。

就在兩人兵器相接的剎那,雙方戰鼓驟然擂至極點,震天的喊殺聲轟然爆發,好像壓抑已久的火山噴發。

金兵與嶽家軍如同兩道決堤的洪流,洶湧地對撞在一起!

刀光劍影瞬間充斥了整片原野,血肉橫飛。

雷王揮舞著沉重的狼牙棒,如同一頭髮狂的巨熊,徑直找上了箭頭和老徐:“嶽家的走狗!上次在懸崖邊讓你們僥倖脫身,這次看你們往哪兒跑!納命來!”

箭頭麵容冷峻,槍法展開,剛猛淩厲,棍影重重,專打要害。老徐雖年長,但經驗極其豐富,一桿鐵槍如毒蛇出洞,不與狼牙棒硬碰,專挑雷王招式銜接的空隙與鎧甲保護不到的關節處下手。

三人頓時戰作一團,兵器碰撞聲密集如雨,氣勁四溢,周圍混戰的士兵都被逼得連連後退,空出一小片死亡區域。

而戰場的最中央,完顏不破與嶽銀瓶的戰鬥,則呈現出一種奇異而驚心動魄的平衡。

完顏不破的斧法大開大闔,走的是最剛猛霸道的路子,沒有任何虛招,每一斧都勢大力沉,好像能劈山斷嶽,帶著戰場上磨礪出的最直接、最殘酷的殺戮意誌。

烏騅馬在他的操控下進退如風,與巨斧的攻勢完美配合,人馬合一,壓迫感十足。

嶽銀瓶的槍法,在嶽家槍沉穩厚重、攻守兼備的根基上,融入了冷電銀槍自身攜帶的某種靈性。

冷電好像有自身的記憶與偏好,引導著她的手腕與腰力,使得槍招角度刁鑽狠辣,專破鎧甲縫隙,以巧勁化解或引導開巨斧的劈砍。

槍影如銀龍狂舞,斧光似金虹破空。

兩人馬打盤旋,戰作一團,速度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化為一金一銀兩團模糊的光影,隻有密集如爆豆般的“鏘鏘”撞擊聲不絕於耳,火星不斷迸濺。

完顏不破越打越是心驚。

這“夜叉”的進步速度簡直匪夷所思,不僅力量比昨日有所增長,更重要的是那種戰鬥的直覺與招式的圓融。

而且,她似乎…越來越熟悉自己的斧路?

幾次硬碰硬的對撞,那銀槍傳來的反震之力竟讓他手臂隱隱發麻,這絕不是一個普通女子該有的膂力。

“你的槍有古怪!”

在一次激烈的對撞後,完顏不破借力拉開少許距離,烏騅馬人立而起,他盯著嶽銀瓶手中光華流轉的冷電,沉聲道:“絕非尋常鑌鐵鑄造!”

嶽銀瓶不答,麵具後的呼吸已略微急促,胸口微微起伏。與這等絕世猛將全力相搏,每一秒都消耗著巨大的體力與精神。

她能感覺到,完顏不破仍未盡全力,他似乎也在觀察,在試探,像一隻經驗豐富的猛獸在衡量獵物的虛實與極限。

而她,又何嘗不是?

每當冷電的槍尖循著精妙的軌跡,即將觸及他鎧甲連線的薄弱處,或是劃過他防守的間隙時。

心底總會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滯澀感,手腕不由自主地慢了百分之一瞬,灌注於槍尖的殺意也隨之渙散一分。

“戰場上分神,可是會送命的,先鋒!”

