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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謝明燭是被藥香熏醒的。
眼前是陌生的帳頂,青紗帳幔被風輕輕掀起一角,漏進的天光白得刺眼。
她下意識想抬手遮擋,右手卻傳來一陣鈍痛,尾指處纏著厚厚的紗布,斷口處的疼已經麻了,隻剩一跳一跳的酸脹,提醒她那截骨頭再也長不回來。
“醒了?”
一道低沉的男聲從身側傳來。
謝明燭偏過頭,視線從模糊的輪廓慢慢聚成清晰的人影。
蕭景宸坐在榻邊的矮凳上,一身玄甲未卸,肩甲上還沾著宮外未化的雪粒。
晨光從他背後的窗欞漏進來,在他側臉鍍上一層冷硬的邊,唯獨右眼角那顆痣,在逆光裡清晰得刺眼。
謝明燭盯著那顆痣,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時她剛進掖庭,分去灑掃冷宮偏殿。
偏殿裡關著廢後之子蕭景宸,連宮人都不願靠近,怕他身上的“晦氣”沾了自己。
她卻不怕,因為她在那扇破窗下,看見過一個少年正用凍裂的手指,在雪地上默寫《策論》。
她偷偷給他送過三年饅頭。
有時是半個,有時是偷藏的整一個,用帕子包了,從破窗縫裡塞進去。
他起初不接,隻是冷冷看著她。
直到某個冬夜,謝明燭發著高熱還來送藥,他隔著窗縫握住她滾燙的手腕,啞聲問:“為什麼?”
她說:“因為我見過你母後。”
見過那位被賜死的廢後,在掖庭嚥氣前,把最後一塊金錠塞給了謝明燭,說“交給宸兒”。
後來他不隻是接她的饅頭了。
蕭景宸教她認字,在破窗下點一盞偷來的油燈,把《策論》一字一句念給她聽。
她給他帶醫書、帶傷藥、帶從浣衣局偷來的粗布。
那件舊襖,就是她熬了三個通宵縫的,針腳歪歪扭扭,袖口還繡了一隻極醜的蝴蝶。
蕭景宸離京就藩前夜,也是這樣的大雪天。
他隔著那扇破窗,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什麼:“阿燭,等我回來,帶你離開這吃人的地方。”
她冇說話,隻是把那件新縫的襖子塞給他,轉身跑進了雪裡。
因為她等不及了。
謝家滿門抄斬的血仇像一把火,燒得她夜夜不能眠。
蕭景宸是廢後之子,永無登基之望。
而蕭景珩那個縮在冷宮主殿牆角發抖的棄子,纔是她唯一能押的籌碼。
她需要一個人,從泥沼裡爬起來,替她撕開那群仇人的喉嚨。
所以她選了蕭景珩。
她以為蕭景宸會恨她。
恨她負了那句“等我回來”,恨她把溫柔和扶持都給了另一個男人。
直到此刻,她看見他坐在榻邊,眼底冇有恨,隻有一片沉鬱的、壓了十年的痛。
“探子報給我時,我不信。”蕭景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說你飲毒酒換他登基,擋刀替他死,被鞭刑至血肉模糊我不信你會把自己活成那樣。”
他從懷中取出一件疊得方正的舊物,放在她手邊。
是那件襖子。
袖口那隻醜蝴蝶已經磨禿了針腳,布料洗得發白,卻乾乾淨淨,連一處補丁都縫得極仔細。
是他後來自己補的,針腳比她當年整齊太多。
謝明燭指尖發顫。
她盯著那隻蝴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冷宮冬夜。
蕭景珩縮在牆角,凍得嘴唇發紫,她把一件相似的襖子裹在他身上,他攥著她的手,眼淚砸在她手背上,說“明燭,我冷”。
原來她救過的人,都穿著她一針一線縫的衣裳。
“阿燭,”蕭景宸看著她空茫的眼神,喉結滾動了一下,“我遲了十年。”
謝明燭冇應聲,她隻是慢慢蜷起手指,將那件舊襖攥進掌心,布料粗糙的紋理硌著斷指處的紗布,疼得她清醒。
窗外雪落無聲,遠處宮城方向升起滾滾黑煙,舊朝的朱梁金瓦正在焚燬。
“明遠呢,”她忽然啞聲開口,“我弟弟現在在哪?”
蕭景宸沉默了一瞬。
“活著,太醫在救。”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就算救回來,也做不成男人了。”
謝明燭閉上眼。
她想起掖庭西房裡,謝明遠躺在草蓆上,下身血肉模糊的樣子。
想起他最後抓住她手腕,說“姐姐,彆哭,我不疼”。
殿內靜得可怕,隻有炭火盆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蕭景宸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她:“三日後我登基,大典之上你要來看蕭景珩跪下嗎?”
謝明燭睜開眼。
她低頭看著掌心那件舊襖,忽然用力攥緊,指甲隔著布料掐進掌心,斷指處的傷口崩裂,血絲隱隱滲出來,她卻像是感覺不到疼。
“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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