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從棺材縫裏伸出來,小小的,皺巴巴的,在空氣中輕輕抓撓,像是在找什麽東西。
陳硎抓著藤蔓,盯著那隻手,一動不敢動。
那隻手抓了幾下,又縮回去了。
棺材裏安靜了幾秒。
然後,棺材蓋慢慢推開一條縫。
從縫裏,露出一雙眼睛。
金色的眼睛。
瞳孔裏,有線頭在遊動。
陳硎愣住了。
那是小蠱的眼睛。
他喊了一聲:“小蠱?”
那雙眼睛眨了眨,然後整個棺材蓋被推開了。
一個小小的身影從棺材裏爬出來,蹲在棺材邊上,看著他。
是小蠱。
它渾身濕漉漉的,裹著一層黏稠的液體,像是剛從什麽地方鑽出來。但那雙眼睛,那個笑容,錯不了。
它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那兩排尖牙。
陳硎鬆了一口氣,又覺得不對勁。
它怎麽會在棺材裏?
它跳下懸崖,不是去找它母親嗎?
小蠱從棺材上爬下來,抓住他旁邊的藤蔓,幾下就爬到他麵前。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指了指棺材裏麵。
陳硎順著它的手指看過去。
棺材裏,還躺著一個人。
不是幹屍,是活人——或者說,看著像活人。
一個男人,中年,穿著破爛的衣服,臉上全是泥,看不清長什麽樣。他閉著眼,一動不動,胸口微微起伏。
他還活著。
陳硎愣住了。
這人是誰?
小蠱拽了拽他的袖子,又指了指那個人。
陳硎明白了。它要他進去看。
他深吸一口氣,攀到棺材邊上,往裏看。
棺材很大,能躺下兩個人。那個人躺在裏麵,雙手交疊放在胸口,像是睡著了。他的臉很髒,但輪廓能看出來——瘦削,顴骨突出,鬍子拉碴。
陳硎盯著那張臉,總覺得有點眼熟。
在哪裏見過?
他突然想起來了。
沈飛燕的揹包裏,有沈聞章的照片。
這個人,和那張照片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陳硎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聞章?
他怎麽會在這兒?
還活著?
陳硎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
很弱,但確實有。
他活著。
陳硎回頭往下看。沈飛燕他們還站在下麵,仰著頭看他,很小。他衝他們揮手,想喊什麽,但距離太遠,喊也聽不見。
他轉過身,看著棺材裏的沈聞章。
怎麽辦?
把他弄下去?
可這麽高,怎麽弄?
小蠱蹲在棺材邊上,看著他,像是在等他拿主意。
陳硎咬咬牙,鑽進棺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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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裏空間不大,兩個人擠在一起很勉強。陳硎側著身子,把沈聞章扶起來。沈聞章的身子很輕,輕得不正常,像是一把骨頭包著皮。
他把他背起來,爬出棺材。
外麵的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他一隻手抓著藤蔓,一隻手扶著背上的沈聞章,一點一點往下爬。
爬了幾米,背上的沈聞章動了一下。
陳硎停下來。
沈聞章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嘴唇動了動,發出一個很輕的聲音:
“燕……兒……”
陳硎愣住了。
他還知道燕兒?
他還活著?
他繼續往下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終於到了崖底。
沈飛燕第一個衝過來。
她看見陳硎背上的那個人,愣住了。
那張臉,她太熟悉了。
她爸。
找了二十年的人。
現在就在眼前。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抖得厲害:“爸……”
沈聞章的眼睛慢慢睜開。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燕兒,”他說,“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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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燕跪在地上,抱著她爸,哭得說不出話。
沈聞章靠在她懷裏,很虛弱,但眼睛一直看著她,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爺爺走過來,蹲下,看著沈聞章。
“老沈,”他說,“你還活著。”
沈聞章看著他,也笑了。
“老陳,”他說,“你也活著。”
兩個老人對視著,眼眶都紅了。
李強在旁邊小聲嘀咕:“這……這是什麽情況?”
侯三抽著煙,沒說話,但眼睛也紅了。
陳硎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裏五味雜陳。
小蠱蹲在他腳邊,也看著那些人。
它突然拽了拽他的褲腿。
陳硎低下頭。
小蠱指著遠處,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他順著它指的方向看過去。
遠處,霧在翻湧,像有什麽東西在動。
越來越大,越來越近。
陳硎的心裏一緊。
他喊了一聲:“小心!”
話音剛落,霧裏衝出一個東西。
很大,很黑,看不清是什麽。它衝過來的時候,地麵都在震動。
陳硎拽起沈飛燕,拖著沈聞章往後退。
那個東西衝到他們剛才站的地方,停下來。
是一頭野豬。
不對,不是野豬。比野豬大得多,渾身長滿了黑毛,眼睛是紅的,嘴裏流著口水,一股腥臭味從它身上散發出來。
它盯著他們,發出低沉的吼聲。
李強臉都白了:“這什麽玩意兒?”
爺爺說:“瘴氣裏的東西。被蠱毒感染的。”
那頭野豬往前衝了一步。
陳硎擋在沈飛燕前麵,攥緊刀。
野豬又衝了一步。
就在這時,小蠱突然從陳硎身後衝出來。
它站在野豬麵前,小小的,像一隻螞蟻麵對大象。
但它張開嘴,發出嘶嘶的聲音。
那雙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瘋狂地遊動起來。
那頭野豬突然停住了。
它看著小蠱,渾身發抖。
然後它轉過身,跑了。
跑得比來的時候還快。
幾個人愣在那兒,看著小蠱。
小蠱回過頭,看著他們,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在這一刻,誰都不覺得瘮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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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聞章看著小蠱,眼睛裏有一種奇怪的光。
“它……”他說,“它是從我身上分出去的?”
爺爺點點頭。
沈聞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
“我當年做的事,現在有結果了。”
他看著小蠱,說:“謝謝你。”
小蠱歪著頭,像是在理解這個詞。然後它點點頭,又笑了。
沈飛燕問:“爸,你怎麽會在棺材裏?”
沈聞章說:“我進來之後,中了瘴毒。昏過去之前,爬到那口棺材裏。棺材裏有東西,能保命。”
陳硎問:“什麽東西?”
沈聞章說:“蠱母的眼淚。”
他頓了頓,說:“那口棺材裏,葬著蠱母的女兒。她死的時候,流了一滴眼淚,化成了玉。那玉能解瘴毒。”
他指了指胸口。衣服裏,掛著一塊小小的玉,青色的,發著幽幽的光。
沈飛燕問:“那蠱母呢?”
沈聞章指著遠處,那片霧最深的地方。
“在那邊。”
他撐著站起來,看著那片霧。
“她等了我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