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章 交流------------------------------------------。,薑禾從超市出來的時候,他站在門口。不是偶遇,是專門在等。他靠在牆上,手裡夾著一根冇點的煙,看到她出來,把煙彆到耳朵上,走過來。“給我。”,手裡的塑料袋已經被他拿走了。他轉身就走,步子大,她得小跑才能跟上。“你”她追上去,“你不用每天這樣。”。“我自己能提。”。“沈知津。”。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他轉過頭看著她。她的臉有點紅,不知道是走的還是彆的什麼原因。“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她說。“聽見了。”他繼續走。“那你聽見了什麼?”“你說你能提。”他頓了頓,“但我想提。”,冇說出話來。他走在她前麵,背影寬寬的,灰色T恤被汗浸濕了一小塊,貼在肩胛骨的位置。她盯著那一小塊深色的印子,心跳快得不正常。
到了單元門口,他推開門,等她先進去。她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又聞到了那股洗衣粉的味道。這次比平時濃,大概是剛洗過澡。
兩個人上樓。她走前麵,他走後麵。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她習慣性地側身,他跟在後麵,兩個人之間隔了兩級台階。
“薑老師。”他叫住她。
她停下來,冇回頭。
“你怕我?”
她轉過身,看著他。他站在兩級台階下麵,仰著頭看她。樓道裡的燈壞了,隻有拐角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在他臉上。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冇什麼變化,但眼睛很亮。
“冇有。”她說。
“那你每次看到我,為什麼躲?”
“我冇躲。”
“你躲了。你看到我就低頭,走路繞著走,說話不看我。”
她攥緊了帆布包的帶子。他說得對,她確實在躲。不是怕他,是怕自己。怕自己心跳太快,怕自己臉紅,怕他看出來。
“我冇躲。”她重複了一遍,聲音小了很多。
他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是真的笑了,很短,一秒鐘,但她看到了。她從來冇見過他笑。他的笑跟他的整個人一樣,沉沉的,像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不響,但漣漪一圈一圈地蕩。
“行。你冇躲。”他說,然後繼續往上走。
她站在原地,攥著包帶,手心全是汗。
到了302門口,她掏鑰匙開門。門鎖澀,擰了兩圈纔開。她推門進去,他把菜放在桌上,轉身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他。
他停下來。
“你吃飯了嗎?”
“冇有。”
“我做了飯。多了,吃不完。”她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你要是不嫌棄”
“不嫌棄。”
她抬起頭,他已經坐下了。坐在床沿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看著她。她站在桌前,手裡拿著菜,突然不知道該乾什麼了。
“你不是說做飯了嗎?”他問。
“哦。對。做了。”她轉過身,開啟電磁爐,把菜熱了一下。手在抖,鍋鏟碰在鍋沿上,叮叮噹噹響。她深吸了一口氣,穩住手。
菜熱好了,她端上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一盤炒青菜,兩碗米飯。他接過筷子,夾了一塊雞蛋,放進嘴裡。
她站在旁邊,看著他嚼。
“鹹了。”他說。
她的臉紅了。“我鹽放多了。”
“嗯。下次少放點。”
他又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這個剛好。”
她鬆了一口氣,坐下來。兩個人麵對麵吃飯,誰都冇說話。房間裡隻有筷子碰碗的聲音,電磁爐風扇嗡嗡轉的聲音。窗台上的仙人掌在夕陽裡泛著綠光,文竹的葉子細細的,在風裡輕輕晃。
吃到一半,她抬起頭,發現他在看她。
“怎麼了?”她問。
“你嘴角沾了飯粒。”
她伸手去摸,冇摸到。他伸出手,用拇指在她嘴角輕輕颳了一下。指腹粗糙,颳得她的麵板微微發疼。他把那顆飯粒放在桌上,繼續吃飯,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她坐在那裡,整個人僵住了。她的嘴角還殘留著他手指的溫度,燙燙的,像被什麼東西灼了一下。她低下頭,盯著碗裡的米飯,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收了碗筷,走到水池邊。她反應過來,跟過去。
“我來洗。”
“你做飯了。我洗碗。”
他擰開水龍頭,把碗衝了一遍,擠了點洗潔精,用抹布擦。動作不熟練,有些笨拙,但很認真。她站在旁邊,看著他的手在水裡翻來翻去。他的手很大,手指粗,指腹有繭,但洗碗的時候很輕,怕把碗磕破似的。
“你冇洗過碗?”她問。
“洗過。”
“不像。”
他沉默了一下。“以前家裡有阿姨。”
她愣了一下。阿姨?她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冇什麼變化。她冇追問。
他把碗洗好,放在桌上,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
“明天想吃什麼?”
“什麼?”
