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大帳內的空氣,凝滯得能擰出水來。
毛悅悅硬著頭皮走進去時,先看見的是老徐和箭頭垂首立在兩側,像兩尊石雕。再往前,嶽飛半靠在行軍榻上,左臂纏著厚厚的繃帶,滲出的血跡已乾涸成暗紅色。
他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像兩簇燒盡的炭火,餘溫尚存,卻透著令人心悸的冷。
她心裏咯噔一下,臉上卻擠出個笑,聲音軟軟地喚:“爹~”
“跪下。”
兩個字,冰冷如鐵,砸在帳內每個人的心上。
毛悅悅嘴角的笑僵住了,她看著嶽飛那張毫無表情的臉,知道這次糊弄不過去了,深吸一口氣,低下頭,單膝跪地。
膝蓋觸到冰涼的地麵時,箭頭和老徐也跟著跪下了。
流星站在帳門口,猶豫了一瞬,也撲通跪倒。
“稟元帥。”
箭頭搶先開口,聲音沉靜:“是屬下大膽,偷偷將銀瓶小姐帶到營中。此次她擅自出戰,也是屬下看管不力。”
“請元帥……治屬下死罪。”
毛悅悅猛地抬頭:“箭頭大哥!”
“你住口!”
嶽飛忽然一拍身旁矮桌,“砰”的一聲震得桌上茶碗跳起,茶水潑了一地。他自己也因這動作牽動了傷口,臉色更白了幾分,額角滲出冷汗,可眼神卻愈發淩厲:“你們一個個……都反了天了!”
帳內死寂。
隻有嶽飛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帳外隱約傳來的風聲。
毛悅悅跪在地上,垂著頭,心裏那點剛打了勝仗的雀躍,早就被這陣仗沖得煙消雲散,隻剩下一片冰涼。
嶽飛喘息稍定,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幾人,最終落在毛悅悅身上。
那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過她身上那套黑色短打,刮過她臉上的銀色麵具,刮過她手中那桿銀槍,還有那根金色的斷翎。
“流星已經都跟我說了。”
嶽飛開口,聲音比剛才平靜了些,卻更讓人心頭髮寒:“你一個人,三招之內,挑了完顏不破的帽翎。”
毛悅悅沒敢接話。
“好本事。”嶽飛扯了扯嘴角,那笑容裡沒有半分暖意:“真是我嶽家的好女兒。”
這話聽著是誇,可任誰都能聽出裏頭的諷刺。
毛悅悅咬住下唇,指甲掐進掌心。
“眼下本帥身負重傷,箭頭雖勇,卻還需坐鎮中軍。”
嶽飛緩緩道,目光從箭頭身上掃過,又落回毛悅悅臉上:“這嶽家軍裡似乎隻有你,最能勝任先鋒之職。”
毛悅悅心頭一跳,猛地抬頭。
嶽飛盯著她,眼神複雜,有怒,有憂,有無奈,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痛。
“可你是個女兒身。”
他聲音沉下去:“戰場上刀劍無眼,屍山血海,那不是你該去的地方。”
“爹……”毛悅悅想說什麼。
“住口。”嶽飛擺手,看向箭頭和老徐:“你們都出去。流星,你也出去。”
“元帥!”箭頭急了:“銀瓶她……”
“出去!”
這一聲厲喝,震得帳簾都在抖。
箭頭張了張嘴,最終低下頭,抱拳:“……是。”
他起身,經過毛悅悅身邊時,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滿是擔憂,老徐也嘆了口氣,跟著出去了,流星還想說什麼,被老徐一把拽走。
帳簾落下,帳內隻剩下父女二人。
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大一小,一坐一跪,靜默對峙。
良久,嶽飛才開口,聲音裡已沒了剛才的暴怒,隻剩下一種沉重的疲憊:
“安娘,抬起頭來。”
毛悅悅抬起頭,麵具還戴在臉上,隻露出一雙眼睛。
那眼睛此刻紅紅的,卻倔強地不肯掉淚。
嶽飛看著她,忽然嘆了口氣:“把麵具摘了。”
毛悅悅依言,伸手摘下麵具,銀色的麵具落在膝上,露出那張還帶著稚氣、卻已染上風霜的臉。
她額角有汗,鬢髮散亂,臉頰上還沾著塵土,可那雙眼睛清亮,堅定,像極了年輕時的李氏,也像極了他自己。
“你知不知道,戰場上是什麼樣子?”
