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三點,老小區的路燈壞了一半,剩下的幾盞發著昏黃的光,照得樹影鬼鬼祟祟。
四個人圍坐在客廳裏,那張紙條被傳了一圈,最後回到陳硎手裏。
侯三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裏,開口第一句話是:“這訊息,十有**是真的。”
李強瞪他:“你怎麽知道?萬一是姓宋的給咱下套呢?”
“下套用得著這麽費勁?”侯三往後一靠,“姓宋的要的是印璽,他直接堵上門來搶就完了,用得著寫紙條?他哪兒知道咱們躲在這兒?”
沈飛燕說:“也可能是想引咱們出去,在外麵動手。”
侯三點點頭:“有這個可能。但咱們現在躲著,啥也幹不了。印璽要是真被送走,那就徹底沒戲了。所以——這險得冒。”
陳硎一直沒說話,盯著那張紙條。紙是普通的A4紙,字是列印的,沒有指紋,沒有線索。但他腦子裏一直有個問題:放紙條的人,怎麽知道他們住在這兒?
他看了一眼侯三。
侯三立刻擺手:“別看我。這地方是我找的,就我一個人知道。我不可能出賣自己。”
“那就是有人一直在盯著咱們。”沈飛燕說,“從柳林鎮跟到春城,還能摸到這兒。”
屋裏沉默了幾秒。
陳硎站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條縫往外看。樓下空蕩蕩的,隻有風吹著樹葉沙沙響。但他總覺得那些陰影裏藏著什麽。
“不管是誰放的,”他轉過身,“這趟得走。明天晚上,去縣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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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天,他們哪兒都沒去,就窩在屋裏。
侯三出去了一趟,回來的時候背著一個帆布包,往桌上一倒——手電、手套、開鎖工具、一根尼龍繩,還有一套灰不溜秋的工作服。
“從朋友那兒借的。”他說,“縣局那棟老樓我打聽清楚了,檔案室在二層東頭,窗戶對著後院。後院有棵樹,能爬上去。”
“值班的呢?”陳硎問。
“就一個老頭,晚上十點以後就睡覺,睡到早上六點。不過得小心,樓裏有監控,但老樓的監控就是個擺設,好幾個攝像頭是壞的。”
沈飛燕問:“你哪來這麽多訊息?”
侯三嘿嘿一笑:“這年頭,有錢能使鬼推磨。縣局對麵有個小賣部,老闆跟那兒的人熟,三包煙就套出來了。”
李強在旁邊嘀咕:“我怎麽聽著這麽不靠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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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他們出發了。
麵包車停在縣局後街的暗處,離圍牆不到五十米。街上沒人,連野貓都沒有。縣局的樓是一棟三層舊樓,外牆的塗料斑駁脫落,窗戶黑著大半。
侯三熄了火,壓低聲音:“從這兒翻牆進去,穿過院子,就是那棵老槐樹。樹杈正好對著二樓窗戶。你們上去,我留在這兒,有情況按喇叭。”
陳硎點點頭,把工具塞進腰包,和李強、沈飛燕下了車。
三人摸到牆根。牆不高,兩米多,上麵插著碎玻璃。李強蹲下,陳硎踩著他肩膀翻上去,用工作服墊著玻璃,騎在牆頭,伸手把沈飛燕拉上來,再拉李強。
跳進院子,腳踩在草地上,軟綿綿的沒聲音。
老槐樹就在前麵,樹幹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陳硎先爬上去,樹枝嘎吱響了一聲,他停住,等了一會兒,沒動靜。然後繼續往上,爬到二層窗戶的高度。
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窗,沒防盜網,但裏麵插著插銷。陳硎掏出螺絲刀,撬開一條縫,把刀片伸進去撥插銷。撥了半分鍾,“哢”一聲輕響,插銷開了。
他推開窗戶,鑽進去,落地無聲。
沈飛燕和李強跟著爬進來。
屋裏漆黑一片,隻有窗外透進來的微光照出輪廓。這是走廊,兩邊是辦公室門,門上釘著牌子:檔案室、資料室、庫房。
檔案室在走廊東頭,門是普通的木門,掛著把掛鎖。
侯三的開鎖工具派上了用場。陳硎把工具遞給沈飛燕——她說過她學過這個。沈飛燕蹲下,把兩根細鐵絲捅進鎖眼,耳朵貼著門,一點點轉。
走廊裏很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李強站在樓梯口放風,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樓梯下麵。
三分鍾,鎖“哢噠”一聲開了。
三人閃進去,關上門。
檔案室裏全是鐵皮櫃,一排一排,像沉默的士兵。手電的光掃過去,櫃門上貼著標簽:80年代、90年代、刑事案件、行政案件……
“印璽應該在這兒。”陳硎壓低聲音,“但不知道在哪一格。”
沈飛燕走到最裏麵那排櫃子前,用手電照著標簽,嘴裏唸叨:“文物……文物……在這兒!”
