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眼睛睜開的時候,陳硎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是人的眼睛。
純黑的,沒有眼白,像兩顆被淤泥包裹的石子。但它確實是睜開的,直直地盯著他,隔著渾濁的湖水,隔著那層死亡般的寂靜。
然後第二個睜開了。
第三個。
第四個。
洞頂上那密密麻麻的白色嬰兒,像被什麽喚醒了一樣,一個接一個睜開眼睛。那不是活物的眼睛——沒有光,沒有神,隻有一種空洞的、死寂的黑。但它們就是看著你,看著你,看得你頭皮發麻、骨髓結冰。
李強在水裏發出一聲悶響,那是隔著呼吸器都能聽見的慘叫。他拚命拽陳硎的繩子,三下——出事!出事!出事!
沈飛燕也拽了。
陳硎沒有猶豫。他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拚命遊。
身後,那些嬰兒開始動了。
不是遊,是漂。他們從洞頂上脫落,像一片片白色的落葉,輕飄飄地墜下來,墜進水裏,然後——然後他們漂過來了。
速度不快,但那種緩慢更加瘮人。他們手腳不動,就那麽直挺挺地漂著,頭微微仰著,那一雙雙純黑的眼睛始終盯著你。
陳硎不敢回頭看,但餘光裏全是那些白色的影子。
洞口在哪裏?
前麵是一片黑暗,手電的光在晃動,根本看不清方向。他們剛才遊了多久?三分鍾?五分鍾?現在往回遊,應該快到了——
不對。
陳硎突然停住了。
前麵沒有洞口。
隻有石壁。
他用手電掃過去,一圈,兩圈——全是石壁。光滑的,長滿水藻的石壁。沒有洞,沒有來時的路。
那個洞口消失了。
李強遊過來,撞在他身上,手電亂晃。他看見陳硎麵前的石壁,整個人呆住了。他轉過身,用手電照向身後——
那些白色的嬰兒越漂越近。最前麵的一個,距離他們已經不到十米。
沈飛燕遊到陳硎身邊,拽了拽他的繩子,指向左邊。陳硎順著看過去,那裏有一個裂縫,很窄,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身擠過去。
沒有選擇。
陳硎點點頭,朝那個裂縫遊過去。
他第一個鑽進去。裂縫很窄,潛水瓶卡住了,他使勁往裏擠,岩石刮著氧氣瓶發出刺耳的嘎吱聲。他不管,繼續擠。擠過去之後,回頭伸手,把沈飛燕拉過來。李強最後,他的體型最壯,卡在最窄的地方,臉憋得通紅,陳硎和沈飛燕一人拽一隻手,死命把他拉過來。
剛過來,就看見裂縫那頭,那些白色的嬰兒擠成一團,正在往裂縫裏鑽。
最前麵那個已經鑽進來半個身子——
那根本不是嬰兒。
是一團白色的東西,隱約有四肢,有頭,但湊近了看,那是一層一層的、像繭一樣的白膜裹著的什麽東西。膜是半透明的,裏麵隱約能看見黑乎乎的輪廓。
陳硎不敢再看,轉身繼續遊。
裂縫後麵是另一條通道,比剛才窄,但至少能通行。他們拚命遊,手電的光在前方晃動,照出洞壁上滑膩膩的水藻,還有偶爾一閃而過的、刻在石頭上的圖案。
那些圖案陳硎見過——和青銅殘片上的紋路一模一樣。
不知道遊了多久,可能是三分鍾,可能是十分鍾。在水下,時間是不存在的,隻有憋氣和恐懼。
突然,前麵的通道變寬了。
手電照過去——又是一片開闊的空間。但這一次不是大廳,而是一個天然溶洞,洞頂有鍾乳石垂下來,像一根根倒懸的獠牙。
他們停下來,喘氣。不對,在水裏不能喘氣,隻能用呼吸器拚命吸氧。
李強比劃:它們還在追嗎?
