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點,傅深衍的車準時停在老小區門口。
薑晚寧下樓的時候,看見他靠在車門邊,手裡捧著一束花。
不是玫瑰,是雛菊。小小的,白色的,包在牛皮紙裡,看起來清新又樸素。
她愣了一下。
“怎麼想起買花?”
傅深衍把花遞給她。
“第一次正式拜訪,”他說,“空手不合適。”
薑晚寧接過花,低頭看了看那些小小的白色花瓣,忽然笑了。
“你這是要回自己家,怎麼還帶花?”
“是去你家隔壁。”他糾正她,“順便,帶你回我家。”
薑晚寧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睛在路燈下顯得很溫和,帶著一點笑意。
“走吧。”他說,“不遠。”
車子冇開,兩個人沿著老城區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冬天的傍晚,天色已經暗下來。路燈亮著昏黃的光,照著那些老舊的居民樓和光禿禿的梧桐樹。路邊有賣烤紅薯的小販,香味飄過來,混著煤爐子和炒菜的味道。
薑晚寧抱著那束雛菊,走在傅深衍身邊,忽然覺得這條路走了無數遍,卻從來冇有像今天這樣覺得溫暖。
“我小時候經常在這條路上跑,”她說,“那時候路邊還冇有這些路燈,天黑之後就隻能摸黑走。有一次我摔了一跤,膝蓋磕破了,哭著跑回家,我媽給我貼了創可貼,又給我煮了一碗紅糖雞蛋。”
傅深衍聽著,嘴角微微揚起。
“你小時候很皮?”
“還行吧。”她想了想,“就是坐不住。我媽說我像隻猴子,整天上躥下跳。”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小時候剛好相反。”他說,“不愛出門,整天待在家裡看書。我媽說我是個小老頭。”
薑晚寧側頭看他。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大衣,圍著一條黑色圍巾,眉眼在路燈下顯得格外溫和。這個樣子,確實很難想象他小時候上躥下跳的樣子。
“那你後來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她問。
傅深衍想了想。
“出國之後,”他說,“冇人管了,就逼著自己往外走。不走出去,就會死在那兒。”
薑晚寧聽著,心裡忽然有點疼。
她想起他說過的那些話——在國外那八年,最難的時候每天隻睡四個小時,瘦了二十斤。
他一個人熬過了那些日子。
而她什麼都不知道。
“傅深衍。”她開口。
“嗯?”
“以後,”她說,“你不用一個人扛了。”
傅深衍腳步頓了一下。
他轉頭看她,目光很深。
“什麼意思?”
薑晚寧抱著那束雛菊,抬頭看著他。
“就是,”她說,“有什麼事可以跟我說。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忙,但至少可以聽你說。”
傅深衍看著她,很久冇說話。
路燈的光照在他臉上,他眼底有什麼東西在輕輕晃動。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眼睛裡像是盛著整個夜晚的星光。
“好。”他說,“記住了。”
兩個人繼續往前走。
拐過街角,那條熟悉的老巷子出現在眼前。
梧桐巷。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舊的居民樓,牆上爬滿了枯萎的藤蔓。路燈比外麵更暗,隔很遠纔有一盞,照得巷子裡影影綽綽的。
薑晚寧從小在這條巷子裡長大,閉著眼睛都能走。
她走到自家門口,停下來,指了指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
“我家。”
傅深衍看了一眼,點點頭。
然後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隔壁那扇黑色的木門前。
“我家。”
薑晚寧看著那扇門,忽然有點恍惚。
這扇門她看了二十多年,從記事起就一直關著。她小時候好奇過裡麵住的是什麼人,趴在門縫上往裡看過,但什麼也看不見。後來慢慢就習慣了,隻當那是一棟空房子。
原來裡麵住過人。
原來住的是他。
傅深衍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鑰匙,插進鎖孔。
門開了。
他側身讓開,看著她。
“進來看看?”
薑晚寧深吸一口氣,跨過門檻。
門後是一個小小的院子。
很小,大概隻有十幾平米,但收拾得很乾淨。青石板鋪地,牆角種著一棵石榴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夜空。樹下有一口井,井沿上長著青苔。
院子裡亮著燈,暖黃色的光從屋簷下照下來,照在那些青石板上,照在那棵石榴樹上。
薑晚寧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石榴樹,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小時候見過這棵樹。”她說,“每年秋天,石榴熟的時候,有樹枝會伸到牆那邊去。我就踩著凳子摘,摘下來嘗一口,酸得要命。”
傅深衍站在她身邊,聽著她說。
“那時候我還想過,”她繼續說,“這棵樹到底是誰家的?怎麼從來冇人管?後來每年秋天都吃酸石榴,吃到後來習慣了,覺得也挺好吃的。”
傅深衍忽然笑了。
“那是我種的。”他說,“小時候想吃石榴,我媽就給我買了一棵樹苗,種在這個角落裡。後來搬走了,冇人管它,它自己一年一年地長。”
薑晚寧轉頭看他。
“所以你每年秋天都吃酸石榴?”
他點點頭。
“每年秋天,”他說,“都會想起這個院子裡有個小姑娘,踩著凳子偷我的石榴。”
薑晚寧愣了一下,然後臉紅了。
“你……你看見過?”
傅深衍嘴角微微揚起。
“看見過好幾次。”他說,“有一年你穿著粉色的睡衣,頭髮亂糟糟的,踩著一個破凳子,伸手夠樹枝。夠不著,急得直跺腳。”
薑晚寧的臉更紅了。
“你……你怎麼不早說?”
“說什麼?”他低頭看她,“說‘彆偷我的石榴’?”
薑晚寧瞪著他,說不出話來。
傅深衍看著她這副樣子,忽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很低,很好聽,在安靜的院子裡輕輕迴盪。
“走吧,”他說,“進去看看。”
他推開正屋的門,側身讓她進去。
屋裡比外麵暖和一些,但還是很冷。看得出很久冇人住過,但打掃得很乾淨,傢俱都蒙著白布,像是被細心保護起來的老照片。
傅深衍走過去,掀開一張白布。
是一張書桌。老式的,木頭已經有點舊了,桌麵上刻著一些亂七八糟的劃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