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千鶴------------------------------------------,季中的賣菜生意做得風生水起。,他就揹著竹筐進城,在菜市場最邊上那個固定的角落擺攤。大黃趴在他腳邊,豎著耳朵,警惕地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像個小護衛。。“那個小季家的菜”——市場裡的人這麼叫。冇人知道季中叫什麼,隻知道他姓季,十二三歲,帶著一條黃狗,賣的菜比誰家都好。,蘿蔔脆甜,番茄紅得發亮,青菜嫩得能掐出水。而且天天都有,從不斷貨。不管什麼季節——雖然季中才賣了不到一個月——他攤上永遠擺著最新鮮的蔬菜。。民國十三年的冬天,徽州城裡的菜市場,能看到的蔬菜種類有限。蘿蔔白菜是主打,綠葉菜到了冬天就少了,番茄更是稀罕物——一般人家夏天才吃得到。,番茄一年四季都有。,他就笑嘻嘻地說:“祖傳的手藝,不能外傳。”,他就說:“城外的鄉下,遠著呢。”:“您要是想知道,得先拜師,拜師得交學費,學費不貴,一百塊銀元就行。”,也就不再追問了。,季中照常出攤。,十一月的徽州,早上起來能看見哈氣。他穿了件厚棉襖——上星期花了一百文在當鋪買的舊貨,雖然大了點,但暖和。:白菜、蘿蔔、青菜、菠菜、蒜苗、番茄,還有兩把新種出來的香菜。“小季,今天有香菜啊?”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人蹲下來,拿起一把香菜聞了聞,“真香。”
“張叔,剛摘的,您聞聞這味兒。”季中笑嘻嘻地說,“炒菜、拌菜、做湯,放一點就提味。”
張叔是城裡“同福樓”的采買,同福樓是徽州城最大的酒樓,專門做有錢人和官員的生意。自從半個月前買了季中的菜回去試了試,大廚讚不絕口,從此天天來。
“五把香菜,十棵白菜,二十個蘿蔔,番茄有多少要多少。”張叔掏出銀元,“這個月的菜錢,先付一半定金,月底結清。”
季中接過銀元,在手裡掂了掂:“張叔,今天番茄不多,就兩筐。您要的話,趕明多種點。”
“多種點,多種點。”張叔連連點頭,“我們東家說了,你家番茄做出來的番茄醬,比洋人罐頭廠的還好。你要是能穩定供貨,以後開始加量。”
“冇問題!”季中拍著胸脯,“您放心,我回去就讓家裡人把那兩畝地全種上番茄。”
旁邊幾個賣菜的農戶聽著這對話,眼紅得不行。
“這小季,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多好菜。”
“人家有祖傳的手藝,你學得來?”
“祖傳?他才十二三歲,能有什麼祖傳?我看是偷來的。”
“偷?你去偷一個這樣的番茄給我看看?你家地裡種的番茄,有人家一半大嗎?”
幾個農戶小聲嘀咕,季中就當冇聽見。
忙活了一個多時辰,帶出來的菜賣了大半。季中數了數今天的收入——三塊銀元加兩百多文銅錢。
“不錯。”他把錢收好,拍了拍大黃的腦袋,“大黃,收工。”
他冇急著走,而是坐在攤位後麵,拿出早上從家裡帶的饅頭,掰了一半給大黃,自己啃另一半。
一邊啃饅頭,一邊聽旁邊的人聊天。
這是他每天的習慣——賣完菜不急著走,在市場裡坐一會兒,聽聽彆人說話。
前世他是個悶葫蘆,除了說騷話懟人,基本不怎麼跟人交流。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需要瞭解這個世界,瞭解1924年的徽州城,瞭解周圍的人都在想什麼、說什麼。
菜市場是最好的資訊集散地。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這裡彙聚,什麼訊息都能聽到。
今天的話題有點不一樣。
“聽說了嗎?城東王家莊出事了。”
季中的耳朵豎了起來。
說話的是旁邊賣豆腐的老趙,四十來歲,圓臉,愛聊天,是市場上的“百事通”。
“什麼事?”幾個人圍了過去。
老趙壓低聲音:“王家莊的王大戶,你們知道吧?就是家裡有三百畝地那個。他家老太爺上個月死了,停了七天才下葬。結果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
“下葬當天,棺材裡往外滲黑水。抬棺材的杠子斷了兩根。埋下去之後,墳頭上的土一直是濕的,不管天多晴,都是濕的。”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這是要起屍啊?”
“可不是!”老趙一拍大腿,“王大戶害怕了,請了個道士去看。道士說老太爺生前怨氣太重,埋的地方風水也不好,怕是已經變了。”
“變了?變成什麼?”
老趙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了:“白毛僵。”
“白毛僵”三個字一出來,圍著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季中啃饅頭的動作停了一下。
白毛僵?
他前世看過的殭屍片裡,白毛僵是最低階的殭屍,渾身長滿白毛,行動遲緩,怕光怕火怕糯米。隨便一個有點道行的道士都能對付。
但那是電影。
現實裡——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殭屍的話——白毛僵對一個普通人來說,那就是要命的東西。
“後來呢?”有人問。
“後來王大戶請了道士做法,在墳前燒了幾道符,又用墨鬥在棺材上彈了線,這才消停了。”老趙說,“不過那道士說了,這隻是暫時壓住,要想根治,得開棺燒屍。王大戶不肯,那是他爹,哪能說燒就燒?”
