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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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生的哭聲像一把生鏽的鋸子,在冬夜的寒風中拉鋸著鄰居們的睡眠。
最先開門的是隔壁的王嫂。她披著棉襖,提著煤油燈走出來,昏黃的光圈照見蜷縮在雜物房門前的母子倆。
“這大半夜的——”話到一半,王嫂愣住了。
魏梨靠在門板上,頭歪向一側,臉色在煤油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灰白。
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已經散了,嘴角殘留著尚未乾涸的血跡,在月光下暗紅得刺眼。
念生跪在她身旁,雙手緊緊攥著母親早已冰冷的手,哭得渾身顫抖,卻發不出太大的聲音,隻有細小尖銳的抽氣聲,像一隻瀕死的幼獸。
“老天爺......”王嫂手裡的燈晃了晃,燈油灑出來一些,燙到了手,她卻渾然不覺。
陸續有鄰居被驚動,披衣出門。
人們圍攏過來,形成一個半圓,卻冇人敢上前。
“還愣著乾什麼?快去衛生所叫人!”有人喊了一聲。
可誰都知道,已經太晚了。
魏梨胸口那灘暗紅的血漬,在單薄的藍布褂子上暈開一大片,像一朵詭異盛開的花。
人群忽然靜了一瞬,自動分開一條道。
孟扶光提著一個小包袱,從夜色中走來。
她剛回來給女兒收拾住院的衣物,聽見動靜便過來了。
她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呢子大衣,圍巾鬆垮地搭在肩上,臉上帶著連日照顧女兒的疲憊。
當她的目光落在魏梨身上時,腳步停住了。
煤油燈的光在她臉上跳動,那雙總是溫和從容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碎裂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曾經讓她煩惱、讓她在鄰裡間難堪的女人,如今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一個雜物房門口,死在她回家的路上。
“孟醫生,你看這......”王嫂欲言又止。
孟扶光深吸一口氣,寒冷的空氣刺得肺葉生疼。
她一步步走過去,將包袱放在地上,在魏梨身邊蹲了下來。
專業素養在這一刻壓倒了所有情緒。
她伸出手,探向魏梨頸側的動脈,冇有跳動。
她又翻開魏梨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照瞳孔——已經擴散固定。
“死亡時間......大約一小時前。”孟扶光的聲音很平穩,平穩得她自己都感到陌生。
她繼續檢查,翻開魏梨緊握的左手。
掌心滿是乾涸的血跡,但手指卻以一種奇怪的姿勢蜷曲著,似乎握著什麼東西。
孟扶光輕輕掰開那些僵硬的手指。
兩張大團結,一共二十元。
鈔票被攥得皺巴巴的,邊緣染上了暗紅色的血。
其中一張鈔票的一角,還能辨認出用鉛筆寫的極小的一行字:“念生棉襖”。
孟扶光盯著那行字,足足看了十幾秒。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意外的事,她將魏梨的頭輕輕扶正,用隨身帶的手帕,一點一點擦去她臉上的血跡。
動作輕柔而專業,像是擦拭一件珍貴的醫療器械。
擦到嘴角時,她的手指不易察覺地顫抖起來。
魏梨的嘴唇微微張開,保持著最後想要說話的形狀。
孟扶光用指尖輕輕撫過,想讓它閉合,卻失敗了。
死亡已經將這副麵容永遠定格在最後一刻的痛苦與不甘中。
“媽媽......”念生突然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著孟扶光的動作。
孟扶光抬起頭,與孩子的目光相遇。
六歲的念生臉上淚痕交錯,眼睛紅腫,但此刻那雙眼睛裡冇有恨,冇有責怪,隻有一片空茫茫的茫然,像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孟扶光第一次在這個孩子麵前感到無處遁形。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所有的語言都蒼白無力。
最終,她隻是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念生的頭。
“先起來,地上冷。”她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疲憊與沙啞。
王嫂和其他鄰居這時纔敢上前。
有人去扶念生,有人商量著怎麼處理遺體。
冬夜的寒風呼嘯著穿過大院,捲起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飄向黑暗深處。
孟扶光站起身,腿有些發麻。
她看著魏梨被幾個鄰居小心抬起來,那張灰白的臉在晃動中仰對著夜空,眼睛仍然半睜著,倒映著天上寥寥幾顆寒星。
“找個門板,先抬到衛生所去吧。”
她說,然後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袱,以及那兩張被血染了邊的二十元鈔票。
鈔票在她手裡輕飄飄的,卻重得讓她幾乎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