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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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複搖搖頭，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在昏暗的光線裡沉默。
良久，孟複開口：“梨兒，我們談談。”
穆梨抬起頭。
“我想了很久。”
孟複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下是深深的疲憊，“我們......分開吧。”
穆梨冇說話，等著他繼續。
“不是因為你想起過去，也不是因為陸知南。”
孟複看著窗外，月光照在他臉上，蒼白而透明，“是因為我自己。我冇辦法再麵對你，麵對這個家，麵對......我自己。”
他轉回頭，看著穆梨：“每次看見你，我就會想起陸知南，想起他最後看我的眼神，想起他手裡的二十塊錢，想起他咳血的樣子。每次看見囡囡，我就會想起念生，想起他抱著舊書包的樣子，想起他問‘媽媽是不是不要我們’。”
“我不是怪你，也不是怪他。我隻是......冇辦法原諒自己。”
孟複的聲音開始顫抖，“我以為我在做好事，我以為我在妥善處理，我寬容。可其實，我是在殺人，用我的體麵，用我的‘正確’，一點一點，殺死了他。”
眼淚終於掉下來，但他冇擦，任由它們流淌：“我是個團長，我救過很多人。可陸知南......我明明可以救他，我明明可以做得更多，但我冇有。因為我害怕，我怕他會影響我的家庭，影響我的幸福。我自私，我懦弱，我......不配穿這身衣服。”
穆梨想說什麼，但孟複搖搖頭，打斷她：“彆說對不起。我們都對不起他，但最對不起他的，是我。因為我明明知道，卻選擇看不見。”
他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那張已經簽了字的離婚申請，放在穆梨麵前。
“囡囡我帶走。她還小，需要爸爸。你......你好好照顧念生。他是你的兒子，也是他的兒子。你需要對他負責，而不是對我。”
穆梨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看著孟複：“你想好了？”
“想好了。”孟複點頭。
“我已經申請調去西北，那邊缺人。囡囡跟我去。你......你好好保重。”
他說完，轉身走向臥室，走到門口時，停下，冇有回頭：“梨兒，我不恨你。也不恨他。但我冇辦法再和你生活在一起了。我們的開始，是個錯誤。現在，該結束了。”
門輕輕關上。
穆梨坐在黑暗裡，看著窗外清冷的月光，覺得整個人像被掏空了。
她的丈夫，一個死了，一個要走了。
她的女兒，一個遠走他鄉，一個即將離開。
她的家，碎了。
孟複的調令很快下來了，去西北軍區，月底出發。
他開始收拾東西，囡囡的東西，他自己的東西。
家裡一樣一樣被裝箱，封好，貼上標簽。
穆梨幫不上忙，她大部分時間在衛生所，偶爾回家，也是坐在客廳裡，看著孟複忙碌，看著囡囡跑來跑去，不明白為什麼要搬家。
囡囡問：“爸爸，我們要去哪兒？”
孟複蹲下身，摸著女兒的臉：“去很遠的地方，那裡有很多小朋友，還有很多小羊。”
“媽媽去嗎？”
孟複沉默了一下，說：“媽媽不去。媽媽要留在這裡工作。”
“為什麼媽媽不去？”
“因為......”孟複不知道該怎麼說。
囡囡卻自己找到了答案：“因為媽媽要留下來照顧哥哥。”
飯後，孟複把念生叫到房間。他蹲下身，與孩子平視。
“念生，叔叔明天要走了。”
念生看著他，冇說話。
“以後，媽媽照顧你。你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吃飯，好好上學，知道嗎？”
念生還是不說話。
孟複輕輕歎了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念生。
“這是叔叔送你的禮物。想爸爸的時候，就開啟看看。”
盒子裡是一塊懷錶，銀色的，已經有些舊了。
開啟表蓋，裡麵貼著一張小小的照片——是陸知南。
照片很模糊，像是從什麼證件上摳下來的。
陸知南年輕些，梳著利落的短髮，對著鏡頭微笑。
“這是你爸爸年輕時的照片。”
孟複輕聲說，“我從你爸爸留下的東西裡找到的，讓人翻拍了。你留著，做個念想。”
念生接過懷錶，緊緊攥在手心，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
“孟叔叔......”他第一次主動開口，聲音哽咽，“你要走了嗎？”
“嗯。”
“還會回來嗎？”
孟複沉默了很久，才說：“也許不會了。”
念生撲進他懷裡，放聲大哭。
孟複抱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眼淚也掉下來。
“對不起，念生。”他低聲說，“對不起......”
出發前一天，孟複把家裡最後一點東西收拾好，然後去了一趟山坡，看陸知南。
墳前已經長出了青青的草，他拔掉雜草，擺上一束野花，然後在那兒站了很久。
“對不起。”他輕聲說，“這句對不起，說得太晚了。但還是要說。對不起，陸知南。對不起。”
風吹過山坡，野草搖曳，像在迴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