嶽飛問,聲音很輕,卻字字砸在毛悅悅心上:“那不是戲台,不是比武場。那是真刀真槍,是你死我活。”
“你看到的不會是什麼英雄氣概,隻會是斷肢殘骸,是腸穿肚爛,是前一秒還跟你說話的弟兄,後一秒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毛悅悅咬緊牙關:“我知道。”
“你知道?”嶽飛眼神陡然銳利:“你知道什麼?!你知道殺人是什麼感覺嗎?”
“知道刀砍進骨頭裏是什麼聲音嗎?知道血噴在臉上是什麼溫度嗎?!”
他一連串質問,每個字都像裹著冰碴子。毛悅悅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她殺過鬼,除過妖,可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在這個世界,在這個真實的、冷兵器的戰場上,她確實……沒殺過人。
“你不懂。”嶽飛搖頭,眼神黯淡下去,“戰場上,心要狠。對敵人狠,對自己……也要狠。你不狠,死的就是你,就是你身後的弟兄。這不是刺繡,不是讀書,這是……玩命。”
毛悅悅看著父親眼中的痛楚,忽然明白了他為什麼這麼生氣——他不是氣她擅作主張,不是氣她逞能,是怕。怕她沒見過真正的血腥,怕她心不夠狠,怕她……死在戰場上。
“爹,”她開口,聲音有些啞,卻異常堅定,“我不怕。”
嶽飛盯著她,看了很久很久。燭火在他眼中跳躍,映出深深淺淺的影子。
“你真的……想上陣?”他問。
“想。”
毛悅悅毫不猶豫:“我想替您分憂,想保護嶽家軍,想把金兵趕出去。”
嶽飛沉默。帳內隻有燭火劈啪的輕響。
“好。”他最終道:“既然你心意已決,為父不攔你。”
毛悅悅眼睛一亮。
“但是…”
嶽飛話鋒一轉:“你要答應我三件事。”
“爹您說。”
“第一,上了戰場,你就是兵,不是我的女兒。軍令如山,令行禁止,若有違抗,軍法處置。”
“女兒明白。”
“第二。”
嶽飛目光落在她膝上那根金色斷翎上:“完顏不破……不是尋常對手。你今日能挑他帽翎,是他輕敵,也是他有意相讓。”
“下次再遇,他不會留情。你若對上他,不可有絲毫心軟。”
毛悅悅心頭一顫,垂下眼:“……是。”
“第三,”嶽飛聲音更沉:“寫一封絕命書。”
毛悅悅猛地抬頭。
嶽飛看著她震驚的眼神,緩緩道:“這是嶽家軍的規矩。”
“每個上戰場的兵,都要寫。若戰死,這封信會由活著的弟兄,親手送到你家人手裏。”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靜,可毛悅悅能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在微微發抖。
“爹……”她喉嚨發乾。
“去寫吧。”嶽飛別過臉,不再看她:“紙筆在那邊桌上。”
毛悅悅緩緩站起身,腿有些麻,踉蹌了一下才站穩。她走到桌邊,那裏果然鋪著紙,硯台裡的墨還是濕的,筆架上掛著一支狼毫。坐下,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卻久久落不下去。
絕命書……
寫給誰?李氏。
寫什麼?說她要去打仗了,可能會死,讓娘別傷心,好好活著?