完顏不破何等敏銳,立刻捕捉到她那一瞬間幾乎難以察覺的凝滯與勁力不純。

他眼中厲色一閃,不再留手,暴喝一聲,巨斧陡然加速,不再追求精妙變化。

而是將全身力量灌注於雙臂,一記最簡單也最兇悍的“橫掃千軍”,攔腰砍來。

這一斧沒有任何花巧,斧刃劃破空氣發出淒厲的尖嘯,若是砍實,足以將她連人帶馬斬為兩段。

嶽銀瓶瞳孔驟然收縮,生死關頭,所有雜念被求生的本能與千錘百鍊的戰鬥意識瞬間驅散。

她腰肢柔韌得不可思議地向後猛地一折,幾乎平貼在馬背之上,棗紅馬也通人性地向側前方竄出半步。

冰冷的斧刃帶著凜冽的死亡氣息,擦著她的銀甲前胸劃過,刮出一串刺耳的火星和金屬摩擦聲。

險之又險地避過這致命一擊的同時,嶽銀瓶左手猛地一按馬鞍,身體藉著腰力與按力,驟然從馬背上彈起半空。

右手的冷電銀槍在這一刻好像與她心意徹底相通,槍身嗡鳴大作,化作一道自下而上的銀色驚雷,疾刺完顏不破因揮斧而露出的右腋下空門。

這一下變招,快!險!狠!全然出乎戰鬥本能。

完顏不破沒料到她反應如此之快,化解如此之險,反擊如此之刁鑽。

回斧格擋已然不及,他暴喝一聲,左臂肌肉賁起,竟以臂甲外側硬生生撞向槍尖。

同時身體極力向左側傾斜。

“鏘…噗!”

槍尖先是刺在精鐵臂甲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星迸射。

但冷電的鋒銳與嶽銀瓶凝聚的寸勁超乎想像,竟稍稍刺穿了臂甲!雖然入肉不深,但一縷鮮血已然飆出。

與此同時,兩人馬頭幾乎相錯,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眼中最細微的波動。

隔著冰冷的麵具與厚重的頭盔麵甲,四目相對。

完顏不破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驚悸,以及迅速燃起的、更加熾烈不屈的戰火。

“夠勁!”他低笑一聲,因疼痛而微微吸氣,灼熱的氣息幾乎噴在她的麵具上。

嶽銀瓶她猛地發力抽回銀槍,帶出一小蓬血珠,同時右腳一點馬鐙,身體輕盈落回馬鞍,毫不猶豫地一扯韁繩,策馬向側方疾馳,拉開距離。

不能這樣下去!必須打破這危險的僵局!

她的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整個混亂的戰場。

嶽家軍將士雖然個個奮勇,悍不畏死,但在金兵人數與裝備的優勢下,防線已被壓縮,漸顯吃力,尤其是左翼,因地形稍顯平緩,承受的壓力最大。

一個決斷瞬間在她腦中形成。

“嶽家軍左翼!聽我號令!”

她清越的聲音再次響起,以內力催動,壓過戰場的喧囂與金鐵交鳴,清晰地傳入每一個嶽家軍耳中。

“錐形陣!隨我破敵右翼,直搗中軍!”

話音未落,她不再與完顏不破纏鬥,猛地一踢馬腹。

棗紅馬會意,長嘶一聲,竟然調轉方向。

銀槍揮舞如銀色風車,潑灑出片片槍影,不再追求擊殺,而是以無匹的銳氣速度,朝著金兵陣型右翼與中軍銜接處,疾沖而去。

冷電銀槍在她手中好像活了過來,點、刺、掃、挑、砸,每一擊都精準而高效。

或挑飛盾牌,或刺穿咽喉,或掃落馬下,所過之處,金兵人仰馬翻,驚呼連連,竟被她以一人一馬一槍,硬生生撕開一道血肉模糊的缺口。

“她想沖陣!”

箭頭瞬間明白了她的意圖,這是要以自身為最鋒利的箭矢,不顧生死,強行打亂金兵嚴整的部署,為嶽家軍創造反攻甚至扭轉戰局的機會。

一股熱血衝上頭頂,箭頭揮棍砸開一名金兵,振臂高呼:“弟兄們!跟上夜叉先鋒!護住兩翼,殺透敵陣!”

“殺!”

