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定要走的那天,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打在院子裏的樹葉上,沙沙響。陳硎站在門口,看著那些雨絲發呆。蠱蠱蹲在他腳邊,也看著雨,偶爾伸出手去接一滴,涼涼的,它就縮回手,甩一甩,再伸出去。
陳九淵在屋裏收拾東西。他翻出一個舊帆布包,把幹糧、水壺、手電、繩子一樣一樣往裏塞。塞到一半,停下來,看著那個包發呆。
爺爺坐在旁邊,抽著煙,沒說話。
沈聞章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雨,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沈飛燕在幫忙收拾,把那些青銅殘片用布包好,一層一層,裹得嚴嚴實實。七塊子鎮,一塊母鎮,全在陳硎身上。她包得很仔細,像是在包什麽珍貴的東西。
李強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屋子人,歎了口氣:“又要走了。”
侯三在院子裏抽煙,雨水打在煙頭上,滋滋響。他沒躲,就那麽站著,讓雨淋著。
蠱蠱突然站起來,跑到院子裏,仰著頭,張開嘴,接雨水喝。
侯三看著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把煙掐滅,走進屋裏,從包裏翻出一件舊雨衣,披在蠱蠱身上。雨衣太大,把蠱蠱整個人都罩住了,隻露出一張臉。它抬起頭,看著侯三,笑了。
“謝謝叔叔。”
侯三沒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雨停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得院子裏一片亮。地上的水窪泛著光,亮晶晶的。
陳硎背上包,站在院子中間。蠱蠱穿著那件舊雨衣,站在他旁邊,仰著頭看他。
陳九淵走過來,把一個布包塞進他手裏。
“拿著。”
陳硎開啟一看,是錢,還有幾塊幹糧。
“爸——”
陳九淵擺擺手:“別說了。路上用。”
他看著蠱蠱,蹲下來,摸摸它的頭。
“聽爸爸的話。”
蠱蠱點點頭。
“爺爺,等我回來。”
陳九淵笑了,那笑容有點苦。
“好。等你回來。”
他站起來,看著陳硎,想說點什麽,但張了張嘴,什麽也沒說出來。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陳硎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蠱蠱跟在他後麵,步子小小的,但走得很急。
沈飛燕跟在後麵,然後是李強、侯三。沈聞章走在最後,走到門口,回過頭,看了一眼這個院子。陳九淵站在院子裏,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亮晶晶的。
“老陳,”沈聞章說,“保重。”
陳九淵點點頭。
“你也保重。”
沈聞章轉過身,走出院子。
一行人走在路上,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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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下午,天快黑的時候,到了一個村子。
村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石頭壘的,灰撲撲的。村口有一棵老槐樹,樹下蹲著幾個老頭在下棋。看見他們這一行人,抬起頭,打量了幾眼,又低頭繼續下棋。
陳硎走過去,問一個老頭:“大爺,這兒有住的地方嗎?”
老頭頭也沒抬:“往前走,第三家,老李家。他那兒能住。”
陳硎道了謝,往前走。
第三家是個小院子,院牆上爬滿了絲瓜藤,開著黃花。院門開著,裏麵坐著一個老頭,正在編筐。看見他們,站起來。
“住店?”
陳硎點點頭。
老頭說:“一個人五塊。”
李強在後麵喊:“五塊?這麽貴?”
老頭看了他一眼:“嫌貴就別住。”
陳硎掏了錢,幾個人住下。
屋子不大,就兩間,一間男的,一間女的。地上鋪著幹草,湊合能睡。
夜裏,陳硎睡不著。
他躺在幹草上,盯著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梁,梁上掛著幹玉米。月光從窗戶縫裏漏進來,照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蠱蠱躺在他旁邊,也睡不著。它睜著眼,看著屋頂,眼睛裏的金色線頭在月光下遊動。
它突然說:“爸爸,媽媽在看著我們。”
陳硎轉過頭,看著它。
蠱蠱指著窗戶外麵。
窗外是月亮,很圓,很亮。月亮旁邊有一顆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
“那兒。”它說。
陳硎看著那顆星星。
“她知道我們要去。”蠱蠱說,“她說,她會保佑我們。”
陳硎伸出手,摸摸它的頭。
“睡吧。”他說。
蠱蠱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陳硎躺在那兒,看著那顆星星,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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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繼續走。
走了三天。
三天裏,他們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密林,趟過一條河。蠱蠱一直在前麵帶路,從不猶豫,從不走錯。
第三天傍晚,他們走到一座山腳下。
山很高,很陡,長滿了老樹。半山腰上,有一個洞口。洞口不大,隻夠一個人鑽進去。裏麵黑漆漆的,往外冒著一股涼氣。
蠱蠱站在洞口,回頭看著陳硎。
“到了。”它說。
陳硎走過去,站在它旁邊。
洞裏很黑,什麽都看不見。但那股味兒從裏麵湧出來——腥的,甜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和之前那些洞裏的味兒一模一樣。
他問蠱蠱:“就是這兒?”
蠱蠱點點頭。
陳硎深吸一口氣,往洞裏走。
剛走進去一步,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山坡上有人下來了。手電的光在晃動,一道接一道,有十幾道。
那些人已經看見他了。
有人在喊:“站住!別跑!”
陳硎沒理他,轉身往洞裏跑。
蠱蠱跟在後麵,跑得比他還快。
身後,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
前麵,黑暗越來越深。
他跑著,跑著,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但很清楚。
是一個老人的聲音:
“孩子……進來……”
是太爺爺的聲音。
陳硎拚命跑。
跑過一段窄窄的通道,前麵的空間突然大了。
是一個大廳。很大,手電的光掃不到邊。大廳中央,有一扇門。
石門,很大,兩丈多高,一丈多寬。門上刻滿了浮雕——人、蛇、蟲子,還有那些星星一樣的花紋。
門開著。
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有一股風從裏麵吹出來,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
陳硎站在門口,往裏看。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進來……”
他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去。
門在他身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