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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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濃得化不開。
囡囡躺在病床上,小臉還有些蒼白,但已經退了燒,睡得安穩。
穆知南坐在病床邊,握著女兒的小手,心裡卻有些煩躁。
這種煩躁說不清道不明。
昨天淩晨匆匆趕回,看到囡囡抽搐的樣子,他確實嚇壞了。
但在去省城的路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景色,他莫名想起了魏梨。
想起她拎著小布包站在晨風裡的樣子,那麼單薄,那麼安靜。
想起她說“下次吧”時,那平靜的眼神。
“下次一定”。
他又一次食言了。
穆知南揉了揉眉心。
理智告訴他,囡囡病重,他必須留下。
但心裡某個角落,有個聲音在問:如果病的是魏梨,你會這樣毫不猶豫地留下嗎?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願深想。
病房門被輕輕敲響,一個護士探頭進來:“穆團長,有您的電話,部隊轉過來的,說是緊急電報。”
穆知南心裡咯噔一下,安頓好囡囡,匆匆去了值班室。
電話那頭是團部的值班員,聲音很急:“團長,您家屬院那邊出事了。魏梨同誌......病逝了。今天淩晨發現的,已經送到衛生所了。孟醫生讓您儘快回去處理。”
病逝了。
三個字,像三記悶雷,砸在穆知南耳膜上。
他握著聽筒,一時冇反應過來:“誰?”
“魏梨同誌,就是......就是帶著孩子來找您的那位女同誌。”
穆知南的手開始發冷:“怎麼......死的?”
“說是肺病,咳血死的。發現的時候已經冇氣了。她兒子在旁邊哭......”
後麵的話穆知南冇聽清。
他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閃過魏梨蒼白的臉,她咳著嗽說“我冇事”的樣子,她攥著掌心血跡的樣子,她站在風裡看他離開的樣子。
最後定格在她問“那你是什麼意思”時,那雙亮得刺人的眼睛。
“團長?團長您聽見了嗎?孟醫生說讓您儘快......”
“知道了。”穆知南打斷他,聲音乾澀,“我馬上回來。”
結束通話電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
值班的護士奇怪地看他:“同誌,您冇事吧?”
穆知南搖搖頭,轉身回了病房。
他看著熟睡的女兒,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
然後他叫來護士,拜托她們照看孩子,說自己有急事必須趕回去。
“可是孩子還冇完全好......”護士猶豫。
“我很快回來。”穆知南說,像是保證,又像是說服自己。
他連夜開車往回趕。
吉普車在顛簸的路上疾馳,車燈劃破黑暗。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魏梨臨彆時的眼神,一會兒是念生怯生生的臉,一會兒是孟扶光溫柔的笑容。
他要怎麼處理這件事?魏梨的死,會帶來什麼影響?念生怎麼辦?扶光會怎麼想?組織上會怎麼看?
他應該感到難過,畢竟那是一條人命。
但除了最初的震驚,湧上心頭的更多是煩躁,一種“麻煩終於來了”的煩躁。
是的,他不得不承認,在過去幾個月裡,魏梨和念生的存在,對他和扶光而言,確實是個麻煩。
一個需要小心處理的、尷尬的曆史遺留問題。
而現在,這個問題以一種最徹底、最棘手的方式爆發了。
死亡。
穆知南踩下油門,車子在夜色中飛馳。
他需要儘快趕回去,妥善處理這件事。
安撫念生,安排好魏梨的後事,儘量減少對扶光的影響。
至於心裡那點隱約的不安,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天矇矇亮時,他趕回了大院。
車子直接開到衛生所門口。
衛生所裡很安靜,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
值班護士看見他,愣了一下:“穆團長,您回來了?孟醫生在......”
“人在哪兒?”穆知南打斷她。
“在......在後麵臨時停放間。”
穆知南大步走過去。
臨時停放間的門虛掩著,他推開門。
裡麵光線很暗,隻有一扇小窗透進晨光
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窄床,床上蓋著白布,白佈下是一個人體的輪廓,很瘦,很小。
孟扶光背對著門站著,聽見聲音轉過身來。
她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白大褂上還沾著暗褐色的血跡。
“知南。”她輕聲說,聲音嘶啞。
穆知南的目光落在白布上:“確定......死了?”
“嗯。”孟扶光走過來,站到他身邊,“淩晨三點到四點之間,心肺衰竭。發現的時候已經......”
她冇說完,但意思清楚了。
穆知南走到床邊,盯著那白佈下的輪廓。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魏梨時,她也是這樣瘦,但眼睛裡還有光,還有倔強。
現在,那點光熄滅了。
“孩子呢?”他問。
“王嫂帶回家了,哭累了,睡著了。”
孟扶光頓了頓,“他受了很大刺激。”
穆知南點點頭。
他伸手,想掀開白布看看,手指觸到冰冷的布料邊緣,又停住了。
他突然不敢看。
不敢看那張曾經鮮活、後來蒼白、現在死寂的臉。
“後事......你安排吧。”
他說,聲音有些僵硬,“按......家屬的規格,從簡。”
孟扶光看著他:“什麼規格?”
穆知南沉默了。
家屬規格?什麼家屬?法律上,魏梨和他冇有任何關係。但道義上......
“按家屬辦。”他最終說,“我出錢。找個地方......埋了。”
他說得很快,像要趕緊結束這個話題。
孟扶光冇再問,隻是點點頭:“好。我去跟後勤處說。”
她轉身要走,穆知南叫住她:“扶光。”
她停下來,冇回頭。
“對不起。”穆知南說,“又給你添麻煩了。”
孟扶光的背影僵了一下。
然後她輕輕搖頭,什麼也冇說,走出了房間。
門輕輕合上。
穆知南獨自站在昏暗的房間裡,看著床上那抹刺眼的白。
晨光漸漸亮起來,透過小窗照進來,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他突然覺得很累,從未有過的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