嶽家軍左翼的士兵眼見先鋒如此神勇,士氣陡然飆升至頂點,咆哮著匯成一股洪流,緊跟在那道銀色身影之後,朝著被撕開的缺口猛衝。

一時間,嶽家軍竟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將金兵原本固若金湯的陣型沖得鬆動、搖晃起來。

“她想走?!攔住她!”完顏不破臉色一沉,心中惱怒與激賞交織。

他拔馬欲追,但嶽銀瓶的決斷和棗紅馬的速度出乎意料,加上箭頭、老徐等人看出意圖,拚死率軍阻截,一時間竟被嶽家軍不要命的打法拖住片刻。

嶽銀瓶如同銀甲殺神附體,在敵陣中左衝右突,不再保留,將速度與靈巧發揮到極致,避開重兵集結處,專挑指揮節點與薄弱環節下手。

銀槍過處,血花不斷綻放,她身後的嶽家軍士氣如虹,喊殺聲震天動地,硬生生將金兵的右翼陣腳沖得大亂,甚至隱隱有向中軍核心蔓延的趨勢。

“將軍!右翼告急!陣腳被沖亂了!”

雷王奮力逼退老徐的一記險槍,焦急地回頭大喊,臉上沾滿不知是誰的血汙。

完顏不破一劍劈翻兩名攔路的嶽家軍士兵,抬頭望去。

那個銀色的身影在紛亂的人馬中依舊醒目,如同劈開濁浪的銀色閃電,所向披靡。

他眼神複雜至極。

有被戲耍的惱怒,有對這般膽識與武勇的由衷欣賞,更有一種強烈征服欲的戰意。

他知道,今日想留下她,甚至當場擊敗她,已不可能。

這女子,不僅是個人的武勇驚人,更有為將的魄力與決斷,能於萬軍之中捕捉稍縱即逝的戰機。

繼續纏鬥,即便能擊殺或擒獲她,己方右翼也可能崩潰,甚至引發全軍動搖。

“鳴金!收兵!重整陣型,退入鎮內防禦!”

完顏不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果斷下令,聲音帶著不甘的冰冷,卻也乾脆利落,彰顯名將風範。

“鐺鐺鐺鐺…”

急促的鳴金聲響起,金兵聞令,如潮水般向朱仙鎮內有序退去,雖顯匆忙,卻並未潰散,顯示出極高的訓練素養。

嶽銀瓶勒住戰馬,棗紅馬汗出如漿,噴著粗重的白氣。

她銀槍拄地,微微喘息,麵具下的臉頰因激烈的廝殺與精神的高度集中而泛著潮紅,額際亦有汗珠滾落,但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

這一仗,他們頂住了金軍的猛攻,甚至憑藉她的沖陣,稍佔上風,穩住了戰線。

她回頭望去,嶽家軍正在軍官的指揮下清理戰場,救治傷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與振奮。

箭頭的目光越過人群望來,對她重重一點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也有深藏的擔憂。

風卷戰旗,血腥瀰漫。

朱仙鎮的第一場正麵先鋒對決,以嶽家軍略佔上風告終。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戰場遠處山坡…

招財不知何時蹲在了山坡一塊被風蝕得奇形怪狀的岩石上,一身狸花皮毛在漸起的風中紋絲不亂。

貓眼靜靜地俯瞰著下方那片剛剛結束廝殺、依舊瀰漫著硝煙與死亡氣息的戰場,尤其是那道勒馬回望、銀甲染血的纖細身影。

它身旁的空間如同水波般微微蕩漾,無聲無息間,在劫的身影悠然浮現。他負手而立,順著招財的目光看去,唇角勾起一絲瞭然的、略帶戲謔的弧度:“怎麼,看她於萬軍之中殺伐決斷,銀甲染血,心疼了?”