一個櫃門上貼著“暫扣文物”的標簽,掛著鎖。
同樣的開鎖流程,這次更快。鎖開啟,拉開櫃門,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個木匣子。沈飛燕挨個開啟——瓷瓶、銅鏡、一塊玉璧,都不是。
最下麵一層,一個木匣子明顯比別的大。沈飛燕拿出來,開啟——
手電光照在那枚青銅印璽上,泛著幽幽的綠光。
就是它。
陳硎伸手去拿。
就在這時,李強從門口衝進來,壓低聲音喊:“有人來了!”
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很輕,但越來越近。
三人迅速蹲下,縮在櫃子後麵。
門外的腳步聲停在檔案室門口。有人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門鎖著,擰不開。
陳硎屏住呼吸,手按在印璽上,一動不敢動。
門外的人站了幾秒,然後腳步聲走遠了。
他們等了一分鍾,確認沒動靜,纔敢站起來。
“走。”陳硎把印璽塞進腰包,三人貓著腰出了檔案室,原路返回。翻窗戶,爬樹,翻牆,落地。
麵包車還在原地,侯三在車裏招手。
他們衝上車,侯三一腳油門,車衝進夜色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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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開了十幾分鍾,確定沒人追,侯三才放慢速度。
“得手了?”
陳硎從腰包裏掏出印璽,在手電光下,那四個古滇文“滇王之印”閃著幽光。
侯三咧嘴笑了:“行啊兄弟,真有你們的。”
李強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氣:“媽的,剛才嚇死我了。那腳步聲是誰?”
“可能是值班的老頭起夜。”沈飛燕說,“幸好門鎖著,他沒硬闖。”
陳硎沒說話。他盯著印璽,心裏總覺得哪兒不對。
剛纔在檔案室,櫃子裏那麽多文物,唯獨印璽被單獨放在最下麵。而且那個腳步聲,來得太巧了,像是……
“停車。”他突然說。
侯三踩下刹車:“怎麽了?”
陳硎沒回答,他翻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
“印璽在縣局檔案室,三天後轉送省城。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那個放紙條的人,如果真想幫他們,為什麽不直接告訴他們怎麽拿?為什麽要挑這個時候?
而且,那個腳步聲……
“咱們被設計了。”他說。
“啥?”李強愣了。
陳硎抬起頭:“那個腳步聲,是故意嚇咱們的。逼咱們快走,來不及細看。”
“細看什麽?”沈飛燕問。
陳硎把印璽翻過來,對著光,仔細看那四個字。還是那四個字,和之前一模一樣。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
他突然把印璽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有股淡淡的墨味。
“這不是原來的印璽。”他說。
沈飛燕接過來,也聞了聞,臉色變了:“墨是新的,還沒幹透。這是仿品。”
侯三的臉白了。
“媽的,”他一拍方向盤,“咱們被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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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包車停在路邊,四個人誰也沒說話。
李強憋了半天,問了一句:“那真的在哪兒?”
沒人回答。
沈飛燕翻出那張紙條,看了又看:“放紙條的人,要麽是想幫咱們,但情報錯了;要麽就是故意引咱們去偷個假貨。”
“引咱們去偷假貨有什麽好處?”侯三問。
陳硎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拖時間。”
“拖時間?”
