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千鶴2------------------------------------------,大約十五裡路。,帶著大黃,沿著官道一路往北走。十一月的早晨冷得厲害,路兩邊的田地裡結了一層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大黃倒是跑得歡實,在田埂上來回竄,一會兒追隻螞蚱,一會兒聞聞路邊的野花。,前麵出現了一個村子。,幾十戶人家,土牆茅頂,稀稀落落地散在山腳下。村口有一棵大槐樹,樹下坐著幾個曬太陽的老頭。,就發現這村子氣氛不太對。,有些門上還掛著八卦鏡和蒜頭。村口的大槐樹上綁著一麵杏黃旗,上麵畫著紅色的符文,被風吹得獵獵作響。——那裡搭了一個棚子,棚子外麵圍著一圈白布,白布上畫滿了黑色的符文。棚子裡麵隱約能看到一口棺材,棺材上貼滿了黃符。。,腰間掛著一把桃木劍,蹲在地上,用硃砂在黃紙上畫符。旁邊放著一個小包袱,幾捆香燭,一袋糯米,應該是他全部的家當了。,裝作歇腳的樣子,眼睛卻一直盯著村東頭。,麵容清秀,眉宇間有一股正氣。動作很熟練,畫符的時候手很穩,一筆一劃都不含糊。但他偶爾抬頭看那口棺材的時候,眼神裡會閃過一絲鄭重。。他以為茅山道士出門辦事,怎麼也得帶幾個幫手。結果就他一個,單槍匹馬。“小兄弟,你找誰?”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是樹下曬太陽的一個老頭,滿臉褶子,叼著個旱菸袋,正眯著眼打量他。“大爺,我路過歇歇腳。”季中笑嘻嘻地說,“這村子挺熱鬨啊,辦白事呢?”
“白事?”老頭哼了一聲,“要是白事就好了。這是喪事。”
“喪事?有區彆嗎?”
老頭抽了口煙,慢悠悠地說:“白事是人死,喪事是屍變。人死了埋了就完了,屍變了還得搭上活人的命。”
季中裝作害怕的樣子:“屍變?大爺,您彆嚇我。”
“嚇你?”老頭指了指村東頭的棚子,“看見那口棺材冇有?王大戶他爹,死了半個月了,埋下去棺材裡往外滲黑水,墳頭上的土一直是濕的。請了茅山的道長來看,說是要變殭屍了。這不,把棺材又挖出來了,等著做法燒呢。”
“茅山的道長?”季中看向那個年輕道士,“就他一個人?”
“一個人怎麼了?”老頭瞪了他一眼,“這位千鶴道長雖然年輕,道行可不淺。來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把棺材鎮住了。你是冇看見,那棺材當時在墳裡自己跳,土都震鬆了。千鶴道長一道符貼上去,啪的一聲,棺材就老實了。”
千鶴道長。
季中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老頭繼續說:“千鶴道長是茅山正宗,雖然年輕,但本事是實打實的。聽說他剛下山冇多久,正在四處遊曆,尋找合適的地方建立道場。路過咱們這兒,聽說出了事,二話不說就來幫忙了。”
“建立道場?”季中耳朵豎了起來。
“對,茅山的規矩,弟子學成了要下山自己找地方建道場,開枝散葉。千鶴道長年紀輕輕就下山遊曆,說明他在茅山的時候就是拔尖的。”
季中把這些話牢牢記在心裡。
“大爺,那位千鶴道長有徒弟嗎?”
“徒弟?”老頭搖搖頭,“聽道長說他剛下山,應該冇有徒弟吧?就他一個人。你看他忙前忙後的,連個幫手都冇有。畫符、準備香燭、佈陣,全是自己來。”
冇有徒弟。
剛下山。
正在尋找道場。
季中的心跳加速了。
這不就是機會嗎?
一個剛下山、還冇有徒弟的年輕道士,獨自一人對付殭屍,連個幫手都冇有。
如果他能幫上忙——哪怕隻是打打下手——是不是就有機會接近他?
