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開了三個小時，天快亮的時候，侯三把車停在一個岔路口。
前麵沒路了。
不是沒路，是路太窄，麵包車開不進去。土路變成了山間小徑，兩邊是密密麻麻的林子，黑黢黢的看不清有多深。
侯三熄了火，點了根煙，盯著前麵的林子：“剩下的路得靠走了。”
陳硎拿出那張地圖，借著微弱的晨光看。賀永年給的圖上，從這兒往西翻過兩座山，有一條河穀，河穀盡頭就是黑水洞。
“多遠？”李強問。
“翻兩座山。”陳硎把地圖折起來，“至少得走一天。”
沈飛燕推開車門跳下去，活動了一下發僵的腿：“那就走吧。在這兒等著也是等著。”
侯三把煙頭彈掉，從後備箱翻出幾個揹包，扔給每人一個。裏麵是壓縮餅幹、水、手電、繩子、還有兩把工兵鏟——他從那個朋友那兒順來的。
“都帶上。萬一要在山裏過夜，沒這些東西可不行。”
四個人把裝備收拾好，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林子裏開始有鳥叫，嘰嘰喳喳的，聽起來倒沒那麽瘮人了。
陳硎走在最前麵，工兵鏟別在腰上，手裏攥著指南針。方向是正西，得穿過這片林子，然後翻山。
李強跟在後麵，邊走邊嘀咕：“這地方真偏，連條正經路都沒有。姓賀的給的圖到底準不準？”
“準不準也得走。”侯三在後麵接話，“反正回不去了。”
沈飛燕一直沒說話，隻是盯著腳下的路。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明明是白天，走在裏麵卻像傍晚。那些鳥叫也不知道什麽時候停了，四周安靜得隻剩下腳踩落葉的沙沙聲。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前麵出現一道山梁。陳硎停下來，擦了把汗，指著上麵：“翻過去，應該就是河穀。”
四個人開始爬山。
山不算陡，但林子密，藤蔓絆腳。李強在前麵開路，用那把殺豬刀砍斷擋路的枝條，嘴裏罵罵咧咧。侯三走得最慢，年紀大了，體力跟不上，在後麵喘得像拉風箱。
爬到半山腰，沈飛燕突然站住了。
“等等。”
陳硎回過頭：“怎麽了？”
沈飛燕沒說話，隻是豎起耳朵聽。
林子裏很靜，隻有風聲。但風裏好像夾著什麽別的聲音——很輕，很遠，斷斷續續的。
像有人在哭。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李強也聽見了，臉都白了：“又是嬰兒哭？”
沈飛燕搖搖頭：“不一樣。這個……像是女人。”
幾個人屏住呼吸，仔細聽。
確實，那聲音比嬰兒哭更細更長，更像女人的哭聲。但飄忽不定的，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侯三嚥了口唾沫：“這地方……也有問題？”
陳硎攥緊了工兵鏟：“走。別管它。”
他們加快了腳步。
但那哭聲一直跟著，不遠不近，飄在風裏，怎麽也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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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過山梁，已經是下午兩點。
河穀出現在眼前，比想象中寬。兩邊是陡峭的山壁，中間是一條幹涸的河床，長滿了荒草和低矮的灌木。
陳硎對照著地圖，指著河穀深處：“順著河床往裏走，走到盡頭，有個溶洞。那就是黑水洞。”
李強一屁股坐在地上：“先歇會兒吧，腿都快斷了。”
幾個人在河床邊找了塊石頭坐下，拿出壓縮餅幹和水。誰也沒說話，都在聽那哭聲還有沒有。
沒有了。
從翻過山梁開始，那聲音就消失了，好像從來沒存在過。
侯三啃著餅幹，看著河穀：“這地方，多少年沒人來過了吧。你看那些草，長得比人還高。”
沈飛燕放下水壺，突然指著遠處：“那是什麽？”
陳硎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
河床中間，草叢裏，有一個黑乎乎的東西。不大，像個土堆。
幾個人站起來，走過去。
走近了纔看清——那不是土堆，是石碑。
半埋在泥土裏，露出來的部分長滿了青苔。他們把青苔刮掉，露出下麵刻著的字。
