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10
魏梨的遺物很少,少到一個布袋就裝完了。
孟扶光把布袋交給穆知南時,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眼底有濃得化不開的疲憊。
她剛從囡囡的病房回來,孩子又有點低燒,但已經穩定了。
“這是她所有的東西。”
孟扶光說,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我清點過了。衣服三件,都是補過的。襪子兩雙,破了洞。毛巾一條。牙刷快禿了。還有這個。”
她從布袋底部拿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二十塊錢,和一些零散的毛票、分票。
最上麵是一張粗糙的、泛黃的紙。
穆知南接過那張紙。是村裡開的“結婚證明”,毛筆字歪歪扭扭,寫著“穆知南與魏梨成婚,特此證明”,下麵是村長和幾個村乾部的簽名,按著紅色的手印。
紙張邊緣已經磨損,摺痕深深,顯然被反覆開啟看過。
他盯著那些字,盯著“穆知南”和“魏梨”並排寫在一起的名字。
第一次,冇有感到厭煩,冇有覺得這是“麻煩的根源”,而是一種莫名的心悸。
“她到最後......”孟扶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依然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極輕微的顫抖,“手裡攥著的,是這二十塊錢。是給孩子買棉襖的錢。”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疊錢上,冇有看穆南知的眼睛:“我給她整理遺容的時候,掰開她的手,錢都攥濕了。”
穆知南的手抖了一下。
那張薄薄的紙,突然變得滾燙。
他想起那天在路口,她臉色蒼白地拎著新書包和新鞋,他質問她哪來的錢。
她說“我掙的”,他懷疑她“瞎搞”。
孟扶光轉過身,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她的肩膀微微發抖,但聲音還是穩的:“後勤處已經聯絡了附近的公墓,有一小塊地。按你說的,從簡。明天早上......下葬。”
穆知南冇說話。
他盯著那張結婚證明,目光掃過每一個模糊的指印,每一個歪斜的字。
這張紙,曾經被他認為是“無效的”、“麻煩的”,現在卻像燒紅的烙鐵,燙著他的手,燙著他的心。
“念生暫時接回家吧。”孟扶光繼續說,依然冇回頭,“我收拾了書房,可以給他住。等後事辦完,再慢慢安排。”
“謝謝。”穆知南啞聲說。
孟扶光搖搖頭,冇再說什麼,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念生被接回了穆知南和孟扶光的家。
孩子眼睛腫得像桃子,不哭也不鬨,隻是緊緊抱著魏梨留下的一件舊衣服,蜷縮在書房的沙發角落裡。
囡囡看見哥哥來,很高興,拿著自己的布娃娃要和他玩。
但念生隻是看了她一眼,就把臉埋進衣服裡,一動不動。
孟扶光做了晚飯,煮了粥,炒了雞蛋,但念生一口冇吃。
夜裡,囡囡突然又發高燒,說明話,哭喊著“媽媽抱”。
孟扶光抱著她在屋裡走來走去,輕聲哼著歌,但孩子還是哭個不停。
穆知南從書房出來,想幫忙,但囡囡看見他就哭得更凶,隻要媽媽。
孟扶光抱著孩子,在客廳裡來回走。
燈光下,她臉色蒼白,眼下是濃重的青黑。
她已經兩天一夜冇閤眼了。
穆知南站在一旁,看著妻子和女兒,又看向書房緊閉的門。
門縫下冇有光,念生應該睡了,或者根本冇睡,隻是在黑暗裡睜著眼。
這個家,曾經是他以為的港灣,溫暖、體麵、令人羨慕。
而現在,空氣裡瀰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死亡的氣息、和一個孩子無聲的悲傷。
完美的表象裂開了第一道縫。
不知過了多久,囡囡終於哭累了,在孟扶光懷裡睡去。
孟扶光輕輕把她放在床上,蓋好被子,站在床邊看了很久。
然後她走到書房門口,輕輕推開門。
念生還蜷在沙發角落裡,保持著那個姿勢,但眼睛是睜著的,在黑暗裡亮得嚇人。
孟扶光走進去,蹲在他麵前,輕聲說:“念生,去床上睡,好不好?”
孩子冇反應。
孟扶光伸手,想摸摸他的頭,但手指在快要觸碰到時停住了。
她看著這個孩子,這個眉眼間有魏梨影子、也有穆知南影子的孩子,第一次感到一種無法掩飾的茫然。
她是個醫生,救過很多人,也送走過很多人。
她一直相信科學,相信理性,相信一切都有因果和邏輯。
可是現在,麵對這個孩子,麵對魏梨的死亡,她第一次感到邏輯的崩塌。
她以為的愛情,她以為的正義,她以為的妥善處理,最後導向了這樣一個結局。
一個女人的死亡。
一個孩子的眼淚。
“對不起。”孟扶光輕聲說,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這句話,不知道是對念生說的,還是對已經不在的魏梨說的,還是對她自己說的。
念生終於動了動,他把臉更深地埋進衣服裡,小小的肩膀開始顫抖。
孟扶光看著他顫抖的肩膀,眼眶突然紅了。
她站起來,快步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穆知南站在客廳裡,看著她。
孟扶光冇有看他,徑直走回臥室,關上了門。
穆知南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臥室裡女兒偶爾的抽泣,聽著書房裡壓抑的哽咽,聽著自己心裡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那一夜,無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