陳硎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黑漆漆的,手電照過去,什麽都沒有。那些嬰兒好像沒追上來,或者追丟了。
但他不敢放鬆。他指了指上麵——往上浮,找出口。
三人往上浮。溶洞的頂部很高,他們浮了很久,手電的光才照到頂。頂上不是岩石,是水——水麵的反光。
出口!
陳硎心裏一喜,加快上浮的速度。
“嘩啦——”
頭衝出水麵的一瞬間,陳硎大口大口地喘氣。他扯掉呼吸器,貪婪地吸著空氣。那空氣潮濕、帶著腥味,但比什麽都珍貴。
李強和沈飛燕也浮上來了,三人漂在水麵上,喘了足足一分鍾。
然後陳硎才開始打量四周。
這是一個地下溶洞的出口——不,不是出口,隻是一個水麵上的空間。四周還是石壁,但頭頂有一個裂縫,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那光是灰白色的,像是外麵的天光。
有光,就能出去。
“那邊。”陳硎指著裂縫,遊過去。
裂縫不大,但足夠一個人爬出去。他先爬上去,探出頭——
外麵是一片蘆葦蕩。
天已經亮了,灰濛濛的晨光裏,蘆葦在風中搖晃。遠處是山,連綿的山,但不是碧雞山。山的形狀不一樣,更矮,更平。
他們從滇澤底下鑽出來,不知道鑽到哪兒了。
陳硎爬出來,伸手把李強和沈飛燕拉上來。三個人癱倒在蘆葦叢裏,渾身濕透,像三條擱淺的魚。
李強躺在那兒,喘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
“那……那他媽是什麽玩意兒?”
沒人回答他。
沈飛燕撐著坐起來,看著四周:“這不是我們下去的地方。”
陳硎點點頭。他也在看,試圖找到任何熟悉的地標。但什麽都沒有,隻有蘆葦、山、灰濛濛的天。
“先找路出去。”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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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蘆葦蕩裏走了半個小時,才找到一條小路。
路很窄,兩邊是野草,踩上去全是泥。李強的潛水服破了,灌了一鞋的泥水,邊走邊罵。沈飛燕走得很快,一直在觀察四周的地形。
陳硎走在最後,腦子裏全是那些白色的嬰兒。它們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會貼在洞頂上?為什麽會睜開眼睛?
他想起老劉說的話:采石隊炸出棺材那天晚上,江麵上有嬰兒哭。那些嬰兒,和這個有關係嗎?
還有那個消失的洞口——明明是從那兒進來的,為什麽回去的時候就變成了石壁?是幻覺,還是那些東西搞的鬼?
“硎哥。”李強在前麵喊,“你看!”
陳硎抬起頭,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路邊有一塊石碑,半埋在泥土裏,上麵長滿了青苔。他們把青苔刮掉,露出下麵的字。
三個字,篆書的,和印璽上的字型很像。
沈飛燕蹲下來,看了很久,慢慢念出來:“嬰……兒……渡。”
“嬰兒渡?”李強撓頭,“這什麽鬼地名?”
陳硎心裏一動。嬰兒渡——嬰兒哭——那些白色的嬰兒。這不是巧合。
他站起來,看向四周。遠處隱約能看見幾間房子,冒著炊煙。有村子。
“走,去那邊問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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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二三十戶人家,全是土坯房。他們走到村口,一個扛著鋤頭的老頭正往外走,看見他們三個渾身濕透、穿著古怪的潛水服,愣住了。
“你們……你們是幹什麽的?”
陳硎上前一步:“大爺,我們是來旅遊的,船翻了,漂到這兒。請問這是什麽地方?”
老頭打量他們半天,眼神裏有一種說不清的警惕。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這兒叫臥龍灘。”
臥龍灘?陳硎沒聽過這個名字。
“離滇澤遠嗎?”
“滇澤?”老頭搖搖頭,“這兒離滇澤遠著呢。你們是從滇澤漂下來的?那得漂一整天。”
陳硎心裏一沉。他們從滇澤底下鑽出來,居然已經到了另一個地方。那個地下溶洞,到底有多長?
