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裏的生活安靜得有些不真實。
陳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去集市上買菜,回來做飯。陳九淵說他手藝比以前好了,他說在工地上練的。其實不是,是在那些山洞裏、在那些趕路的日子裏練的。那時候沒什麽好吃的,壓縮餅幹、幹糧、偶爾弄到點野味,都得想辦法做熟。
蠱蠱對什麽都好奇。集市上那些花花綠綠的東西,它一樣一樣地看,一樣一樣地問。它說話越來越流利,但聲音還是細細的,嫩嫩的,像真的五六歲孩子。它管陳九淵叫爺爺,管爺爺叫太爺爺,管沈飛燕叫阿姨,管李強和侯三叫叔叔。
李強第一次被叫叔叔的時候,愣了半天,然後咧嘴笑了:“行,叔叔就叔叔。”他從兜裏掏出一顆糖,塞給蠱蠱。蠱蠱沒見過糖,放進嘴裏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甜。”它說。
李強樂得不行:“甜吧?叔叔下次給你多帶點。”
侯三沒說什麽,但第二天從鎮上回來的時候,帶了一包糖。各種顏色的,用花花綠綠的紙包著。蠱蠱抱著那包糖,笑了一整天。
沈聞章的身體恢複得很快。能下地走路了,能自己吃飯了,有時候還能幫著陳九淵擇菜。但他話不多,經常一個人坐在院子裏發呆,看著天上的雲,一看就是一下午。
沈飛燕問他怎麽了,他說沒事,就是想事情。想什麽,他不說。
爺爺的身體比沈聞章好一些。他在洞裏待了二十年,但那些守門人的魂護著他,沒讓他完全垮掉。他現在能走能動,能吃能睡,就是有時候會突然愣住,像是在聽什麽聲音。
陳硎問他聽見什麽了,他說沒什麽,就是風。
但陳硎知道,那不是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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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蠱有時候也會愣住。
它會突然停下來,歪著頭,像是在聽什麽。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那個金點亮得刺眼。然後它會指著一個方向,說:“那邊。”
陳硎問:“那邊有什麽?”
它說:“有人在叫。”
陳硎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那邊是山,連綿的山,看不見盡頭。
他不知道是誰在叫,但他知道,那些東西還沒完。
子鎮還有一塊沒找到。太爺爺說的那個“守門人”的債,還沒還。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封在石頭裏的魂,還沒安息。
他隻是想歇一歇。
蠱蠱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手。
“爸爸,不怕。”
陳硎低下頭,看著它。
它說:“我在。”
陳硎笑了。他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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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院子裏來了一個人。
陳硎正在做飯,聽見敲門聲。他放下手裏的刀,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人。
四十來歲,瘦高個,穿著灰色的夾克,背著一個舊帆布包。臉上有一道疤,從眉骨一直到下巴,已經淡了,但還能看出來。
陳硎盯著那張臉,認出來了。
疤臉。
宋懷民的那個手下,在死人溝邊被他放走的那個。
疤臉也看著他,沒說話。
兩個人在門口對視了幾秒。
陳硎問:“你來幹什麽?”
疤臉說:“有事。”
陳硎沒讓開。
疤臉歎了口氣,從包裏掏出一個東西,遞過來。
是一塊青銅殘片。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的。
陳硎愣住了。
疤臉說:“這是第七塊。宋懷民臨死前讓我保管的。他說,如果他死了,就把這個交給能開啟門的人。”
他看著陳硎:“那個人,就是你。”
陳硎接過那塊殘片。
很沉,很涼。上麵刻著花紋,和之前那些一樣。
他問:“你為什麽要給我?”
疤臉說:“宋懷民欠你爺爺的。我欠你的。這算還了。”
他轉過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說:“還有一件事。”
陳硎等著。
疤臉說:“有人在找這些東西。不是普通人,是上麵的人。他們知道東西在你手裏,遲早會來找你。”
他頓了頓,說:“小心。”
然後他走了,消失在暮色裏。
陳硎站在門口,看著那塊殘片。
第七塊。
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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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回院子裏。
爺爺正在院子裏坐著,看見他手裏的殘片,臉色變了。
“這是……”
陳硎說:“第七塊。”
爺爺接過去,看了看,又遞回來。
“齊了。”他說。
陳硎點點頭。
爺爺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陳硎說:“知道。”
七塊齊了,就能開啟那扇門。那扇太爺爺守著的門。那扇需要他去還債的門。
爺爺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你想好了?”