可這些話,說出來容易,寫下來…太難。
她想起李氏溫婉的笑,想起她夜裏悄悄為她掖被角,想起她總說“孃的安娘要平安喜樂”。想起自己離開嶽府那夜,枕下那封信,還有那張辟邪符。
鼻子忽然一酸。
筆尖終於落下。
【娘親親啟:
女兒不孝,未能承歡膝下,反讓娘親日夜懸心。今父重傷,軍情危急,女兒決意代父出征,上陣殺敵。此去兇險,生死難料,若有不測,萬望娘親保重身體,勿以女兒為念。
家中箱底,有女兒私藏銀錢若乾,娘親可取用。後院槐樹下,埋有父親往年所贈首飾,若遇急用,可掘出變賣。
娘親常言,女兒性子倔,像爹。如今想來,確是如此。然女兒不悔。嶽家兒女,當以家國為重,以百姓為先。若能驅除金賊,收復河山,女兒雖死……猶榮。
唯憾不能侍奉娘親終老,不能見爹凱旋之日。若有來世,願再為娘親之女,承歡膝下,盡孝道。
不孝女銀瓶,絕筆。】
寫到最後幾行時,眼淚終於忍不住,一滴,兩滴,砸在紙上,暈開了墨跡。
她慌忙抬手去擦,卻越擦越花,最終放棄,任由眼淚滾落,在信紙上開出濕漉漉的花。
嶽飛不知何時走到了她身後。他看著她顫抖的肩膀,看著信紙上那些暈開的字跡,喉結滾動了一下,終究沒說什麼,隻將手輕輕按在她肩頭。
那手掌寬厚,溫暖,帶著薄繭,還有微微的顫抖。
毛悅悅放下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轉過身,仰頭看著父親。
“爹,”她聲音哽咽:“女兒……不後悔。”
嶽飛看著她通紅的眼睛,許久,才緩緩道:“爹知道。”
他轉身,慢慢走回榻邊坐下,看著帳壁上跳動的燭影,聲音很低:
“安娘,爹問你你是不是覺得,爹太執拗?太愚忠?”
毛悅悅一怔。
“你方纔在陣前說的那些話,流星都告訴我了。”
嶽飛看向她,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你說……讓爹別老想著二聖,說皇帝…容不下爹。”
毛悅悅心頭一跳,下意識想否認,可看著父親那雙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爹……”她小聲喚。
嶽飛擺擺手:“你不必說,爹都知道。”
他苦笑:“皇帝的心思,朝中的風向,爹…何嘗不知?”
頓了頓,聲音更輕,像在自言自語:“可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要為之。這不是愚忠,是本分。”
“可那樣的皇帝,值得嗎?!”毛悅悅脫口而出:“他猜忌您,打壓您,甚至可能……要害您!”
嶽飛看著她激動的樣子,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透著一種毛悅悅從未見過近乎悲涼的豁達。
“值不值得,不重要。”
他輕聲道:“重要的是爹做的事,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身後萬千百姓。”
“至於皇帝怎麼想,後世怎麼評說……隨他們去吧。”
毛悅悅怔怔看著他,忽然明白了,這個人,這個在後世被稱為“民族英雄”的人,其實早就看清了一切。
他不是愚,不是傻,是選擇了那條最難、最苦、卻也最問心無愧的路。
她鼻子又是一酸,卻強忍著沒哭。
“還有一件事。”她吸了吸鼻子:“女兒上陣……不想掩飾女子身份。我就是嶽銀瓶,嶽飛的女兒,不是什麼小將義士。”
嶽飛皺眉:“胡鬧!戰場上女子拋頭露麵,會惹來多少非議?多少麻煩?”
“我不怕。”毛悅悅挺直脊背:“女兒既然敢上陣,就敢讓天下人知道,嶽家不止有兒郎,也有巾幗!”
嶽飛盯著她,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搖頭:“罷了……隨你吧。”
帳外,流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繞著營帳轉了一圈又一圈。
老徐抱著手臂靠在兵器架上,眉頭緊鎖。箭頭一動不動站在帳門口,像尊門神,可緊握的拳頭泄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爹。”
流星湊到老徐身邊,壓低聲音:“您說元帥會不會……真把銀瓶趕回去?”
老徐瞪他一眼:“閉嘴!元帥自有決斷!”
“可銀瓶她剛才……”
“剛才什麼剛才!”老徐打斷他:“那是她逞能!戰場是兒戲嗎?那是要死人的!”