和之前在嬰兒渡看見的那塊一樣，篆書，古滇文。
沈飛燕蹲下來，仔細辨認。
“寫的是什麽？”侯三問。
沈飛燕看了很久，慢慢說：“擅入者……死。”
李強往後縮了一步。
陳硎盯著那塊石碑，心裏那種不對勁的感覺越來越強。從那個女人的哭聲開始，到這塊石碑，這地方處處透著邪性。
但已經走到這兒了，不可能回頭。
他站起來，看向河穀深處。
盡頭是一片山壁，黑壓壓的，上麵長滿了藤蔓。藤蔓後麵，隱隱約約能看見一個洞口。
黑水洞。
“就在前麵。”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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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洞口，天已經開始暗了。
洞口很大，三米多高，兩米多寬。但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洞口邊緣長滿了苔蘚，濕漉漉的，滴著水。一股陰冷的風從裏麵吹出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腥味。
李強探頭往裏看，手電光照進去，隻能照到幾米遠，再往裏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
“咱們……真要進去？”他的聲音有點抖。
陳硎沒回答。他開啟手電，往洞裏照了一圈。洞壁上刻滿了東西——浮雕，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那些人形的姿勢很怪，有的蹲著，有的跪著，有的仰著頭，張著嘴，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哭。
沈飛燕湊近了看，臉色越來越白：“這些是……殉葬的。”
“殉葬？”
“滇國古時候，國王死了，要殺很多人陪葬。有時候是活埋，有時候是……”她頓了頓，指著那些張著嘴的人形，“有時候是把人封在洞裏，活活餓死。”
李強的腿軟了。
侯三倒吸一口涼氣：“那這洞裏……全是死人？”
沒人回答。
陳硎攥緊手電，往洞裏走了幾步。
腳下踩到的不是石頭，是軟的——一層厚厚的、黑乎乎的東西。他用手電一照，是蝙蝠糞。
洞頂上有動靜。手電照上去，密密麻麻倒掛著無數隻蝙蝠，黑壓壓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
“別出聲。”他壓低聲音，“千萬別驚動它們。”
四個人貓著腰，貼著洞壁，慢慢往裏走。
越往裏越黑，越往裏越冷。那股腥味越來越重，重到讓人想吐。腳下時不時踩到什麽東西，硬邦邦的，不知道是石頭還是骨頭。
走了大概十分鍾，前麵的空間突然變大了。
手電掃過去——這是一個天然溶洞大廳，高有二三十米，寬有半個足球場那麽大。大廳正中，有一個巨大的黑影。
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根石柱，但上麵雕滿了東西。不是浮雕，是鏤空的——無數個人形，纏繞在一起，密密麻麻，層層疊疊，像一堆蠕動的蟲子。
沈飛燕盯著那根石柱，聲音發抖：“這是……這是滇國的圖騰柱。祭祀用的。”
“祭祀什麽？”陳硎問。
沈飛燕沒回答，隻是指著石柱的底部。
手電照過去——底部有一個凹陷，方方正正的，巴掌大小。
那是印璽的形狀。
陳硎從懷裏掏出那枚青銅印璽，比劃了一下。尺寸剛好對上。
“要放進去嗎？”李強問。
陳硎猶豫了。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
他們猛地轉身，手電照過去——
洞壁上，那些浮雕人形，好像在動。
不是真的在動，是手電光晃動產生的錯覺。但那種扭曲的姿態，那些張著的嘴，在光影裏像活過來一樣，一個個朝他們探過來。
李強嚇得往後一縮，撞在石柱上。
石柱發出一聲悶響。
然後，有什麽東西醒了。
洞頂上，那些蝙蝠開始躁動。它們撲騰著翅膀，吱吱叫著，像被什麽驚擾了。
陳硎心裏一緊：“快跑！”