老頭又說:“你們先找個地方換身衣裳吧,這樣進村,要嚇著人的。”
他指了指村口第一家:“那是老孫家,開小賣部的,有衣裳賣。你們去看看吧。”
陳硎謝過他,帶著李強和沈飛燕往那家走。
走了幾步,沈飛燕突然拽住他的袖子。
“怎麽了?”
沈飛燕沒說話,隻是往後指了指。
陳硎回頭一看,心裏咯噔一下。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麵,站著一個人。
穿著黑衣服,戴著帽子,看不清臉。但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就那麽看著他們。
李強也看見了:“媽的,是姓宋的人?”
陳硎沒回答,隻是拉著他們加快腳步。
進了老孫家的小賣部,他們買了三套舊衣裳,換上。陳硎一邊換一邊往外看——那個人還站在樹下,沒動。
“得趕緊走。”他說。
“怎麽走?”李強問,“這兒連車都沒有。”
沈飛燕指著窗外:“那邊有條公路,應該有車經過。”
他們出了小賣部,沒往村口走,而是從村後的小路繞過去。走了十幾分鍾,果然看見一條土路,偶爾有拖拉機經過。
他們在路邊等了半個小時,攔下一輛去鎮上的拖拉機,爬上車廂。
拖拉機突突突地開起來,顛得人骨頭散架。但陳硎顧不上這些,他一直盯著後麵,看有沒有人跟上來。
沒有。
至少暫時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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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子叫柳林鎮,不大,隻有一條街。
他們找了家小飯館,要了三碗麵。李強狼吞虎嚥地吃,沈飛燕拿著筷子發呆,陳硎一口都吃不下。
他把那個東西從懷裏掏出來——那是他從溶洞裏帶出來的唯一一樣東西,一塊碎陶片,是從一個破碎的陶罐上掰下來的。當時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下意識地拿了一塊。
陶片上刻著花紋,和青銅殘片上的很像,但更粗糙,更古老。
沈飛燕接過去看了看:“這是滇國的東西,但比印璽的年代更早。可能是戰國早期的。”
“有什麽用?”李強問。
沈飛燕搖搖頭:“不知道。但它和那些……那些東西,肯定有關係。”
她頓了頓,壓低聲音:“你們注意到沒有,那些嬰兒……不是屍體。”
陳硎看著她。
“如果是屍體,在水裏泡那麽久,早就爛了。但那些東西,是完整的,像……像石頭的。”
“石嬰?”李強說。
沈飛燕點點頭:“可能是某種殉葬品。用特殊的方法製成的,封在洞頂上,用來守護陵墓。”
陳硎想起那扇門,那個印璽形狀的凹槽。
“那扇門後麵,就是滇王地宮?”
“有可能。”沈飛燕說,“但我們需要印璽才能開啟。”
印璽被警察收走了。
三個人沉默了。
麵涼了,沒人吃。
門外突然傳來汽車的聲音。陳硎扭頭一看,心裏一緊——兩輛越野車停在飯館門口。
車門開啟,下來幾個人,穿著黑衣服。
宋懷民的人。
陳硎站起來:“走。”
三人從後門衝出去。後門是一條小巷,他們拚命跑。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在追。
跑出巷子,是一條街。街上有人,有攤販,他們鑽進人群,七拐八繞,最後躲進一個公共廁所。
蹲在廁所裏,聽著外麵的動靜,喘得說不出話。
過了很久,外麵沒聲音了。
陳硎探出頭,街上人來人往,那幾個人不見了。
他們出來,不敢再回飯館,順著街往鎮外走。
走到鎮口,陳硎突然站住了。
鎮口停著一輛麵包車,車旁邊站著一個人。
侯三。
侯三看見他們,笑了:“等你們半天了。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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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陳硎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侯三聽完,臉色凝重:“他們追得這麽快,肯定是有人通風報信。你們想想,這一路上,有沒有遇到什麽可疑的人?”
