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裏比想象中深。
陳硎打著手電走在最前麵，蠱蠱跟在他旁邊，步子小小的，但走得很穩。它像是來過這裏，每到一個岔路口都不猶豫，直接選一個方向就走。手電的光在黑暗中晃來晃去，照出洞壁上那些滑膩膩的青苔，還有偶爾一閃而過的、刻在石頭上的花紋。
那些花紋和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不是人形，不是蛇，是一種陳硎沒見過的圖案——像花，又像星星，一圈一圈的，從洞壁一直延伸到洞頂。
沈聞章走在後麵，看著那些花紋，突然開口：“這是僰人的圖騰。”
陳硎回頭看他。
沈聞章說：“僰人相信，人死了以後，魂會變成星星，掛在天上。這些花紋，就是星星。”
陳硎抬起頭，看著洞頂。那些花紋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幽的光，確實像星星。
爺爺走在沈聞章旁邊，問：“蠱母也信這個？”
沈聞章沉默了一會兒，說：“她不信。她信的是另一套。”
“什麽？”
沈聞章沒回答。
蠱蠱突然停下來，指著前麵：“到了。”
陳硎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前麵是一個小洞窟，不大，隻有幾丈見方。洞窟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放著一個東西。
很小，比巴掌大一點，像是一塊石頭。但它發光，青白色的光，一閃一閃的，和洞頂那些花紋的光一樣。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看。
那是一個玉匣子。很薄，半透明，能看見裏麵有什麽東西——一縷頭發，黑色的，很細，用紅繩綁著。
蠱蠱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玉匣子，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
它說：“媽媽。”
陳硎問：“這是你媽媽的？”
蠱蠱點點頭。它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個玉匣子，然後縮回手，看著陳硎。
“爸爸開啟。”
陳硎猶豫了一下，伸手拿起玉匣子。很輕，很涼。他輕輕掀開蓋子。
裏麵除了那縷頭發，還有一張紙條。很薄的紙，發黃了，折得很整齊。他開啟紙條，上麵寫著字——古滇文。
他把紙條遞給沈聞章。沈聞章接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眼眶紅了。
“她寫的是什麽？”陳硎問。
沈聞章的聲音有點抖：“她說……她等了一千年，終於等到了。她說她不後悔。她說……”
他停住了，看著蠱蠱。
蠱蠱也看著他。
沈聞章繼續說：“她說，讓蠱蠱好好活著。替她看看這個世界。”
蠱蠱歪著頭，像是在理解這句話。然後它點點頭。
“我會的。”它說。
沈聞章把紙條摺好，放進懷裏。
他轉過身，看著那片黑暗，很久沒說話。
陳硎站起來，把玉匣子收好。
“走吧。”他說。
蠱蠱搖搖頭。
“還有東西。”
它走到洞窟深處，指著一塊石頭。那塊石頭很大，擋著路。它伸出手，推那塊石頭。
石頭動了。
很重，但它推得動。陳硎過去幫忙，兩個人一起推，石頭慢慢移開，露出後麵的東西。
是一扇門。
很小，隻夠一個人鑽過去。門上有一個凹槽，方方正正的。
陳硎掏出那七塊子鎮，比劃了一下。大小剛好。
他問蠱蠱：“要開啟嗎？”
蠱蠱點點頭。
陳硎把子鎮一塊一塊放進凹槽。第一塊，卡住。第二塊，卡住。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第六塊，第七塊。
全部放進去之後，門裏傳來一聲悶響。
然後門開了。
裏麵是一條通道，很窄，隻夠一個人爬著走。黑漆漆的，看不見底。
蠱蠱指著通道：“媽媽在那兒。”
陳硎問：“她不是已經……”
蠱蠱說：“她的魂在那兒。等我。”
它鑽進去。
陳硎跟在後麵。
通道很長，很窄。爬了大概一刻鍾，前麵的空間突然大了。
是一個小洞窟，隻有幾丈見方。洞窟中央，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衣裳，頭發很長，披散著。臉很白，白得像紙，但五官很精緻，像是畫出來的。她站在那兒，看著他們。
和之前見過的那個蠱母一模一樣。
但她不是活的。她是透明的，像一團光，模模糊糊的，能看見她身後的石壁。
蠱蠱走過去，站在她麵前。
女人蹲下來，和它平視。
“孩子，”她說，“你來了。”
蠱蠱點點頭。
女人伸出手，摸了摸它的臉。那隻手是透明的，但蠱蠱像是能感覺到，它閉上眼睛。
女人看著陳硎。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照顧她。”
陳硎說：“她是我女兒。”
女人笑了。
那笑容，和小蠱一模一樣。
“好，”她說，“那我就放心了。”
她站起來，看著陳硎身後的沈聞章。
沈聞章站在通道口，看著她，眼眶紅了。
“你來了。”她說。
沈聞章點點頭。
女人說：“我等了你很久。”
沈聞章說：“我知道。”
女人說：“你老了。”
沈聞章說：“你也老了。”
女人笑了，那笑容很苦。
“我老了一千年。”
她伸出手，想摸沈聞章的臉。但那隻手穿過他的臉，什麽也沒碰到。
她愣住了。