話音未落，成千上萬隻蝙蝠鋪天蓋地地撲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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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麽也看不見了。
手電不知道掉到哪兒去了，四周全是撲棱棱的翅膀，吱吱的叫聲，還有蝙蝠撞在身上的悶響。陳硎抱著頭蹲在地上，感覺有無數隻爪子從頭頂、肩膀、後背掠過，那些冰涼的小東西擦著麵板，帶起一陣陣雞皮疙瘩。
不知道過了多久，蝙蝠終於過去了。
洞裏安靜下來，隻有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陳硎摸索著撿起手電——還好，沒摔壞。他開啟手電，照了一圈。
李強趴在地上，雙手抱頭，屁股撅得老高。侯三縮在石柱後麵，臉色煞白。沈飛燕蹲在一邊，肩膀上落著幾根蝙蝠毛，正在發抖。
“都沒事吧？”陳硎問。
李強從地上爬起來，呸呸吐了幾口：“沒事……就是吃了一嘴毛……”
侯三扶著石柱站起來，腿還在哆嗦：“媽的，這地方真他媽邪性。”
沈飛燕突然說：“等等，你們看。”
她指著石柱的底部。
手電照過去——剛才那個放印璽的凹槽，旁邊好像有什麽東西。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仔細看。那是幾個字，刻在石頭上，很淺，被灰塵蓋住了。他用手擦了擦，字露出來。
古滇文。
沈飛燕湊過來，看了很久，念道：
“滇王沉睡之地……以璽啟門……擅入者……魂入石中，永世不得超生。”
幾個人對視一眼。
李強聲音都變了：“魂入石中？剛才那些……那些嬰兒，還有那些石頭上的人……”
陳硎沒說話。他想起嬰兒渡那個名字，想起洞裏那些密密麻麻的浮雕人形。
那些，都是人變的？
沈飛燕說：“滇國古時候有一種酷刑，把人活著封進石頭裏，讓他們的魂魄永遠困在裏麵，為國王守墓。”
李強往後退了兩步，離那些洞壁遠遠的。
侯三嚥了口唾沫，看著那個凹槽：“那這印璽，還放不放？”
陳硎盯著那個凹槽，腦子裏閃過無數個念頭。
爺爺死在江口，父親躺在醫院，宋懷民追著不放，沈飛燕找了八年——都是為了這個。
他攥緊印璽。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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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拿著印璽，走到石柱前。
手心裏全是汗。他把印璽對準那個凹槽，慢慢放進去。
“哢噠”一聲輕響，嚴絲合縫。
幾個人屏住呼吸，等著。
什麽都沒發生。
洞裏還是那麽黑，那麽靜，那股腥味還在。石柱沒動，洞壁沒動，什麽都沒有。
李強憋不住了：“怎麽回事？假的？”
話音未落，地下傳來一陣悶響。
轟隆隆——像打雷，又像有什麽巨大的東西在地底下翻身。腳下的石頭開始震動，震得人站不穩。洞頂上有碎石落下來，砸在地上啪啪響。
“要塌了！”侯三大喊。
陳硎想跑，但腿不聽使喚。他死死盯著石柱——那個印璽開始發光。
不是發光，是反光——石柱後麵的洞壁裂開了。
一道裂縫從石柱底部往上延伸，越裂越大，轟的一聲，整麵洞壁像門一樣往兩邊滑開。
裏麵是一條通道。
黑漆漆的，深不見底。一股風從裏麵吹出來，比洞裏的風更冷，腥味更重，還夾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
腐爛的臭味。
沈飛燕捂住鼻子，往後退了一步。
陳硎站在通道口，手電往裏照。
光消失在黑暗裏，什麽也照不到。
李強哆嗦著問：“進……進去嗎？”
陳硎沒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凹槽——印璽還在裏麵，嵌得死死的，拔不出來了。
他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他深吸一口氣，往通道裏邁了一步。
身後，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
像有人在哭。
不是嬰兒，是女人——那個翻山時聽見的聲音，又出現了。
而且，是從通道深處傳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