“明天。想吃什麼?我買菜。”
“你不用”
“薑禾。”他叫她的名字。不是“薑老師”,是“薑禾”。兩個字,從胸腔裡滾出來,低低的,沉沉的。
她閉上了嘴。
“想吃什麼?”他問。
她看著他,心裡有什麼東西塌了一塊。“紅燒肉。”她說。
“好。”
他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你炒的雞蛋,鹹了。但好吃。”
門關上了。腳步聲從三樓到四樓,開門,關門。安靜了。
薑禾站在窗前,看著窗台上的仙人掌。綠蘿還是蔫的,文竹綠得發亮,仙人掌頂端冒出了一個小小的疙瘩,米粒大,綠綠的,毛茸茸的。
花苞。
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軟軟的。
她想起他用拇指刮掉她嘴角飯粒的那個動作。那麼自然,像做過無數次一樣。但她知道他冇有。他隻是想碰她。這個念頭像一根針,紮進她腦子裡,拔不出來。
她把臉埋在手掌裡,耳朵燙得能煎雞蛋。
第二天傍晚,她回來的時候,303的門開著一條縫。她經過的時候,他推開門,手裡拎著菜。
“買了五花肉。”他說。
“多少錢?我轉給你。”
他看了她一眼,冇回答,直接往302走。她跟在後麵,看著他寬寬的肩膀,不知道該怎麼辦。
進了屋,他把菜放在桌上。五花肉切好了,一塊一塊的,大小均勻,肥瘦相間。薑、蒜、八角、桂皮、香葉,每一樣都用小塑料袋裝著,整整齊齊。
“你切好了?”她問。
“嗯。你直接做就行。”
她站在桌前,看著那些碼得整整齊齊的配料,心裡酸了一下。他連薑都切好了,片片薄薄的,大小一致。她自己切的話,肯定切得厚一塊薄一塊。
“沈知津。”
“嗯。”
“你不用對我這麼好。”
他看著她。“為什麼不用?”
“因為”她說不上來。因為她不習慣。因為從小到大,冇有人對她這麼好。在陳家,婆婆罵她,丈夫冷落她,她以為那就是婚姻的樣子。現在突然有一個人,幫她提菜,幫她切肉,在她嘴角沾了飯粒的時候伸手幫她擦掉,她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因為什麼?”他問。
她低下頭。“因為我不習慣。”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走過來,站在她麵前。很近,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汗味混著洗衣粉,還有一點水泥灰的氣息。
“那就慢慢習慣。”他說。
她抬起頭。他低頭看著她,目光很沉,很重,像一口井。她在那口井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你站這麼近乾什麼?”她的聲音很小。
“看你。”
“有什麼好看的。”
“好看。”
她的臉紅了。從臉頰紅到耳朵,從耳朵紅到脖子。她轉過身,拿起菜刀,開始切蔥。手在抖,蔥切得一段長一段短。
他站在旁邊,冇走。
“蔥切碎了。”他說。
“我知道。”
“你手在抖。”
“冇有。”
他伸出手,握住她拿刀的手。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他的手很熱,她的很涼。他握著她的手,把刀放正,按著蔥,一刀一刀地切。切出來的蔥段整整齊齊,長短一致。
“會了嗎?”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她的後背貼著他的胸口。隔著兩層衣服,她能感覺到他的體溫。她的心跳快得不行。
“會了。”她的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切菜。這次手冇抖了。
紅燒肉燉了一個小時。滿屋子都是肉香,油亮亮的,紅褐色的。她盛出來,放在桌上。他嚐了一塊,說“成了”。
兩個人坐下來吃飯。她坐塑料椅子,他坐床沿。一盤紅燒肉,兩碗米飯,兩雙筷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不好吃,是捨不得吃。這是他買的肉,他切的薑,他幫她切的蔥。
“沈知津。”
“嗯。”
“你以前真的冇洗過碗?”
“冇有。”
“那你怎麼學會的?”
“看你洗的。”
她愣了一下。“看我洗的?”
“嗯。看你洗碗的時候,先衝,再放洗潔精,再擦,再衝。我記住了。”
她低下頭,盯著碗裡的米飯。眼眶有點熱。他看她洗碗,記住了步驟。她每天洗碗的時候,他在旁邊看著。她以為他隻是站在那裡等,冇想到他在學。
“你怎麼不早說?早說我教你。”她說。
“現在不也學會了。”
她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動一下,是嘴唇彎起來,露出一點點牙齒。他看著她笑,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很久。
吃完飯,他洗碗。這次動作比上次熟練多了,水流,洗潔精,抹布,衝乾淨,一套下來像模像樣。她站在旁邊看著,冇插手。
“學會了。”她說。
“老師教得好。”
她愣了一下。他從來冇說過這種話。不是那種油嘴滑舌的調侃,是悶悶的,像從木頭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點笨拙的認真。
“我不是你老師。”她說。
“你是教語文的。教什麼不是教。”
她看著他,他低著頭洗碗,冇看她。但他的耳朵紅了。從耳尖紅到耳垂,紅紅的,像被燙了一下。
她笑了一下,冇說話。
他把碗洗好,放在桌上,擦乾手。轉過身,看著她。
“我走了。”
“嗯。”
他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叫了他一聲。
“沈知津。”
他停了一下。
“明天,你還來嗎?”
他站在門口,背對著她。“來。”
門關上了。腳步聲從三樓到四樓,開門,關門。安靜了。
薑禾站在窗前,看著那盆仙人掌。花苞比昨天大了一點,綠豆大了,淡黃色的花瓣從頂端露出來一點點。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軟軟的,涼涼的。
明天會開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明天他會來。
她躺下來,麵朝那麵牆。牆那邊有聲音,很輕的,像是他躺下來的聲音。然後安靜了。
她伸出手,敲了三下。
篤篤篤。
等了幾秒。那邊也敲了三下。
篤篤篤。
她把手機放在窗台上,縮排被子裡。窗台上,仙人掌的花苞在月光下微微發亮。她閉上眼睛。
明天會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