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崖底爬上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陳硎把蠱蠱放下來,讓它自己站著。它適應了一會兒,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然後抬起頭,看著天上的太陽。
它沒見過太陽。
在洞裏那些日子,全是黑暗,手電,那些發光的蘑菇。現在陽光照在臉上,它眯著眼睛,像是有點不適應。
但它沒躲。
就那麽站著,讓陽光曬著。
沈飛燕走過來,站在它旁邊,也看著太陽。
“它以後怎麽辦?”她問。
陳硎說:“跟著我。”
沈飛燕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
“它叫你爸爸。”
陳硎點點頭。
“你打算養它?”
陳硎想了想,說:“它不是人。”
沈飛燕說:“我知道。”
陳硎說:“但它是我家人。”
沈飛燕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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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山下走。
走了兩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到了那個村子。
老頭還在村口蹲著抽煙,看見他們回來,愣了一下。又看見沈聞章,愣住了更久。
他站起來,盯著沈聞章看了半天,才說:“你……你還活著?”
沈聞章點點頭。
老頭說:“我以為你死在裏麵了。”
沈聞章說:“差點。”
老頭又看了看蠱蠱,那眼神很複雜——像是怕,又像是好奇。
“這是……”
陳硎說:“我女兒。”
老頭愣住了。
他看著蠱蠱那張白得不像話的臉,那雙金色的眼睛,那張咧到耳根笑起來露出尖牙的嘴。
他沒說話。
隻是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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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村子裏住了一晚。
老頭殺了一隻雞,煮了一鍋湯。沈聞章喝了兩碗,吃了半隻雞,臉色比之前好多了。
夜裏,幾個人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圓,很亮。
沈聞章坐在石頭上,沈飛燕靠在他旁邊。二十年沒見,她一步都不想離開。
爺爺坐在另一邊,抽著煙,看著月亮發呆。
陳硎坐在門檻上,蠱蠱蹲在他腳邊,也看著月亮。
李強和侯三靠在牆邊,一個打呼嚕,一個抽煙。
很安靜。
沈聞章突然開口:“我進去的時候,以為自己會死。”
幾個人看著他。
他繼續說:“瘴氣一進去就吸進肺裏,整個人像要燒起來一樣。我拚命跑,跑到那棵樹下,爬到棺材裏。棺材裏有那塊玉,我抓著它,昏過去了。”
他頓了頓,說:“昏過去之前,我看見她。”
陳硎問:“蠱母?”
沈聞章點點頭。
“她站在棺材外麵,看著我。她的眼睛是金色的,很亮。她說,你來了。我說,我來了。然後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他歎了口氣,說:“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年後。”
沈飛燕問:“你一直在棺材裏?”
沈聞章說:“應該是。那塊玉保住了我的命,但也讓我一直昏著。像是睡了一覺,很長的一覺。”
他看著蠱蠱,說:“我夢見她很多次。每次都是那張臉,那雙眼睛。她跟我說話,我聽不清。她給我看東西,我看不懂。現在想想,她是在告訴我,她在等我醒。”
蠱蠱抬起頭,看著他。
沈聞章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你長得像她。”
蠱蠱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句話。
然後它笑了。
那笑容,確實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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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離開村子。
老頭站在村口,看著他們走遠。
走了一會兒,陳硎回頭看了一眼。
老頭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一棵老樹。
他轉過身,繼續走。
走了三天,他們到了一個鎮上。
鎮上比村子裏熱鬧多了,有店鋪,有行人,有車。蠱蠱沒見過這些,一路走一路看,眼睛瞪得大大的。
有人看它,它就笑。那一笑,露出尖牙,把人家嚇得夠嗆。
陳硎隻好讓它別笑。
它點點頭,抿著嘴,不笑了。
但眼睛還在笑。
沈聞章在鎮上打了個電話。打了很久,回來的時候,臉色有點奇怪。
沈飛燕問:“怎麽了?”
沈聞章說:“我單位的人,以為我死了。檔案都注銷了。”
沈飛燕愣住了。
沈聞章說:“得回去辦手續。重新入檔,重新……”
他沒說完,但大家都懂。
死了二十年的人,突然活過來,不是那麽容易的事。
爺爺在旁邊說:“我比你還慘。我連家都不能回。”
陳硎看著他。
爺爺說:“你爸以為我死了。我要是突然回去,他受得了嗎?”
陳硎說:“他等了二十年。”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行。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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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又走了兩天。
第三天下午,到了縣城。
陳硎站在那條熟悉的街上,看著那些熟悉的店鋪,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離開了這麽久,終於回來了。
沈飛燕站在他旁邊,說:“你家在哪兒?”
陳硎指著前麵:“那邊。”
他們往那邊走。
走到那個小院子門口,陳硎停下來。
院子裏,有一個人。
他坐在小板凳上,低著頭,在擇菜。
陽光照在他花白的頭發上,亮晶晶的。
陳硎的眼眶酸了。
他推開門,走進去。
那個人抬起頭。
是陳九淵。
他看見陳硎,愣住了。
然後他看見陳硎身後的爺爺,愣住了更久。
手裏的菜掉在地上。
他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什麽也沒說出來。
爺爺走過去,站在他麵前。
兩個老頭對視著。
一個等了二十年。
一個失蹤了二十年。
爺爺開口了,聲音有點抖:
“兒子。”
陳九淵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撲過去,抱住爺爺。
爺爺也抱住他。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個孩子。
陳硎站在旁邊,眼眶也紅了。
沈飛燕輕輕握住他的手。
他低下頭,看見蠱蠱正仰著頭看他。
它問:“爺爺?”
陳硎點點頭。
它笑了。
那笑容,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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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一家人坐在屋裏。
陳九淵做了飯,炒了幾個菜。爺爺吃了兩碗,說這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飯。
沈飛燕和沈聞章也在。沈聞章沒地方去,陳九淵說就住這兒,擠一擠。
李強和侯三也在。他們說反正沒事,多住幾天。
屋裏很擠,但很暖。
陳九淵看著蠱蠱,眼神複雜。
“這孩子……”他問,“真是你女兒?”
陳硎點點頭。
陳九淵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蠱蠱的頭。
蠱蠱看著他,又看了看陳硎,然後說:“爺爺?”
陳九淵愣住了。
它叫他爺爺?
他看了看陳硎,又看了看蠱蠱,然後笑了。
“行,”他說,“爺爺就爺爺。”
蠱蠱也笑了。
夜深了,大家各自睡下。
陳硎睡不著,走到院子裏,坐著。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蠱蠱跟出來,蹲在他旁邊。
它問:“爸爸,不高興?”
陳硎搖搖頭。
他說:“很高興。”
蠱蠱說:“那為什麽不睡?”
陳硎說:“在想事情。”
蠱蠱問:“想什麽?”
陳硎說:“想你媽媽。”
蠱蠱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它說:“她在。”
陳硎低下頭,看著它。
蠱蠱指著天上那顆最亮的星星。
“那兒。”
陳硎看著那顆星星。
很亮,一閃一閃的。
他問:“你怎麽知道?”
蠱蠱說:“她告訴我的。”
陳硎愣住了。
蠱蠱說:“在夢裏。”
它笑了,那笑容很暖。
“她說,她會一直看著我們。”
陳硎看著那顆星星。
那顆星也在看著他。
他輕輕笑了。
“好。”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