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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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梨在醫院住了半個月。
這次,穆知南每天都來,有時帶點水果,有時就坐一會兒。
他不說話,魏梨也不說。
隻有一次,穆知南問:“為什麼要去賣血?”
魏梨看著天花板。“不然呢?”
“你可以跟我說。”
“跟你說什麼?”魏梨轉過頭,看著他,“說孩子需要一個書包?說你的錢不夠?說你的妻子,給自己的孩子買新書包,卻忘了我的孩子?”
穆知南啞口無言。
出院那天,醫生私下跟他說魏梨的病,縣裡治不了。得去省城,大醫院,她肺上的問題,拖太久了,還有貧血,營養不良。
最後醫生歎了口氣,“再拖下去,就不好說了。”
回大院後,魏梨繼續去衛生所乾活。
所長知道她病了,給她減了工作量,但工資也減了。
她冇說什麼。
念生上學漸漸適應了,雖然還是被孤立,但至少冇人敢明目張膽欺負他。
那天晚飯後,穆知南來找她。
“下週,我要陪領導去省城調研。”
他說,“三天時間。我跟領導請示了,可以帶家屬。你一起去,順便去醫院看看。”
魏梨抬眼。“方便嗎?”
“安排好了。”穆知南語氣平淡,“你準備一下。”
這是兩個月來,他第一次主動為她做點什麼。
雖然,也許隻是因為醫生的警告,或者,他自己的愧疚。
魏梨說:“好。”
她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冇什麼可收拾的,幾件衣服,一點乾糧,還有攢下的二十塊錢,她偷偷留著,想給念生買件棉襖。
出發前一天,孟扶光來了。
她提著一個小布袋,裡麵裝著餅乾和水果。
“路上吃。”她把布袋遞給魏梨,“省城冷,多穿點。”
魏梨接過。“謝謝。”
“彆客氣。”孟扶光頓了頓,“知南這次去,任務重。你......儘量彆給他添麻煩。”
“我知道。”
孟扶光走了。魏梨開啟布袋,餅乾是平常的牛奶餅乾,和兩個新鮮的蘋果。
她看了很久,然後把布袋放在桌上。
夜裡,她咳得睡不著,坐起來,倒了杯水喝。
水很涼,激得她一陣哆嗦。
窗外有月光,冷冷地照進來。
她想起六年前那個晚上,穆知南走的前夜,也是這樣的月光。
他說:“等我回來。”
她等到了,等到的,卻是他的遺忘,和彆人的家。
淩晨三點,她終於睡著。
早上六點,敲門聲把她驚醒。
是王嫂,神色慌張,“魏梨,快!孟醫生家囡囡發高燒,抽搐了!”
魏梨披上衣服跑出去。
孟扶光家已經亂成一團。
囡囡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身體不停發抖,孟扶光抱著她,神色慌亂。
穆知南正在打電話叫車。
看見魏梨,他匆匆說:“囡囡病了,得馬上去醫院。”
魏梨點頭。“你去。”
“省城......”穆知南頓了頓,“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帶你去。”
他說得很快,像在念一句台詞。
救護車來了,醫生護士把囡囡抬上車,孟扶光跟著上去。
穆知南臨上車前,回頭看了魏梨一眼。
她站在晨光裡,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褂子,手裡拎著收拾好的小布包。
風很大,吹得她頭髮亂飛。
她看著他,冇說話。
眼神很靜,像一口枯井。
穆知南心裡忽然一刺,他想說什麼,但車門關了,呼嘯著開走。
魏梨站在原地,看著車消失在路口。
然後她轉身,慢慢往回走。
胸口又開始疼,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她扶著牆,一步一步挪。
到雜物房門口時,她終於撐不住,滑坐在地上。
咳意洶湧而來,她捂住嘴,咳得渾身顫抖。
鬆開手時,滿掌心都是血,鮮紅的,溫熱的,順著指縫往下滴。
她看著血,笑了,笑出了眼淚。
念生跑過來,嚇哭了,“媽!媽你怎麼了?”
魏梨想說話,但發不出聲音。
她看著孩子驚恐的臉,想伸手摸摸他,但手抬不起來。
視線開始模糊。
最後看見的,是窗外的夜色。
很黑,冇有星星。
她想起很多年前,穆家村的那個晚上。
新婚夜,他握著她的手,說:“等我回來。”
她說:“好。”
等了六年。
等來他一句:“同誌,你認錯人了。”
等來他一次次的“下次一定”。
等來他最後的轉身。
原來有些等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她緩緩閉上眼。
耳邊還有念生的哭聲,很遠,像隔著水。
她想說:彆哭。
但黑暗已經漫上來,吞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