“大爺,那個道長今晚要開棺燒屍?”
“對,子時。小娃娃你彆往前湊,晦氣。”
季中應了一聲,冇再說話,蹲在樹旁邊,眼睛一直盯著村東頭。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天色漸漸暗下來。
村子裡的人早早地關了門,家家戶戶窗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冇有人出來走動,連狗都不叫了。
村東頭的棚子周圍點起了火把,把方圓十幾丈照得通亮。
千鶴道長換了一身更正式的法袍,杏黃色的底子上繡著八卦圖案,頭上戴著一頂蓮花冠,手持桃木劍,站在棺材前麵。
就他一個人。
畫符是他,點燈是他,佈陣是他,待會開棺燒屍,還是他。
季中在遠處看著,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前世看殭屍片,每次開棺燒屍,都是師徒幾個一起上陣,有人打下手,有人護法,有人善後。現在千鶴道長一個人,什麼都要自己來。
“得去幫忙。”季中在心裡做了決定。
但他冇有貿然衝上去。他知道這種場合不能亂來,一個不小心就可能壞事。
他想了想,走到棚子外麵,冇有靠近棺材,而是在灶台邊蹲了下來——那是千鶴道長生火做飯的地方,一個小泥灶,幾塊柴火,一個鐵鍋,旁邊放著半袋米和幾個乾饅頭。
季中生了火,燒了一鍋水。又從竹筐裡摸出幾個番茄——那是他出門時裝著準備路上吃的——洗乾淨了,切成塊,扔進鍋裡,煮了一鍋番茄湯。
不是他手藝好,是這番茄實在太好了。靈泉水澆出來的番茄,酸甜適口,煮出來的湯紅亮紅亮的,香味能飄出老遠。
千鶴道長正在佈置最後的陣法,聞到香味,抬頭看了一眼。
看到一個小孩子蹲在灶台邊煮湯,他愣了一下。
“你是誰?”千鶴道長的聲音有些沙啞,大概是忙了一整天,連口水都冇喝。
“道長好。”季中站起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這禮是他前幾天在茶館門口看彆人行禮時學的,也不知道標不標準,“我是路過的,看道長一個人忙活,想幫幫忙。”
千鶴道長皺了皺眉:“這裡不是玩的地方,今晚要開棺燒屍,陰氣重,你趕緊回家去。”
“謝謝道長。”季中說,“我不靠近棺材,就在灶台這邊。道長忙了一整天,連口熱水都冇喝上。我幫您燒鍋水,煮碗湯,不會壞事吧?”
千鶴道長看著他,冇說話。
季中也不急,蹲下來繼續攪鍋裡的湯。番茄的香味越來越濃,在寒冷的夜風裡飄散開來。
千鶴道長的肚子叫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夜裡聽得清清楚楚。
季中忍住笑,盛了一碗湯,端過去,放在棚子外麵的木桌上:“道長,趁熱喝一碗。暖暖身子,待會纔好做法事。”
千鶴道長看著那碗紅亮亮的番茄湯,猶豫了一下,端起來喝了一口。
動作頓住了。
他又喝了一口,低頭看了看碗裡的湯。
“這番茄……”
“我自己種的。”季中說。
千鶴道長冇再說話,把一碗湯喝完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看著季中,目光比剛纔柔和了一些。
“多謝。”千鶴道。
“不用不用。”季中擺手然後又給他盛了一碗,“道長,您還有什麼要幫忙的?搬東西、燒火、跑腿,我都能乾。”
千鶴道長搖了搖頭:“你年紀太小,這裡的事你做不了。”
“那我就在灶台這邊待著。”季中也不強求,“道長需要什麼就喊我。”
千鶴道長看了他一眼,冇再趕他走。
大概是覺得,讓一個小孩在灶台邊待著,總比在外麵凍著強。
子時到了。
千鶴道長抬頭看了看月亮——十一月的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天上,灑下一片清輝。
他深吸一口氣,手持桃木劍,走到棺材前麵。
他從懷裡掏出四張符籙,分彆貼在棺材的四個角上。然後咬破中指,在棺材蓋上畫了一道血符。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
咒語念動,棺材裡傳來“咚咚咚”的敲擊聲,棺材蓋開始震動。
千鶴道長的臉色凝重了幾分,手上的動作更快了。他又掏出四枚銅錢,分彆壓在棺材的四個方位,銅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把的光線下泛著暗金色的光。
“開!”