沈聞章也愣住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忘了，”她說，“我已經死了。”
沈聞章的眼淚掉下來。
女人抬起頭，看著他。
“別哭，”她說，“我活了這麽久，夠了。”
她看著蠱蠱，說：“她以後跟著你。你替我看好她。”
沈聞章點點頭。
女人又看著陳硎，說：“那扇門，在等著你。你太爺爺也在等你。去吧，別讓他等太久。”
陳硎問：“那扇門在哪兒？”
女人指著通道深處。
“往西，走三天。有一座山，山肚子裏，有一扇門。”
她頓了頓，說：“那扇門後麵，有你要的東西。”
陳硎問：“什麽東西？”
女人說：“答案。”
她的光開始變淡，越來越淡。
蠱蠱抬起頭，看著她。
“媽媽，”它說，“你要走了？”
女人點點頭。
“我會看著你的，”她說，“在天上。”
她指著洞頂。
洞頂有光透進來，很亮，像星星。
蠱蠱看著她，沒哭。
它笑了。
那笑容，和她一模一樣。
女人的光散了。
洞窟裏暗下來，隻剩下手電的光。
蠱蠱站在那兒，看著那片空蕩蕩的地方。
然後它轉過身，走到陳硎身邊，抓住他的手。
“走吧，”它說，“爸爸。”
陳硎蹲下來，抱起它。
它很輕，很暖。
他把臉埋在它的頭發裏。
頭發很軟，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像蠱母身上的那種。
他們往外走。
走出通道，走出洞窟，走出洞口。
外麵天已經黑了。
月亮掛在樹梢上，照得山坡一片白。
沈飛燕他們站在洞口等著，看見他們出來，鬆了口氣。
李強問：“找到了？”
陳硎點點頭。
蠱蠱從他懷裏探出頭，看著天上的月亮。
它笑了。
“媽媽在那兒。”
它指著月亮旁邊那顆最亮的星星。
陳硎抬起頭，看著那顆星星。
很亮，一閃一閃的。
他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蠱蠱。
“回家。”他說。
蠱蠱點點頭。
他們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很輕，很細，像風吹過樹葉。
又像有人在笑。
陳硎回過頭。
洞口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著他們。
他轉過身，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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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寨子的時候，天快亮了。
陳九淵還在院子裏等著，看見他們回來，鬆了口氣。
“沒事吧？”他問。
陳硎搖搖頭。
蠱蠱從他懷裏跳下來，跑到陳九淵麵前，抓住他的手。
“爺爺，”它說，“我餓了。”
陳九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餓了？等著，爺爺給你做飯。”
他轉身進屋，不一會兒端出一碗粥。
蠱蠱捧著碗，喝得呼嚕呼嚕響。
陳硎坐在門檻上，看著它。
沈飛燕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它越來越像人了。”她說。
陳硎點點頭。
沈飛燕說：“你打算一直帶著它？”
陳硎說：“它是我女兒。”
沈飛燕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行，”她說，“那我就是它阿姨。”
陳硎也笑了。
蠱蠱喝完粥，跑過來，撲到沈飛燕懷裏。
“阿姨，”它說，“糖。”
沈飛燕愣住了。
蠱蠱說：“李強叔叔說，阿姨有糖。”
沈飛燕看著李強。李強嘿嘿笑，縮到一邊去了。
她從兜裏掏出一顆糖，剝開，塞進蠱蠱嘴裏。
蠱蠱嚼了嚼，眼睛亮了。
“甜。”
沈飛燕笑了，摸摸它的頭。
“以後阿姨給你買很多糖。”
蠱蠱點點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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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
太陽升起來，照得院子裏一片金黃。
陳硎站在院子裏，看著那片光。
蠱蠱蹲在他腳邊，也看著那片光。
爺爺從屋裏出來，站在他旁邊。
“想好了？”他問。
陳硎點點頭。
爺爺說：“那扇門，在西邊。走三天。”
陳硎說：“我知道。”
爺爺說：“你太爺爺在等你。”
陳硎說：“我知道。”
爺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你跟你爸一樣，話少。”
他拍了拍陳硎的肩膀，轉身走回屋裏。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西邊。
那邊是山，連綿的山，看不見盡頭。
蠱蠱抬起頭，看著他。
“爸爸，去嗎？”
陳硎點點頭。
“去。”
蠱蠱笑了。
它抓住他的手。
“我陪你。”
陳硎低下頭，看著它。
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有他的倒影。
他蹲下來，抱了抱它。
很暖。
太陽升得更高了，照得人渾身暖洋洋的。
遠處，有人在喊他吃飯。
他站起來，牽著蠱蠱，往屋裏走。
身後，那片山還在那兒。
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