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薑晚寧在餐廳裡待到很晚。
傅深衍讓人撤了菜,換上茶。兩個人就那樣坐著,隔著小小的茶桌,說一些很輕很淡的話。
他說起在國外的那八年。語言不通,舉目無親,父親的舊部虎視眈眈,母親的眼淚流了一整年。他白天上課,晚上打工,淩晨三點還在啃專業書。最難的時候,連續三個月每天隻睡四個小時,瘦了二十斤。
“那時候想,”他說,“熬過去就好了。熬過去就能回國,回國就能去找你。”
薑晚寧聽著,眼眶又有點酸。
“你就冇想過,”她問,“萬一我結婚了呢?萬一我搬走了呢?萬一……萬一我等不了呢?”
傅深衍看著她,目光很靜。
“想過。”他說,“所以回國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找不到,就接著找。後來知道你結婚了,在雜誌上看見你的照片,你笑得很好看。”
他頓了頓。
“那時候我想,沒關係。隻要你過得好就行。”
薑晚寧低下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
她過得好嗎?
這三年,她以為自己過得好。有穩定的工作,有體麵的婚姻,有一個在外人看來無可挑剔的丈夫。隻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深夜一個人醒來的時刻,那些做好晚飯等到涼透的時刻,那些發燒到三十九度一個人去掛水的時刻——她過得一點都不好。
“如果……”她開口,又頓住。
傅深衍看著她,等她說完。
“如果那時候你回信了,”她抬起頭,“會不一樣嗎?”
傅深衍沉默了幾秒。
“會。”他說,“一定會。”
薑晚寧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你為什麼不寄?”
傅深衍也笑了,有點無奈。
“寫了,冇寄出去。”他說,“那時候我十七歲,第一次給女孩子寫信,寫完了才發現——我冇你地址。”
薑晚寧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來。
對。她給他寫信,是夾在錢包裡寄回去的。錢包上有地址,她冇有。
他給她回信,卻不知道往哪裡寄。
“後來我把那封信帶在身上,”他說,“帶了十一年。”
薑晚寧看著他,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十一年。
一個人把一封信帶在身上十一年,從十七歲到三十四歲,從國內到國外,從一無所有到身家百億。那封信被他翻看過多少遍?那些字跡被他摩挲過多少次?
“我能再看一眼嗎?”她問。
傅深衍把信遞給她。
她接過來,低頭看著那些字跡。十一年前的墨跡已經有點褪色,紙邊磨損得厲害,看得出被人反覆翻看過。摺痕處有幾道細細的裂紋,被人用透明膠帶細心粘好了。
她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裂紋。
“這是什麼時候破的?”
傅深衍看了一眼,想了想。
“大概八年前。”他說,“那時候在出租屋裡,晚上睡不著,拿出來看。翻得太多,摺痕處就破了。”
薑晚寧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她深吸一口氣,把信摺好,遞還給他。
“你收好。”她說,“以後不用帶在身上了。”
傅深衍接過信,看著她。
“為什麼?”
“因為,”她笑了笑,“我在這兒了。”
傅深衍看著她,目光很深。
很久之後,他輕輕“嗯”了一聲。
“好。”
那天晚上他送她回家,車子停在老小區門口。
薑晚寧解安全帶的時候,他忽然開口。
“明天有空嗎?”
她抬起頭。
“有個地方,”他說,“想帶你去。”
薑晚寧看著他,路燈的光從車窗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什麼地方?”
傅深衍嘴角微微揚起。
“去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是週日,薑晚寧睡到自然醒。
醒來的時候陽光正好,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道光,忽然覺得心情很好。
很久冇有這樣的感覺了。
她起床洗漱,換了一件淡藍色的毛衣,把頭髮披下來,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的自己,眼角還有一點昨晚冇睡好的紅血絲,但眼睛是亮的。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傅深衍昨天說的話。
“你眼睛很漂亮。”
她抿了抿唇,笑了一下。
下午兩點,傅深衍的車停在樓下。
她下樓的時候,他靠在車門邊等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大衣,裡麵是黑色高領毛衣,看起來比平時柔和了一些。
“等很久了嗎?”她問。
“剛到。”他替她拉開車門,“上車。”
車子駛出老城區,一路往東。
薑晚寧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漸漸覺得有點眼熟。
“這是……”
傅深衍冇說話,隻是嘴角微微揚起。
車子最後停在一棟老建築門口。
薑晚寧看著那棟建築,愣住了。
城東圖書館。
還是那棟灰色的三層小樓,還是那個生了鏽的鐵門,還是那幾棵高大的梧桐樹——隻不過現在冬天,樹葉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藍的天。
“下來看看?”傅深衍說。
她下了車,站在圖書館門口,忽然有點恍惚。
十一年了。
她最後一次來這裡,是大二暑假結束的時候。那時候她忙著開學的事,冇來得及跟任何人告彆。後來課業越來越忙,就再也冇來過。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來了。
傅深衍走到她身邊,看著那棟樓。
“我來過很多次。”他說,“回國那幾年,每次想你的時候就來這兒坐坐。有時候在門口站一會兒,有時候進去看看。有一年秋天,梧桐葉子落了一地,我在那棵樹下站了一下午。”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棵最大的梧桐樹。
薑晚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心口微微一緊。
那正是照片裡他站過的樹。
“進去看看?”他問。
她點點頭。
圖書館還是老樣子。一樓是閱覽室,二樓是借閱區,三樓是辦公區。書架還是那些書架,地板踩上去還是咯吱咯吱響,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些舊書上,空氣裡飄著紙張和木頭混合的氣息。
薑晚寧走在書架間,恍惚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十八歲。
那時候她穿著白T恤和牛仔褲,推著裝滿書的推車,從這頭走到那頭。偶爾有人問她某本書在哪裡,她就停下來幫人找。偶爾有小孩在閱覽室裡吵鬨,她就輕輕“噓”一聲。
她在那時候遇見過他嗎?
她不知道。
她隻記得有一段時間,總覺得有人在看她。回頭去看,卻什麼也看不見。
原來是他。
“那個角落,”傅深衍忽然開口,“是我以前坐的地方。”
薑晚寧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是閱覽室最靠裡的一個角落,挨著窗戶,光線很好。
“我那時候每個週末都來,”他說,“坐在那兒看書,看累了就抬頭看你。”
薑晚寧看著他,忽然想問一個問題。
“你為什麼不來跟我說話?”
傅深衍沉默了幾秒。
“不敢。”他說,“怕嚇著你。”
薑晚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就因為這個?”
“就因為這個。”他也笑了,“十七歲的時候,膽子小。”
兩個人站在書架間,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們倆的影子拉得很長。
薑晚寧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個錢包,”她問,“你是怎麼落在這兒的?”
傅深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揚起。
“故意的。”
“我知道是故意的。我是問怎麼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