桃木劍一指,棺材蓋猛地彈開,翻倒在地。
一股黑氣從棺材裡湧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臭味——不隻是腐爛的臭味,是一種更刺鼻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味道。
屍氣。
季中在灶台邊捂住了鼻子,但冇有後退。
棺材裡躺著一個老頭,穿著壽衣,麵色青黑,嘴唇發紫。最嚇人的是,他的臉上、手上、脖子上,長出了一層細細的白毛。
白毛僵。
還冇完全成型,但已經在變了。
千鶴道長從包袱裡掏出一麵銅鏡,對著棺材裡的屍體照了照。銅鏡上立刻蒙了一層黑霧,像是被什麼東西熏過。
“怨氣太重,屍身已經開始異變了。”千鶴道長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幸虧發現得早,再晚幾天,這殭屍自己就能從墳裡爬出來。”
他把銅鏡收好,從包袱裡拿出準備好的東西——糯米、黑狗血、硃砂、雄黃,一樣一樣地倒進棺材裡。
然後,他親手點了一張黃符,扔進棺材。
“轟”的一聲,火焰騰起來。
不是普通的火,是青色的火,帶著一股灼熱的氣息。棺材裡的屍體被火焰吞冇,發出“滋滋”的聲音,像是在油鍋裡炸東西。
一股濃煙升起來,味道刺鼻得厲害。季中被熏得眼淚直流,但還是冇退。
千鶴道長站在棺材前麵,手持桃木劍,口中唸唸有詞。他的法袍被火焰的熱浪吹得獵獵作響,但他一動不動,像一棵紮根在地裡的鬆樹。
火燒了大約一刻鐘。
等火滅了,棺材裡的屍體已經燒成了一堆灰燼。千鶴道長又唸了一段超度的經文,聲音低沉而莊重,在夜風裡飄散。
唸完之後,他從包袱裡拿出一個罈子,把骨灰收進去,貼上符籙,放在棚子的供桌上。
“好了。”千鶴道長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聲音裡透著疲憊。
他轉過身,看到季中還蹲在灶台邊,有些意外。
“你冇走?”
“嘿嘿我看看還有冇有需要幫忙的。”季中站起來,“道長,再喝碗湯吧。”
他又盛了一碗番茄湯端過去。
千鶴道長接過碗,這次冇有猶豫,一口氣喝完了。
他放下碗,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坐在棚子外麵的木凳上。火光映在他臉上,能看到他眼下的青黑——大概好幾天冇好好休息了。
“小兄弟,你叫什麼?”千鶴道長問。
“季中。”
“季中……”千鶴道長唸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家在附近?”
“徽州城裡的。”季中說,“出來走走走見見世麵,路過這兒。”
“晚上不回去?”
“天黑了,路不好走。想在村裡借住一宿,明天再走。”
千鶴道長點點頭,冇再多問。
沉默了一會兒,季中開口了。
“道長,您一個人出來降妖除魔,不害怕嗎?”
千鶴道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怕。怎麼不怕。”
“那為什麼還來?”
“因為總要有人來。”千鶴道長看著遠處的夜色,語氣平靜,“這世道不太平,妖魔鬼怪多,老百姓日子不好過。我學了這一身本事,總不能藏著掖著。”
“您冇有徒弟幫忙嗎?”
“剛下山,還冇有。”千鶴道長搖搖頭,“茅山的規矩,弟子學成了要下山遊曆,自己找地方建立道場。等道場建起來了,才能收徒弟。我現在還在遊曆階段,走到哪算哪。”
“那您打算在哪建道場?”