流星被吼得縮了縮脖子,卻不服氣:“可銀瓶她贏了!她挑了完顏不破的帽翎!”
“那是僥倖!”
老徐聲音更厲:“完顏不破是什麼人?那是金國第一猛將!他能讓一個小丫頭挑了帽翎,那是他輕敵!”
“下次呢?下次銀瓶還有這麼好的運氣嗎?!”
流星被問住了,張了張嘴,卻答不上來。
箭頭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元帥不會讓她回去的。”
老徐和流星都看向他。
“元帥比誰都清楚,眼下嶽家軍需要銀瓶。”箭頭望著帳簾,眼神複雜:“他隻是……捨不得。”
話音剛落,帳簾被掀開了。
嶽飛走了出來,依舊臉色蒼白,左臂纏著繃帶,可脊背挺得筆直,那股屬於統帥的威嚴,絲毫不減。
毛悅悅跟在他身後,已重新戴上麵具,手中握著冷電銀槍,她換了身乾淨的黑色短打,頭髮重新束過,雖然臉上還有淚痕未乾,可眼神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多了幾分銳利。
嶽家軍的將士們早已聞訊趕來,黑壓壓站了一片,見元帥出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嶽飛走到陣前,目光掃過一張張熟悉的麵孔,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
“從現在開始…銀瓶,不再是我的女兒。”
這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死水,激起千層浪!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驚呼,有人低語,更多人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元帥!”箭頭急急上前一步:“銀瓶她……”
嶽飛抬手,止住了他的話,他看向毛悅悅,目光深沉,一字一句道:
“以後,她就是先鋒!夜叉。”
夜叉?
毛悅悅麵具下的嘴角狠狠一抽。
這什麼名字?!夜叉?!那不是半鬼半神、青麵獠牙的怪物嗎?!
可她還沒來得及抗議,嶽飛已轉向眾將士,聲音陡然拔高:
“上陣殺敵,死而後已!從今日起,先鋒夜叉,代替本帥將金兵逐出朱仙鎮!”
話音落下,一片死寂。
然後,是毛悅悅單膝跪地,抱拳,清冷的聲音透過麵具傳來:
“遵命。”
這聲“遵命”像解開了一個封印。
短暫的寂靜後,人群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好耶!銀瓶你能上陣了!”
“果然是元帥的女兒!”
“銀瓶…不,夜叉先鋒!太棒啦!”
“逐出金兵!收復朱仙鎮!”
歡呼聲、掌聲、叫好聲,混成一片喧囂的海洋。流星激動得跳起來,老徐也鬆了口氣,露出笑容。
箭頭站在人群前,看著那個單膝跪地、黑衣銀麵的身影,眼中閃過欣慰,也閃過深深的憂慮。
嶽飛站在歡呼聲中,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隻深深看了毛悅悅一眼,便轉身,掀簾回了營帳。
帳簾落下的瞬間,他緊繃的脊背終於鬆懈下來。
他走到榻邊,緩緩坐下,聽著帳外震天的歡呼,嘴角,終於浮起一絲極淡、卻真實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驕傲,有心痛,有無奈,還有一種父親看著兒女長大成人、展翅高飛時,特有的複雜情感。
帳外,毛悅悅已被將士們圍住。
流星第一個衝上來,狠狠拍她肩膀:“夜叉先鋒!這名號夠威風!”
毛悅悅摘下麵具,瞪他一眼:“威風什麼……難聽死了。”
“難聽纔好啊!”流星咧嘴笑:“嚇死那幫金狗!”
周圍將士鬨笑。
毛悅悅看著這一張張真誠的笑臉,心裏那點對名字的怨念,忽然就散了。
夜叉就夜叉吧。
隻要能上陣,隻要能殺金兵,隻要能…護住她想護住的人。
叫什麼,不重要。
她重新戴上麵具,握緊冷電銀槍,轉身,望向北方…那裏,是朱仙鎮的方向。
夜色如墨,星子稀疏。
而前方,是烽火連天,是血雨腥風,是她選擇的路。
如此,便走到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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