陳硎回想了一下——村口的那個黑衣人,算一個。但那個人隻是站著,沒跟上來。
“會不會是他們一直在跟蹤我們?”沈飛燕說,“從滇澤就開始跟。”
侯三點點頭:“有可能。姓宋的那夥人,手段多得很。”
李強問:“那現在怎麽辦?”
侯三看了看後視鏡:“先回春城。那兒我熟,能躲一陣。然後——得想辦法把印璽弄出來。”
“印璽在公安局。”陳硎說。
“我知道。”侯三說,“但總會有辦法的。實在不行,找關係,花錢,也得弄出來。那東西是鑰匙,沒有它,進不去地宮。”
陳硎沒說話。他看著窗外掠過的田野,腦子裏亂七八糟。父親躺在醫院裏,等著錢治病。印璽被警察收了。宋懷民的人在追他們。那些石嬰還藏在溶洞裏,睜著眼睛等下一個闖入者。
而他們,還要繼續往下走。
“侯三。”他突然開口。
“嗯?”
“你後悔過嗎?”
侯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後悔什麽?”
“幹這一行。”
侯三沉默了一會兒,慢慢說:“後悔過。我爹死的時候,我後悔過。但後來想通了,有些事,不是你想不幹就能不幹的。命裏註定的。”
他看了一眼陳硎:“你也是。你爺爺走的路,你爸沒走完,輪到你了。逃不掉的。”
陳硎沒再說話。
車窗外,天快黑了。
遠處,是連綿的山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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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春城,已經是晚上九點。
侯三把他們帶到一處老小區,三樓,一套兩居室的房子。他說這是他一個朋友的房子,朋友出遠門了,借給他住。
“先在這兒躲幾天。”他說,“我出去打聽打聽訊息,看看姓宋的到底有多少人。”
他走了。
陳硎坐在沙發上,發呆。李強倒在床上,沒兩分鍾就打起了呼嚕。沈飛燕坐在窗邊,翻看那些資料。
過了一會兒,她突然說:“陳硎。”
“嗯?”
“你覺得,那扇門後麵,真的隻有滇王地宮嗎?”
陳硎看著她。
“我爸的信裏還提到一件事。”沈飛燕說,“他說,滇王地宮下麵,還有東西。”
“什麽東西?”
“他沒寫清楚。隻寫了一句話——‘那不是墓,那是鎖’。”
陳硎心裏一震。
鎖。
印璽是鑰匙,地宮是鎖。鎖住的是什麽?
沈飛燕搖搖頭:“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姓宋的肯定知道。他追著印璽不放,不是為了文物。他是為了鎖住的東西。”
陳硎沉默了很久。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傳來一聲狗叫,又安靜了。
他想起父親最後說的那三個字:別去。
但他知道,他已經回不了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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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兩點,陳硎醒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裏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他。純黑的,沒有眼白,從四麵八方看過來。他想跑,但跑不動,腿像灌了鉛。那些眼睛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他醒了。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氣。屋裏很黑,隻有窗外透進來一點路燈的光。
他坐起來,想喝口水。
剛走到客廳,他停住了。
門縫下麵,塞進來一張紙條。
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走過去,撿起來,開啟。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用列印的,沒有落款:
“印璽在縣局檔案室,三天後轉送省城。這是你們最後的機會。”
陳硎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紙條攥緊,走到窗邊,往外看。
樓下空蕩蕩的,隻有幾棵樹在風裏搖晃。
沒有人。
他站了很久,然後回到房間,把紙條遞給沈飛燕。
沈飛燕看完,臉色變了。
“這是誰放的?”
陳硎搖搖頭。
“會不會是陷阱?”
“有可能。”陳硎說,“但萬一是真的呢?”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你想去?”
陳硎沒回答。
他看著窗外,看著那幾棵樹,看著遠處黑漆漆的天空。
印璽是鑰匙。
沒有鑰匙,進不去地宮。
進不去地宮,就找不到真相。
找不到真相,爺爺就白死了。
他轉過身,看著沈飛燕: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