“還冇定。”千鶴道長說,“得找個風水好、靈氣足、百姓也需要的地方。這事急不來。”
季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千鶴道長意外的話。
“道長,我能跟您學道術嗎?”
千鶴道長轉頭看著他,有些驚訝:“你想學道術?”
“對。”季中點頭,“我想學斬妖除魔的本事。”
“為什麼?”
“因為……”季中想了想,說:“我不想以後遇到殭屍鬼怪的時候,隻能蹲在灶台後麵燒火煮湯。”
千鶴道長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火光在兩人之間跳動,影子在地麵上搖晃。
半晌,千鶴道長開口了:“你多大了?”
“十二。”
“十二……”千鶴道長沉吟了一下,“倒也不算晚。修道從童子功開始,十二歲雖然大了點,但也不是不行。我當年也是十二歲才入的門。”
季中心中一動——十二歲拜師不算晚?
千鶴道長繼續說:“不過修道這事,要看根骨,要看心性,要看機緣。不是想學就能學的。”
“我知道。”季中說,“但我想試試。”
“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冇了,就我一個。”
千鶴道長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季中麵前,蹲下來,和他平視。
“季中,我問你幾個問題,你要老老實實回答。”
“好。”
“你為什麼想學道術?真的隻是因為害怕遇到殭屍鬼怪?”
季中想了想,決定說實話——至少說一部分實話。
“道長,我不瞞您。我是個孤兒,從小要飯長大。這世道,我見多了——有錢的欺負冇錢的,有權的欺負冇權的。但那些都是人欺負人。如果有一天,不是人欺負人,是鬼欺負人、殭屍欺負人呢?我連跑都跑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我不想一輩子都隻能跑。”
千鶴道長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乾淨,也很亮。不是那種被生活磨滅了希望的眼神,而是一種——怎麼說呢——一種“我知道這世界很操蛋,但我還是想試試”的眼神。
“你的番茄很好。”千鶴道長忽然說了一句不相乾的話。
“啊?”
“你種的番茄。湯很好喝。”千鶴道長站起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能種出這種番茄的人,心不壞。”
季中愣了一下,冇太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
千鶴道長轉過身,背對著他說了一句話:
“明天我要回茅山一趟,向師父稟報這段時間遊曆的情況。你跟我一起去吧。”
季中瞪大眼睛:“去茅山?”
“對。”千鶴道長回頭看了他一眼,“讓師父看看你的根骨。如果他老人家點頭,我就收你。”
季中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真……真的?”
“我說話算話。”千鶴道長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醜話說在前頭,師父要是看不上你,我也冇辦法。茅山收徒不是鬨著玩的,根骨、心性、機緣,缺一不可。”
“我知道!”季中拚命點頭,“謝謝道長!謝謝道長!”
他鞠了一躬,又鞠了一躬。
千鶴道長被他逗笑了:“行了行了,彆鞠了。早點休息,明天一早出發。”
“好!”
千鶴道長轉身去收拾東西了。
季中蹲在灶台邊,抱著大黃,嘴巴咧到了耳朵根。
“大黃。”他低聲說,“我要去茅山了。”
大黃“汪”了一聲。
“要是我真拜了師……你怎麼辦?”
大黃把腦袋拱進他懷裡。
季中笑了,揉了揉它的頭:“行,帶你一起去。茅山應該不介意多一條狗吧?”
那天晚上,季中在村裡的一個空房子裡睡了一覺。
大黃蜷在他腳邊,呼嚕呼嚕地打鼾。
季中躺在硬邦邦的炕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頭頂的房梁。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想前世的事,一會兒想今天看到的事,一會兒想明天的事。
“茅山。”他小聲說,“明天要去茅山了。”
他前世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去茅山。
不對,前世他連茅山在哪都不知道。
現在,他不僅要去茅山,還有可能拜茅山的道長為師。
“老天爺。”季中閉上眼睛,嘴角翹起來,“你這玩笑開得……還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