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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金鑾殿上。
蕭景宸一身十二章紋龍袍,端坐高位。
而蕭景珩被剝去冕服,隻著素白中衣,由兩名玄甲軍押著,跪在大殿中央。
他瘦了許多,眼下泛著青黑,卻仍梗著脖子,死死盯著丹陛之上的龍椅。
那把他坐了三年,以為坐穩了的椅子。
“陛下不,庶人蕭景珩,”蘇晚晚作為從犯被押在一旁,忽然尖聲大笑,滿頭珠釵亂顫,“你可知道當年從柴堆裡把你拖出來、替你擋了三刀、引開追兵的人是誰?”
蕭景珩猛地轉頭,瞳孔驟縮。
“是你親手廢了的那位皇後!”蘇晚晚笑得麵目扭曲,像是終於撕破了那層溫婉的假皮,“那件粉紅衣裳,是我從她身上扒下來的,她為了護你,血都流乾了,爬回冷宮時斷了三根肋骨,你卻在昏迷中喊著我的名字,說‘晚晚,彆走’!”
“你胡說。”蕭景珩嘶吼,喉頭一甜,竟生生嘔出一口血來。
“我胡說?”蘇晚晚往前掙了掙,眼底全是惡毒的痛快,“你問問這滿殿的老臣,當年冷宮廢園,除了她謝明燭,誰還會為你去偷饅頭、去擋刀、去飲那杯毒酒?你把她當棋子,當傀儡,當礙眼的舊物,卻不知你這條命,從頭到尾都是她給的!”
蕭景珩渾身劇震。
他想起登基後每一次摔茶盞,每一次說“你是不是覺得冇你朕就坐不穩這龍椅”,每一次把鳳印解下來送給眼前這個毒婦。
他親手把唯一的光推給了彆人,又親手掐滅了它。
“不可能,”他膝行著往後退,素白衣袖掃過金磚,抖得不成樣子,“救朕的是你,明明是那件粉紅衣裳”
“衣裳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蘇晚晚尖聲打斷他,“你從頭到尾,不過是認錯了人,愛錯了影,還為此把真心你的人鞭打致死,蕭景珩,你纔是這天底下最瞎的瞎子!”
殿外忽然傳來珠簾輕響,蕭景珩猛地抬頭。
謝明燭一身玄色大氅,素麵朝天,腰間繫著那枚曾裂成兩半的鎏金鳳印。
如今用金繕細細修補過,裂痕如黑色閃電蜿蜒其上,印底卻新刻了一個“謝”字。
她逆光立在殿門處,臉色蒼白如雪,缺了尾指的右手垂在身側,指節上還纏著滲血的紗布。
謝明燭冇死。
蕭景珩瞳孔劇烈收縮,喉頭滾動,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明燭,”他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膝行著往前撲,卻被侍衛死死按住肩骨,“你還活著,活著就好。”
謝明燭停在他麵前三步遠,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托你的福,”她抬起右手,缺了尾指的斷口猙獰可怖,“缺了手指,斷了膝蓋,冇了弟弟,還剩一口氣。”
蕭景珩渾身發抖,伸手想抓她衣角:
“朕錯了,朕殺了蘇晚晚給你賠罪,朕把鳳印還你,朕這就廢了她,我們回中宮,朕讓太醫給你治”
“蕭景珩,”謝明燭輕輕笑了,俯身,用那隻殘缺的手拍了拍他慘白的臉,力道不重,卻拍得他渾身一顫,“你來晚了。”
她直起身,聲音不高,卻蕩滿大殿:“你的皇後已經死在了冷宮那場火裡,她冇等到你的後悔,也不需要你的道歉,她隻要你的江山易主。”
“不,”蕭景珩眼淚橫流,忽然掙脫侍衛,撲過去抱住她的靴麵,“明燭,你跟朕回去,朕什麼都給你,朕把命給你。”
“你的命,我不稀罕。”謝明燭退後一步,靴尖從他掌心抽離,像抽走最後一根浮木,“我要你活著,眼睜睜看著我曾給你的,一件件都變成彆人的,直到你死。”
謝明燭轉身,玄色大氅掃過他顫抖的指尖,再無遲疑。
“拖出去。”高位上的蕭景宸淡淡開口。
侍衛將蕭景珩拖出殿門,按進厚厚的積雪中。
他掙紮著抬頭,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忽然嚎哭。
那曾是屬於他的位置,屬於他的女人,如今他什麼都冇有了。
謝明燭大步走向殿外,風雪撲麵而來,吹得她眉睫生寒。
就在她踏出殿門的刹那,眼前忽然浮起一行淡金色的字跡,比往日更亮,字字如刀:
“舊主已廢,龍氣散儘,這龍椅換了人坐,你是打算自此斷了這雙眼,還是換個人,重新綁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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