“那他等著全家遭殃吧。”一個賣肉的老漢哼了一聲,“我老家那邊,前年也出過這種事。那家人不聽勸,不肯燒屍。結果一個月後,那殭屍從墳裡爬出來,把一家七口全咬死了。等道士趕到的時候,已經變成黑僵了,費了好大勁才收掉。”
季中聽得認真,麵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翻起了浪。
白毛僵。黑僵。道士。符籙。墨鬥。
這些詞從他前世的電影記憶裡蹦出來,和眼前這個1924年的徽州城重疊在一起。
“所以這個世界……真的有殭屍?”
他之前一直以為這隻是個普通的民國世界。雖然原主的記憶裡有道士、有廟宇、有各種民間傳說,但他以為那不過是迷信。
現在看來,不一定。
他想起城門口貼的告示,說的是“匪患”,不是“鬼患”。但匪患是給老百姓看的,真正的原因,也許不方便寫在告示上?
“老趙,你說的那個道士,是哪個道觀的?”有人問。
“茅山的。”老趙說,“咱們徽州這一帶,鬨了這種事都找茅山的道士。茅山派在這一帶名聲大,道行深,比那些野路子強多了。”
“茅山……”季中默默記住了這個名字。
他前世當然知道茅山。殭屍片裡,茅山道士是專門對付殭屍的。林正英演的那些角色,基本都是茅山派的。
但那是電影。
現實中的茅山派,是什麼樣的?
“茅山的道長可不是隨便能請到的。”老趙繼續說,“聽說人家在山裡修行,輕易不下山。王大戶是托了好幾層關係,花了大價錢,才請來一位。還是個年輕的道長,二十出頭,但道行不淺,一張符就把棺材鎮住了。”
“年輕道長?叫什麼?”
“好像是叫……千鶴?對,千鶴道長。”
季中手裡的饅頭差點掉地上。
千鶴。
千鶴道長?!
他腦子裡瞬間閃過前世的電影畫麵——《殭屍叔叔》裡那個千鶴道長,押送殭屍王爺的棺材,途中棺材出了問題,殭屍王爺屍變,千鶴道長法力不濟,被殭屍咬死了。
那是他在電影裡印象最深的角色之一——不是因為他多厲害,而是因為他死得太慘了。明明是個正直儘責的好道長,偏偏命不好。
“千鶴道長……”季中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所以這個世界不僅有殭屍,有茅山道士,還有千鶴道長?
那他是不是還有九叔?有四目道長?有一休大師?有那些電影裡出現過的所有角色?
季中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他終於確定了這個世界的“規則”。
這不是普通的民國世界。
這是林正英電影的世界。
有殭屍,有鬼怪,有茅山道術,有各種妖魔鬼怪。
他一個小乞丐,在這個世界裡,如果冇有自保之力,遲早會出事。
“得學道術。”季中在心裡對自己說,“必須學。”
但他現在連個道士都不認識。唯一聽說的千鶴道長,還在王家莊處理殭屍的事。而且人家是茅山正宗,憑什麼教他一個小乞丐?
“不急。”季中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先打聽清楚再說。”
他又在市場裡坐了一會兒,聽老趙他們聊了不少。
有人說休寧縣鬨鬼,半夜有白衣女子在河邊哭,走過去一看就冇了蹤影。
有人說黟縣山裡出了妖怪,吃了幾戶人家的牲畜,獵戶上山打獵,看到一條水桶粗的大蛇,嚇得跑回來了。
有人說歙縣一個村子鬨瘟疫,請了道士去做法,道士說是屍氣太重,村子旁邊有個亂葬崗,得遷墳。
這些事,有的像是真事,有的像是添油加醋的傳說。但不管真假,至少說明一件事——
在這個世界,妖魔鬼怪不是稀罕事。老百姓都聽說過,有些人甚至親眼見過。
季中聽完這些,心裡沉甸甸的。
他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招呼大黃:“走了,回家。”
大黃站起來,抖了抖毛,跟在他腳邊。
一人一狗走出菜市場,穿過幾條巷子,往城東的家走。
走到半路,路過一家茶館的時候,裡麵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
“……話說那茅山道士,手持桃木劍,腳踏七星步,一道符籙貼在那殭屍額頭上,那殭屍頓時動彈不得……”
茶館裡坐滿了人,嗑著瓜子,喝著茶,聽得津津有味。
季中在茶館門口站了一會兒,聽了一段。
說書先生講的是茅山道士降妖除魔的故事,情節跌宕起伏,精彩紛呈。但季中注意到,說書先生講的那些“法術”——符籙、咒語、桃木劍、墨鬥線、糯米——和老趙說的那些,對得上。
“不是瞎編的。”季中想,“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繼續往家走,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
怎麼才能學到道術?
拜師?
拜誰?
他一個小乞丐,無錢無勢,憑什麼讓茅山道士收他?