“真的印璽,可能已經被送走了。”陳硎說,“但有人不想讓咱們知道,所以弄了個假的放在那兒,讓咱們去偷。等咱們發現是假的,真的早就到了……”
他頓了頓:“到了府城。”
府城——省城。
三天後轉送府城。
“現在才過了一天。”沈飛燕說,“還有兩天。”
侯三發動車子:“那還等什麽?去府城!”
陳硎按住他:“等等。咱們不知道真的在哪兒,也不知道誰送的紙條。就這麽去府城,等於沒頭蒼蠅。”
他看向窗外,遠處是黑漆漆的田野。
“先回去,把這事兒理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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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老小區,已經淩晨四點半。
四個人圍坐在客廳裏,誰也沒睡意。假印璽放在桌上,被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仿得確實像,鏽色、紋路,幾乎可以亂真。但那股墨味出賣了它——仿品需要做舊,墨是用來畫鏽的。
“做這東西的人,是個高手。”侯三說,“一般土夫子都仿不了這麽像。”
沈飛燕問:“你們覺得,會是姓宋的嗎?”
“姓宋的要的是真印璽,他沒必要弄個假的。”陳硎說,“而且他可以直接來搶,犯不著這麽繞。”
“那就是有人不想讓姓宋的拿到?”李強撓頭,“誰啊?”
陳硎想起那張紙條上的字,列印的,沒有落款。那個人知道他們住哪兒,知道他們要去偷印璽,甚至還知道真的會被送走。
這個人,到底是誰?
天快亮了,窗外開始發白。
陳硎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空蕩蕩的,一輛車都沒有。但他總覺得有什麽東西不對勁。
他盯著街對麵那棵樹看了很久。
樹後麵,好像停著一輛車。
黑色的,看不清牌子,但肯定不是普通的私家車。
他心裏一緊,轉身說:“有人盯梢。”
三人衝到窗邊,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輛車靜靜停在那兒,沒開燈,但隱約能看見駕駛座上有個黑影。
就在這時,那輛車突然發動了,亮起大燈,衝出來,朝他們的方向開過來。
“快走!”
四人抓起東西就往外衝。下樓梯,跑到後院,翻牆。身後傳來刹車聲和腳步聲,有人追上來了。
他們跑進一條巷子,七拐八繞,最後鑽進一個廢棄的廠房裏。
躲在破機器後麵,聽著外麵的動靜。
腳步聲在巷子裏響了一會兒,然後慢慢遠了。
李強喘著氣問:“是……是誰?”
陳硎沒回答。他靠著牆,腦子裏飛快地轉。
那個盯梢的人,如果是姓宋的人,為什麽不直接動手?為什麽要在下麵等?
除非——
“他在等別人。”他說。
“等誰?”
“等那個放紙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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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他們纔敢從廠房裏出來。
侯三找了個熟人,借了一輛破麵包車,換了個地方躲。這次是個郊區的小院子,四周是農田,沒什麽人。
陳硎把那張紙條和假印璽攤在桌上,看了整整一上午。
沈飛燕在旁邊翻她爸的資料,突然“咦”了一聲。
“怎麽了?”
沈飛燕抬起頭,指著其中一頁:“我爸的信裏,提到過一個名字。”
“什麽名字?”
“老賀。”她說,“姓賀,叫賀永年。是當年和他一起考古的同事。信裏說,這個人後來調到了縣裏的文物所,管庫房。”
陳硎心裏一動:“管庫房?那印璽被扣在縣局,他能不能接觸到?”
沈飛燕點點頭:“有可能。如果縣局把文物移交給文物所保管,那印璽就會經過他的手。”
侯三一拍大腿:“媽的,肯定是他!那個放紙條的人,就是他!”
“為什麽?”
“你想啊,他知道印璽在哪兒,知道什麽時候送走,還能弄個假的放進去調包——除了管庫房的人,誰有這個本事?”
陳硎想了想,確實有道理。
“那他現在在哪兒?”