陳硎說:“沒有。”
爺爺笑了,那笑容有點苦。
“我也是。”
他站起來,拍了拍陳硎的肩膀。
“先吃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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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陳硎坐在院子裏,把七塊殘片排在一起。
拚起來,是一個圓。中間缺了一塊——母鎮的位置。母鎮已經扔進洞裏了,但那些殘片還在。
他盯著那個圓,看了很久。
蠱蠱蹲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殘片。
它問:“爸爸要去嗎?”
陳硎沒回答。
它說:“媽媽說過,有些事,一定要做。”
陳硎低下頭,看著它。
它說:“做了,才能安心。”
陳硎問:“你媽媽還說了什麽?”
蠱蠱想了想,說:“她說,她等了很久。等一個人來替她。那個人,是爸爸。”
陳硎愣住了。
蠱蠱說:“她說,她等了上千年,等到了。她很高興。”
陳硎看著那些殘片。
那個圓,像一隻眼睛,盯著他。
他把它收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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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硎去找沈聞章。
沈聞章坐在院子裏,正在看一本舊書。看見他來,把書放下。
陳硎把那七塊殘片放在他麵前。
沈聞章看著那些殘片,看了很久。
“齊了。”他說。
陳硎點點頭。
沈聞章說:“你知道它們在哪兒?”
陳硎說:“蠱蠱知道。”
沈聞章看著蠱蠱。蠱蠱點點頭。
沈聞章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我跟你去。”
陳硎說:“你的身體——”
沈聞章打斷他:“我找這些東西,找了一輩子。現在找到了,不去看看,死不瞑目。”
他看著陳硎,說:“而且,那扇門後麵,有你太爺爺。我想見見他。”
陳硎看著他。
沈聞章笑了,那笑容很坦然。
“我欠他的。當年不是他救我,我早就死了。”
陳硎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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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開,李強第一個跳起來:“又去?硎哥你不是說不幹了嗎?”
陳硎說:“這是最後一趟。”
李強說:“你每次都說是最後一趟。”
陳硎沒說話。
李強看著他,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
“行。最後一趟就最後一趟。”
侯三在旁邊抽著煙,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沈飛燕站在沈聞章旁邊,也沒說話。但她的眼神很堅定。
爺爺走過來,站在陳硎麵前。
“我也去。”
陳硎看著他。
爺爺說:“那是我爸。我得去。”
陳九淵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轉身進屋,拿出一個布包,遞給陳硎。
“拿著。”
陳硎開啟一看,是錢。
“爸——”
陳九淵擺擺手:“別說了。路上用。”
他看著爺爺,說:“爸,你小心。”
爺爺點點頭。
陳九淵又看著陳硎,說:“你也是。”
他蹲下來,摸摸蠱蠱的頭。
“你也是。”
蠱蠱點點頭,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陳九淵看著,隻是笑。
“這孩子,”他說,“像你。”
陳硎愣住了。
像他?
他哪裏像?
陳九淵說:“你小時候也這樣。什麽事都往前衝,攔不住。”
他站起來,看著遠處那片山。
“去吧。早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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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
月亮還掛在天上,照得路一片白。
陳硎走在最前麵,蠱蠱走在他旁邊。它走得很急,像是知道路。
爺爺走在後麵,沈聞章走在他旁邊。兩個老人走得不快,但很穩。
沈飛燕、李強、侯三走在最後。
走了一個時辰,天亮了。
太陽從山後麵冒出來,照得前麵的路一片金黃。
蠱蠱突然停下來。
它指著前麵,說:“那邊。”
陳硎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前麵是一片山,連綿的山,看不見盡頭。
山腳下,有一個洞口。
不大,很黑。
蠱蠱說:“媽媽在那兒。”
陳硎愣住了。
蠱母?
蠱蠱說:“她的魂在那兒。等我。”
它往前走。
陳硎跟在後麵。
走到洞口,蠱蠱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爸爸,怕嗎?”
陳硎搖搖頭。
蠱蠱笑了。
它抓住他的手,往洞裏走。
洞裏很黑,很冷。
但他們不怕。
因為他們知道,有人在等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