“當初在崑崙…”

招財沒有回頭,甚至連尾巴尖擺動的頻率都未曾改變,一個古老而略顯疲憊的聲音,直接在於在劫的識海中響起,平淡無波:“後悔?談不上。”

“這是她自己選的路,也是她必須走的路。”

“有我這縷神魄,總好過她一人渾渾噩噩,麵對這無窮無盡的世情劫難、刀兵血火,連個能在一旁看著、偶爾說句‘原來你也在這裏’的人都沒有。”

在劫輕笑出聲,帶著一絲淡淡的唏噓:“她如今對你這個時而裝傻充愣、時而故作高深的係統,可是無奈多於依賴,嫌棄多於敬畏了。”

“隨她。”

招財的語氣依舊無波無瀾,如同陳述最普通的事實:“隻要她能走下去,記得自己是誰,最終為何而來,便好。”

“這具貓身,這副腔調,不過是為了讓她更容易接受這副軀殼的存在。”

在劫的目光從嶽銀瓶身上移開,投向朱仙鎮深處,似乎看到了地脈之下,隱隱有古老符文在黯淡閃著。

招財沉默了片刻,山風捲起它身邊的幾根枯草:“該來的,總會來,躲不過,便直麵。”

“你的冷電銀槍,沉寂了這許多年,不也等到了該再次出鞘、飲血認主的時候?”

在劫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似在回憶久遠的往事,眼中閃過一絲追憶:“是啊……冷電那傢夥,倒是比我這個主人更先找到她。”

“說起來,昭曦這趟跨越時空的旅程……根據星軌與崑崙鏡最後的映照,似乎還剩最後兩段?”

招財終於轉過頭,碧綠的貓眼深深看了在劫一眼:“你知道的,天機不可泄露。尤其是對她。此刻的她,是嶽銀瓶,也隻能是嶽銀瓶。”

說完,它不再多言,輕盈地跳下岩石,四足踏在荒草之上,竟未發出絲毫聲響,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山坡另一側的亂石與枯樹之後。

在劫搖搖頭,獨自立於山坡之上,衣袂飄飄。

他望向灰濛濛的天空,又俯瞰下方開始清理戰場的渺小人群,聲自語,聲音消散在風中:“望你初心不改,執念不熄。”

朱仙鎮內…

完顏不破臉色陰沉地大步走進廳堂,沉重的戰靴踏在青石地麵上,發出“咚、咚”的悶響。

他一把扯下頭上那頂帶有長翎的金盔,看也不看,重重摜在厚重的烏木桌案上,發出“哐”的一聲大響,震得桌麵上杯盞跳動。

手臂上被冷電銀槍刺破的傷口雖已簡單包紮,但活動間仍有隱痛傳來,更添他心頭煩躁。

雷王跟了進來,身上鎧甲沾滿血汙,臉上怒氣未消,憤憤不平地嚷嚷:“將軍!那夜叉太狡猾了!”

“根本不跟您正麵對決到底,一見形勢不對就跑去找咱大軍的麻煩!仗著馬快槍利,專挑薄弱處下手,實在可惡!”

“不是狡猾,是知兵善戰,審時度勢。”

完顏不破打斷他,語氣竟出乎意料地包含著一絲冷靜的分析,他走到牆邊,取下掛著的濕布巾,用力擦了擦臉上濺到的血點。

“她並非怯戰。而是敏銳地看出我軍右翼因主將交鋒,指揮銜接出現片刻遲緩”

“果斷放棄與我的纏鬥,以自身為最鋒利的尖刀,直插要害,企圖開啟缺口,分割我軍。”

“同時提振嶽家軍已顯萎靡的士氣。”

“這份對戰機的捕捉、決斷的膽識,執行時的悍勇與精準,許多沉浸行伍多年的男子將領都不及。”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叫夜叉的女人,不僅個人武藝超群,更有為將的潛質與魄力。

承認這一點,讓他心中的惱怒奇異般地沉澱下來,轉化為更強烈的、想要真正征服的慾望。

完顏無淚從內室款步走出,手中端著一碗剛煎好的、冒著騰騰熱氣的湯藥。

她已換下白日那身繁複衣裙,隻著一件簡單的月白襦裙,外罩淺紅半臂,額間去了額帶,青絲鬆鬆挽起,更顯清麗。

她將葯碗輕輕放在哥哥手邊,細心觀察著他眉宇間的神色:“哥,先把葯喝了,清淤化瘀。”

“你好像並不全然是因戰事受挫而生氣?”