沈飛燕翻著資料:“信裏寫的是……縣文物所。地址在……”
她報了一個地址。
侯三站起來:“走,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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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文物所在一條老街的盡頭,是一棟兩層的老房子,門臉不大,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子。
陳硎他們等到天黑才進去。
門沒鎖,推開門是個小院子,堆著些破舊的石雕和石碑。穿過院子,是一間辦公室,燈亮著。
一個老頭坐在辦公桌後麵,戴著老花鏡,正在翻資料。六十多歲,頭發花白,穿著舊棉襖,瘦得跟竹竿似的。
看見他們進來,老頭抬起頭,沒說話。
陳硎走過去,把那張紙條放在桌上。
老頭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摘下老花鏡,慢慢說:“來了?”
陳硎心裏一凜:“是你放的?”
老頭點點頭。
侯三急了:“那你為什麽要引我們去偷假貨?”
老頭看著他,歎了口氣:“因為真的,已經不在縣局了。”
“什麽?”
老頭站起來,走到門口,往院子裏看了看,確認沒人,才把門關上。
“三天前,來了一夥人,拿著省裏的檔案,說要把那枚印璽調到省裏去。手續齊全,我們攔不住。但我覺得不對勁,就留了個心眼。”
他走回桌邊,開啟抽屜,拿出一個木匣子,放在桌上。
“這是那個真的。”
四個人愣住了。
老頭開啟木匣,裏麵赫然躺著那枚青銅印璽,泛著幽幽的綠光。
“我做了個假的,讓他們帶走了。真的,我留下了。”
沈飛燕問:“你為什麽要幫我們?”
老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因為沈聞章,是我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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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的全名叫賀永年,今年六十七歲。
他和沈聞章是大學同學,畢業後一起分到縣文物所。後來沈聞章去了省裏,他留在縣裏,但一直有聯係。
“老沈失蹤之前,給我打過電話。”他說,“他說他找到了一個地方,一個不得了的地方。但他沒說在哪兒,隻說如果出事了,讓我幫他照顧女兒。”
他看著沈飛燕,眼睛有點紅:“你長得跟你媽一模一樣。”
沈飛燕攥緊了手裏的資料。
“那夥人是什麽人?”陳硎問。
賀永年搖搖頭:“不知道。但他們拿著省裏的檔案,來頭不小。我沒辦法,隻能出此下策。”
侯三問:“那現在怎麽辦?印璽在你這兒,遲早會被發現。”
賀永年把印璽推給陳硎:“你們拿著,走吧。能走多遠走多遠。等他們發現那個是假的,會來找我的。但那時候你們已經走了。”
陳硎看著他:“那你怎麽辦?”
賀永年笑了笑:“我一個老頭子,能怎麽辦?最多丟了飯碗。他們還能把我吃了不成?”
沈飛燕突然說:“賀伯伯,你知道那個地方在哪兒嗎?”
賀永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張泛黃的紙,鋪在桌上。
那是一張手繪的地圖,和侯三那張差不多,但更詳細。圖上標著山川、河流,還有幾個用紅筆圈出的位置。
“這是老沈最後一次寄給我的。”他說,“他說,這個地方,在滇澤南岸,碧雞山以西三十裏,有個叫黑水洞的地方。那下麵,有他想找的東西。”
黑水洞。
陳硎記住這個名字。
賀永年把地圖疊好,塞給沈飛燕:“拿著。別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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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文物所出來,已經是深夜。
四個人站在老街上,誰也沒說話。
李強憋了半天,問:“咱們真要去那個黑水洞?”
陳硎沒回答。他看著手裏的印璽,那四個古滇文在手電光下閃著幽光。
沈飛燕說:“我爸找了一輩子的地方,我得去看看。”
侯三歎了口氣:“反正都到這一步了,不去也由不得咱們了。姓宋的遲早會發現印璽被調了包,到時候追得更緊。”
陳硎抬起頭,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山影。
黑水洞。
那下麵,到底是什麽?
他把印璽收進懷裏,說了一個字:
“走。”
麵包車發動,緩緩駛出老街。
身後,文物所的燈還亮著,賀永年站在門口,目送他們消失在夜色裏。
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很快又安靜了。
夜風很冷,吹得人頭皮發緊。
但誰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