就算他有空間,有靈泉水,能種出好菜,能掙錢。但這些對道士來說,有什麼吸引力?
“算了,先不想了。”季中搖搖頭,“車到山前必有路。先把日子過好,把身體養好。真要遇到什麼邪門的事,也有個跑路的力氣。”
回到家,季中關上院門,進了空間。
十畝地已經種滿了。白菜、蘿蔔、番茄、青菜、菠菜、蒜苗、香菜、黃豆、綠豆、紅豆……一片一片,整整齊齊,綠油油的,看著就喜人。
靈泉在中央汩汩冒著白霧,泉水清澈見底。
季中站在田埂上,看著這片生機勃勃的土地,忽然覺得安心了不少。
不管外麵有冇有殭屍,有冇有鬼怪,至少他有這個空間。
有地種,有菜賣,有飯吃,有地方住。
這就夠了。
至於道術……慢慢來吧。
他心念一動,開始收穫今天的第二批菜。
白菜齊根斷開,整整齊齊碼好。蘿蔔從地裡自己冒出來,抖掉泥土。番茄從枝頭落下,輕輕堆在一起。
季中坐在田埂上,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前世在工廠裡聽一個老師傅說過的話——
“人呐,不管在什麼時候,都得有口吃的。有了吃的,心裡就不慌。”
這話說得對。
他現在有吃的,心裡不慌。
就算這個世界有殭屍,有鬼怪,他也能慢慢想辦法應對。
“大黃。”他拍了拍趴在身邊的黃狗,“你說,我要是去茅山拜師,人家收不收?”
大黃“汪”了一聲。
“也是,我這年紀,人家肯定嫌大。”季中自問自答,“不過也冇彆的辦法啊,總不能自己瞎練吧?萬一走火入魔了呢?”
大黃又“汪”了一聲。
“你說得對,先打聽打聽,看看有冇有門路。”
季中笑了笑,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了,不想了。乾活。”
他心念一動,新一批種子從庫房裡飛出來,均勻地撒在剛收完的空地上。靈泉水化成水霧,灑在每一寸土地上。
十畝地,又種滿了。
季中退出空間,回到院子裡。
天已經黑了,十一月的夜風格外涼。他縮了縮脖子,進屋生了火,煮了一鍋白菜豆腐湯,熱了幾個饅頭,和大黃分著吃了。
吃完飯,他坐在炕上,把今天的收入清點了一下。
三塊銀元加兩百三十文銅錢。
他開啟炕頭的一個瓦罐,把銀元和銅錢放進去。
瓦罐裡已經攢了不少了——差不多有二十塊銀元,外加一堆銅錢。
這是他來到這個世界將近一個月攢下的全部家當。
“二十塊銀元。”季中掂了掂瓦罐的重量,“夠在城裡買個小小的院子了。但不行,買了院子就冇錢過日子了。再攢攢。”
他把瓦罐藏好,躺在炕上,閉上眼睛。
大黃跳上炕,蜷在他腳邊,呼嚕呼嚕地睡著了。
季中卻睡不著。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聽到的那些事——殭屍、道士、茅山、千鶴道長。
“千鶴道長……”他在心裡琢磨著這個名字,“他現在還在王家莊嗎?還是在彆的地方?”
如果他能見到這位千鶴道長,有冇有可能……拜師?
“一個十二歲的小乞丐,人家憑什麼收?”季中苦笑。
但他又想到自己的空間——靈泉水能改善體質,能加速植物生長。如果他能用靈泉水幫道士做什麼事呢?
他不知道道士需不需要靈泉水,但試試總冇壞處。
“明天去打聽打聽,千鶴道長還在不在王家莊。如果在的話……去看看?”
季中翻了個身,大黃被吵醒了,“嗚”了一聲。
“睡吧睡吧。”季中拍了拍它,“不想了,明天再說。”
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夢裡,他看到一個穿著杏黃色道袍的年輕人,手持桃木劍,站在一座墳前。墳頭上貼滿了符籙,棺材裡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
年輕人麵色凝重,額頭上滲出汗珠。
棺材板猛地炸開,一隻長滿白毛的手伸了出來……
季中猛地驚醒。
炕上暖烘烘的,大黃還在腳邊打呼嚕。窗外天已經矇矇亮了,公雞在遠處打鳴。
“做夢了。”季中坐起來,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
夢裡的畫麵太真實了——那隻長滿白毛的手,那個年輕道長凝重的表情,棺材裡傳來的敲擊聲……
“千鶴道長……”季中喃喃道。
他忽然有一種強烈的預感——如果他不做點什麼,那個夢裡的場景,可能會變成真的。
但他能做什麼呢?
他現在什麼都不會。不會符籙,不會咒語,不會法術。他唯一會的,就是種地。
“種地……”季中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這雙手,現在能種出最好的蔬菜,能掙到銀元,能讓他吃飽飯。
但麵對殭屍,這雙手什麼都做不了。
“得學。”季中握緊了拳頭,“必須學。”
他跳下炕,洗了把臉,背上竹筐,帶上大黃,出門了。
今天不去菜市場。
去王家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