完顏不破端起那碗氣味苦澀的湯藥,眉頭未皺,仰頭一飲而盡。

熱氣氤氳過他稜角分明的臉龐,眼中的戾氣煩躁稍減,現在隻有欣賞和灼灼躍動的光。

他放下藥碗,手指在桌沿無意識地敲擊著:“生氣?當然。”

“本將軍親自出陣,卻被一個女人沖亂陣腳,逼得收兵,顏麵有損,豈能不氣?”

“但更多的……”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嘴角勾起一個帶著野性與興味的弧度:“是覺得有趣。前所未有的有趣。雷王!”

“末將在!”雷王挺胸應道。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加派三倍斥候精銳,給我盯死嶽家軍大營,特別是那個夜叉的一切動向!”

完顏不破眼中寒光閃著,那是獵人佈下天羅地網前的專註:“另外,暫緩大規模進攻。各部抓緊時間休整,把朱仙鎮外圍的防禦工事,尤其是右翼,給我重新加固,彌補漏洞!”

“告訴耶律鬼,盤古封印之事,急不得,讓無淚按自己的節奏和方式尋找,他若再敢聒噪乾擾,軍法從事!”

“是!末將領命!”

雷王雖對將軍如此看重敵將有些不解,但軍令如山,立刻抱拳,轉身大步離去。

廳內隻剩下兄妹二人。

炭火偶爾劈啪,映照著完顏無淚若有所思的臉龐。她在哥哥身邊的椅子上坐下,輕聲道:“哥,自我記事起,你便是軍中驕陽,戰無不勝。”

“從未見你對任何一個敵人,如此費心思量,甚至有些…執拗。”

“哪怕是對嶽飛,你也隻是視為值得全力以赴、予以尊敬的對手。”

完顏不破身體向後靠進椅背,閉上眼睛,片刻後又睜開,看向跳躍的火光,緩緩道:“她不一樣,無淚。”

“我總覺得她身上有種極其矛盾的特質。明明招式狠辣精準,可有時,就在那電光石火、生死立判的關頭,卻會有難以察覺的遲疑,勁力隨之渙散。”

“明明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身體纖細,可衝鋒陷陣時爆發出的悍勇堅韌,卻比最兇悍的戰士還要驚人。”

“明明戴著麵具,隱匿身份,可當她銀甲亮槍,立於軍前,或沖陣破敵時,那份耀眼與奪目,卻比正午的太陽還要灼人……我看不透她。”

他坦誠了自己的困惑,這對一向自信乃至自負的他來說,極為罕見。

完顏無淚抿嘴一笑,眼中閃過慧黠與瞭然的光:“能讓哥哥你都覺得‘看不透’的人,這世上怕是屈指可數。”

“或許,這並非壞事。有些迷霧,恰恰是緣分的開端。”

“有些看不透,或許正是因為……牽扯太深?”

她話中有話,帶著玄妙暗示。

完顏不破瞥了妹妹一眼,沒有接這個近乎荒謬的話茬。

敵我雙方,刀兵相見,你死我活,何來緣分?

他甩開這個不合時宜的念頭,將目光從火光移向窗外沉沉的夜幕,手指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椅背上的雕花,微微收緊。

緣分?

或許是…命中註定的對手之緣?

“不管她是誰,是什麼夜叉,有什麼矛盾之處。”

他沉聲開口,在對自己宣誓,聲音重新變得堅硬如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在戰場上,就是我完顏不破必須擊敗、也必須征服的對手。”

“下一次交鋒,絕不會再讓她……如此輕易地來去自如。”

窗外,朱仙鎮的夜幕徹底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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