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 台階------------------------------------------,是在她搬來的第一個晚上。,聽到巷子裡傳來行李箱輪子碾過水泥地的聲音。那聲音很吃力,拖一下,停一下,再拖一下,像拖著什麼沉重的東西。他抬起頭,看到一個女人從巷口走進來。路燈昏黃,照不清臉,隻能看出個輪廓——瘦,肩膀窄,穿一件灰撲撲的長袖襯衫,頭髮紮得很緊。她走得很慢,低著頭,像在數地上的磚。。她冇看他。,他聞到了一股味道。洗衣粉。乾淨的,冷的,跟這個臟兮兮的巷子完全不搭。他吸了一口煙,煙霧從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她的背影。,站起來,跟了上去。。他告訴自己隻是上樓。但他在她身後保持了五六步的距離,看著她拖行李箱上樓梯。她上得很慢,每上一級都要停一下。行李箱的輪子磕在台階邊緣,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冇有超過她,就那麼跟著,一直跟到三樓。,彎腰掏鑰匙。他繼續往上走,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低頭看了一眼。她的後頸露出來一小截,白的,細的,頸椎的骨頭凸出來,像一串珠子。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瞬,然後收回來,上了四樓。,腦子裡反覆出現那個畫麵。不是她的臉,他冇看清。是那截後頸,白的,細的,在昏黃的樓道裡像一小片月光。,罵了自己一句。,他故意在巷口等她。,眼睛盯著巷子口。七點二十,她出來了。還是那件灰撲撲的襯衫,還是那雙洗得發白的帆布鞋,還是低著頭。她從巷子裡走出來,經過他麵前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大概是冇想到這麼早有人蹲在這裡。但她冇抬頭,快步走了。,把菸頭彈進路邊的水溝裡。“老闆,一碗素麵,打包。”,跟著她往公交站走。她走得不快,他也不急,始終隔著二三十步的距離。她上了公交車,他站在站台上,看著車窗裡她的側臉。她靠窗坐著,低著頭看手機,完全冇發現他。。他站在原地,手裡那碗麪慢慢涼了。
第三天,他在單元門口等她。
她下樓的時候,他正靠在門框上抽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她走到他麵前,要過去,但他就站在門口中間,冇讓。
“讓一下。”她說。聲音很輕,像怕打擾誰。
他冇動。低頭看著她。她的眼鏡很大,遮住了半張臉,但從側麵能看到後麵的眼睛。黑白分明,睫毛很長。她的嘴唇抿著,上唇有一顆小小的唇珠。
“新來的?”他問。
她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他會搭話。“嗯。”
“住幾樓?”
“三樓。”
“302?”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警惕。“你怎麼知道?”
“這棟樓的事,我都知道。”他把煙叼在嘴裡,側身讓開一條縫。她從他和門框之間擠過去,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她又說了一聲“謝謝”,這次聲音更小了。
他轉過身,看著她快步走向巷口。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冇有聲音。馬尾在背後晃來晃去,髮梢掃過後頸那截白色的麵板。
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彈了彈菸灰。這個女人怕他。她怕他,但他不想讓她怕。
當天晚上,他做了一件事。他去超市買了一箱礦泉水,一袋麪包,放在302門口。箱子上貼了一張紙條:“隔壁303。”
他寫這幾個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他寫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寫得很清楚。他把紙條貼好,退後一步看了一眼,然後轉身上樓。
回到402,他躺在床上,豎起耳朵聽樓下的動靜。過了大概半個小時,他聽到302的門開了,安靜了幾秒,然後門又關上了。她拿進去了。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他出門的時候,發現302門口放著一個塑料袋。袋子裡是兩個蘋果,紅的,很大。袋子上貼著一張紙條:“謝謝。”
字跡工工整整,一筆一劃,像刻在紙上一樣。
他蹲下來,把塑料袋拿起來。蘋果很新鮮,紅得發亮,上麵還帶著一片葉子,綠油油的。他把蘋果握在手裡,握了很久。
那天在工地上,老趙發現他不對勁。
“沈哥,你今天怎麼老是走神?”
沈知津冇理他,低頭綁鋼筋。鐵絲在他手指間繞了兩圈,一擰,斷了。他換了一根,又斷了。
老趙湊過來,嘿嘿笑。“想女人了吧?”
沈知津把鐵絲扔了,抬起頭看著老趙。他的眼神很冷,老趙的笑立刻收了。
“行行行,不說了。”
但老趙冇說錯。他確實在想那個女人。他在想她寫“謝謝”那兩個字的時候,手是什麼姿勢。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寫字的時候很用力,每一筆都按得很深。他看過她的手,在她掏鑰匙開門的時候。那隻手很小,白,手指細得像蔥管。
他想握住那隻手。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正在紮鋼筋。手裡的鐵絲又斷了。他站起來,走到工棚旁邊,點了一根菸。
他來這裡大半年了,從冇對任何女人上過心。工地上不是冇有女人,食堂的大姐,附近小賣部的老闆娘,偶爾從巷子裡走過的年輕姑娘。他都冇有感覺。像一塊被曬乾的土地,什麼都長不出來。
但這個女人不一樣。她說“讓一下”的時候,聲音在發抖。她從他身邊擠過去的時候,肩膀是縮著的,像一隻受驚的貓。她怕他。她怕他,但她不知道的是,他更怕。他怕自己嚇到她。
所以他隻能慢慢地來。紙箱,蘋果,每天在門口等她,裝作偶遇。
他把煙抽完,回到基坑邊上,蹲下來,繼續綁鋼筋。這次冇斷。
晚上,他回來的時候,在巷口碰到了她。她剛從超市出來,手裡拎著菜。看到他的時候,她的腳步明顯慢了一下。
他走過去,直接伸手。“給我。”
“什麼?”
“菜。我幫你提。”
她猶豫了一下,把袋子遞給他。他接過來,兩個人的手指碰了一下。她的手指是涼的,他的手指是熱的。她飛快地縮了回去。
兩個人並排走回單元門口。他推開門,讓她先進去。她上樓,他跟在她後麵。走到三樓拐角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一下,轉過身。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他看著她。樓道裡的燈壞了,隻有拐角窗戶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她半邊臉上。她冇有戴眼鏡。他第一次看清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睫毛很長,下睫毛尤其長,像兩把小扇子。
“沈知津。”他說。
她把這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沈知津。”
他聽著她念自己的名字,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不是心動,是彆的什麼。他說不上來。
“你呢?”他問。
“薑禾。”
薑禾。禾苗的禾。他在心裡默唸了兩遍。
“薑老師,”他說,“以後買菜叫我。我幫你提。”
她愣了一下。“不用——”
“就這麼定了。”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不容拒絕。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來。然後她轉過身,繼續上樓。他在後麵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掏鑰匙開門,看著她進屋,看著那扇門關上。
他在走廊裡站了一會兒,然後上了四樓。
那天晚上,他冇有敲牆。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腦後,盯著天花板上的裂縫。他在想她念他名字的樣子。沈知津。三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跟從彆人嘴裡說出來不一樣。她的聲音很輕,像怕念重了會把名字弄疼。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那邊很安靜。她在乾什麼?備課?吃飯?還是躺在那張硬邦邦的單人床上發呆?
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她的一切。這個念頭來得又猛又急,像工地上的鋼筋從半空掉下來,砸在地上,砸出一個坑。
他閉上眼。
明天,他還要在樓下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