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聞章那句話讓幾個人都沉默了。
蠱母等了他二十年。
陳硎看著遠處那片翻湧的白霧,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那片霧深處,藏著什麽東西?那個活了上千年的蠱母,長什麽樣?她為什麽要等沈聞章?
沈飛燕扶著沈聞章,問:“爸,你能走嗎?”
沈聞章試了試,腿發軟,走不了幾步。他在棺材裏躺了太久,肌肉都萎縮了。
爺爺走過來,蹲下:“我揹你。”
沈聞章看著他,眼眶有點紅。
“老陳……”
爺爺擺擺手:“別說了。當年你揹我出去,現在我揹你進去。”
他把沈聞章背起來,往霧深處走。
陳硎跟在後麵,小蠱走在他旁邊。它走得很急,像是知道前麵有什麽在等它。
李強和侯三走在最後,一邊走一邊回頭看,生怕剛才那頭野豬再回來。
霧越來越濃。
濃得伸手不見五指,隻能靠手電照出前麵一兩米。腳下的路越來越難走,全是爛泥和樹根,一不留神就絆一跤。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的霧突然淡了。
像是有人用刀劃開了一道口子,前麵出現一片開闊地。
空地不大,幾十丈見方。空地上長滿了草,綠得發亮,和周圍那些灰濛濛的樹完全不一樣。空地中央,有一棵樹。
很大的樹,幾十個人都抱不過來。樹幹上纏滿了藤蔓,藤蔓上開著花,紅色的,像血一樣紅。
樹下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白色的衣裳,頭發很長,披散到腰。臉很白,白得像紙,但五官很精緻,像是畫出來的。她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他們。
陳硎愣住了。
這個女人他見過。
在湘西那個洞裏,那個從黑暗裏走出來的女人,小蠱的母親。
但那個女人的眼睛是黑的,沒有瞳孔。這個女人的眼睛是金色的,和小蠱一樣,瞳孔裏有線頭在遊動。
她看著他們,然後笑了。
那笑容,和小蠱一模一樣。
她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在唱歌:
“來……了……”
沈聞章從爺爺背上滑下來,扶著樹,看著那個女人。
“我來了。”他說。
那個女人走過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輕,像是踩在雲上。走到沈聞章麵前,停下來,看著他。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那隻手很白,很細,涼涼的。
“二十年,”她說,“我等了你二十年。”
沈聞章的眼睛紅了。
“對不起,”他說,“我……”
女人搖搖頭,打斷他。
“我知道。你中毒了,走不進來。”
她轉過身,看著小蠱。
小蠱蹲在陳硎腳邊,也在看著她。那雙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瘋狂地遊動,那個金點亮得刺眼。
女人蹲下來,和它平視。
“孩子,”她說,“你回來了。”
小蠱看著她,歪了歪頭。
然後它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臉。
女人的眼眶紅了。
她站起來,看著陳硎。
“謝謝你,”她說,“謝謝你照顧它。”
陳硎不知道該說什麽。
女人說:“它是我女兒。我把它留在那個洞裏,等我回來。但我回不去了。”
她指著那棵樹:“我的身體,在那裏麵。”
陳硎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棵大樹的樹幹上,有一個洞。洞口不大,剛好能鑽進去一個人。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女人說:“我活了一千年。夠了。現在該走了。”
她看著小蠱,說:“它以後跟著你。你替我看好它。”
陳硎點點頭。
女人笑了。
她轉過身,往那棵樹走。
走到洞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看著沈聞章。
沈聞章也看著她。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沒說話。
然後女人鑽進洞裏。
樹幹裏傳來一陣聲音,很輕,像風吹過樹葉。
然後安靜了。
沈聞章站在那兒,看著那個洞口,很久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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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蠱突然跑起來。
它跑得飛快,跑到那棵樹旁邊,鑽進那個洞裏。
陳硎想喊它,已經來不及了。
他追過去,趴在洞口往裏看。
洞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過了一會兒,洞裏亮起來。
金色的光。
很亮,很暖。
從洞裏,走出來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
是小蠱。
但它變了。
它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小小的嬰兒模樣,是一個五六歲孩子的樣子。穿著白色的衣裳,臉很白,眼睛還是金色的,瞳孔裏的線頭還在遊。
它看著陳硎,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這一次,看著不那麽瘮人了。
像是在笑。
陳硎愣住了。
它走過來,站在他麵前。
它開口了,不再是咿咿呀呀,是真的說話:
“爸爸。”
陳硎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爸爸?
它叫他爸爸?
它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那隻手,不再是小小的,皺巴巴的,是一個孩子的手。
它說:“媽媽走了。我替她。”
陳硎蹲下來,看著它。
那雙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還在遊,但多了一樣東西——像人的感情。
他問:“你叫什麽?”
它歪了歪頭,想了想。
然後說:“蠱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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蠱蠱。
它給自己取的名字。
陳硎站起來,牽著它,往回走。
走到沈聞章麵前,沈聞章看著它,眼眶紅了。
“她走了,”他說,“她最後把一切都給了你。”
蠱蠱點點頭。
沈聞章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頭。
“好好活著,”他說,“替她。”
蠱蠱又點點頭。
霧開始散了。
那些濃得化不開的白霧,像被風吹走一樣,慢慢變淡。太陽從雲層裏鑽出來,照在林子裏,照出一道道光柱。
沈聞章看著那片光,長長地歎了口氣。
“二十年了,”他說,“我終於可以出去了。”
爺爺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你女兒等你很久了。”
沈飛燕站在旁邊,看著她爸,眼淚又掉下來。
沈聞章走過去,抱住她。
“對不起,”他說,“爸讓你等了這麽久。”
沈飛燕搖搖頭,說不出話。
李強在旁邊小聲嘀咕:“這……這算圓滿了吧?”
侯三抽著煙,沒說話,隻是點點頭。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他低下頭,看著蠱蠱。
蠱蠱也抬起頭,看著他。
它問:“回家?”
陳硎點點頭。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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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外走。
霧散了,路好走了很多。走了大概兩個時辰,走出那片林子,走到懸崖下麵。
繩子還在,他們一個一個爬上去。
最後一個上去的是陳硎。他把蠱蠱背在背上,抓住繩子,一點一點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停下來,往下看。
那片林子,已經看不見了。隻有一片綠,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想起那個女人,想起她最後那個笑容。
她說她活了一千年,夠了。
真的夠了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留下的東西,還在。
蠱蠱。
它在他背上,睡著了。
他繼續往上爬。
爬到崖頂,沈飛燕他們都在等他。
爺爺走過來,看著他背上的蠱蠱,笑了。
“這孩子,以後就是咱們家的人了。”
陳硎點點頭。
他看著遠處。
那邊是回家的路。
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但他知道,這次有人陪著他。
蠱蠱在他背上,輕輕動了一下。
它說夢話:
“爸爸……別走……”
陳硎笑了。
他第一次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