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口的那一刻,陽光刺得陳硎睜不開眼。
太久沒見光了。洞裏那些日子,全是黑暗、手電、那些發光的蘑菇和蟲子。現在太陽照在臉上,暖洋洋的,他反而有些不習慣。
他眯著眼,適應了好一會兒,纔看清眼前的一切。
洞口外麵是一片山坡,長滿了荒草,半人高。風吹過來,草嘩啦啦地響,像在說話。遠處是山,連綿的山,一層疊著一層,看不見盡頭。
爺爺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些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虧欠都補回來。
“真好,”他說,“還能看見這個。”
陳硎看著他。
爺爺老了。真的老了。頭發全白,臉上全是皺紋,瘦得像一把幹柴。但眼睛很亮,和他記憶裏一模一樣。
他問:“你餓不餓?”
爺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餓。二十年沒吃東西了。”
陳硎從揹包裏翻出最後一塊壓縮餅幹,遞給他。
爺爺接過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麽了不得的美味。
“好吃,”他說,“比什麽都好吃。”
陳硎看著他那樣子,眼眶又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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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燕他們從後麵走出來。
李強一看見爺爺,愣在那兒,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侯三也愣住了,手裏的煙差點掉地上。沈飛燕盯著爺爺,看了很久,然後問陳硎:
“這是……”
陳硎說:“我爺爺。”
沈飛燕的眼睛瞪大了。
她當然知道陳硎的爺爺是誰——那個和沈聞章一起下江口的人,那個傳說中死在江底的人。
現在他站在這兒,活生生的。
李強結結巴巴地說:“老……老爺子,你不是……不是死了嗎?”
爺爺笑了,那笑容有點苦。
“是死了。又活了。”
他看著沈飛燕,問:“你是沈聞章的女兒?”
沈飛燕點點頭。
爺爺歎了口氣。
“你爸是個好人,”他說,“他救了我。可惜……”
他沒說完,但沈飛燕知道他要說什麽。
可惜沒回來。
她低下頭,沒說話。
爺爺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難過。他做的事,值得。”
沈飛燕抬起頭,看著他。
爺爺說:“他去找母鎮,是為了救更多的人。他找到了。那些東西,不會再有新的了。”
他轉過身,看著那個洞口。
“那個滇王死了,那些蟲子也會死。從今以後,不會再有人中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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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往山下走。
走了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一條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底,有小魚在遊。
爺爺停下來,蹲在河邊,捧起水洗了把臉。
他洗得很慢,很仔細,像是要把這二十年的髒都洗掉。
陳硎站在旁邊,看著他。
爺爺洗完臉,抬起頭,看著水裏的倒影。
他愣了一會兒,然後笑了。
“老了,”他說,“都認不出來了。”
陳硎說:“你在我心裏沒老。”
爺爺看著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
“好孩子,”他說,“你跟你爸一樣,心軟。”
他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下來。
“對了,”他回過頭,“那些拿了心髒的人,應該已經死了。”
陳硎心裏一動。
他想起那個穿製服的中年人,想起那些追他們的人。
他們真的死了?
爺爺說:“心髒是蠱的源頭。他們中了蠱,心髒一停,他們也停。現在應該都躺在那兒,動不了。”
陳硎問:“要不要回去看看?”
爺爺搖搖頭:“不用。死人有什麽好看的。”
他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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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兩個時辰,前麵出現一個寨子。
寨子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木頭和石頭壘的。寨門口蹲著幾條狗,看見他們,豎起耳朵,叫了幾聲。
一個老頭從寨子裏走出來,看見爺爺,愣住了。
他盯著爺爺看了很久,然後問:
“你是……陳九淵?”
爺爺點點頭。
那老頭的臉一下子白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嘴裏喃喃道:“你……你不是死了嗎?”
爺爺笑了:“是死了。又活了。”
那老頭愣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麽。
爺爺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老劉,二十年沒見,你還沒死呢?”
那老頭——老劉——這纔回過神來,一把抓住爺爺的手。
“你……你真的還活著?”
爺爺點點頭。
老劉的眼眶紅了。
“我們都以為你死了,”他說,“那年你下江口,再也沒回來。你兒子來找過你,沒找到。”
爺爺說:“我知道。他來過。”
他頓了頓,說:“他現在還好嗎?”
老劉說:“好。你孫子都這麽大了。”
他看著陳硎,笑了。
“這孩子,長得像你。”
爺爺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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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在寨子裏住了一晚。
老劉殺了一隻雞,煮了一鍋湯。爺爺喝了兩碗,吃了半隻雞,說這是二十年來最好吃的一頓飯。
夜裏,陳硎和爺爺坐在院子裏,看著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白。
爺爺說:“你爸等了我二十年。我得回去看看他。”
陳硎點點頭。
爺爺說:“你呢?以後打算幹什麽?”
陳硎想了想,說:“不知道。”
爺爺看著他,說:“那些東西,你已經找齊了。母鎮、子鎮,都在你手裏。你想怎麽用?”
陳硎愣住了。
那些東西還在他身上?
他摸了摸懷裏。
母鎮還在,子鎮也在。
那些人拿了心髒,死了,這些東西就落下了?
爺爺說:“這是你的東西。你爺爺我,你爸,都沒能拿住。你拿住了。”
他看著陳硎,說:“你想怎麽用,你自己決定。”
陳硎看著那塊母鎮,看著那些子鎮。
它們很沉,很涼。
他想起那些門,那些蟲子,那些死去的人。
他想起小蠱。
他把它攥緊。
“我想把它埋了。”他說。
爺爺看著他。
陳硎說:“這些東西,不該存在。它們隻會害人。”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那就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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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他們出發。
走了一天,回到那個洞口。
洞口還開著,裏麵黑漆漆的。
陳硎站在洞口,把那塊母鎮拿出來。
陽光照在上麵,那些扭曲的花紋泛著青光。
他深吸一口氣,把母鎮扔進洞裏。
然後是那些子鎮。
一塊,兩塊,三塊,四塊,五塊。
全扔進去了。
洞裏傳來幾聲悶響,然後就安靜了。
爺爺站在他旁邊,看著那個洞口。
“埋了,”他說,“從今以後,再也沒有這些東西了。”
陳硎點點頭。
他轉過身,往山下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來。
洞口裏,好像有什麽聲音。
很輕,很細,像嬰兒的哭聲。
他回過頭。
洞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但那聲音還在。
他愣在那兒。
爺爺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麽了?”
陳硎說:“你聽見了嗎?”
爺爺側耳聽了一會兒。
“聽見什麽?”
陳硎說:“哭聲。”
爺爺搖搖頭:“我沒聽見。”
陳硎盯著那個洞口。
那聲音還在。
越來越近。
他往後退了一步。
一隻手,從黑暗裏伸出來。
小小的,皺巴巴的。
小蠱的手。
陳硎愣住了。
那隻手抓住他的褲腿,輕輕拽了拽。
他低下頭。
黑暗裏,有一雙眼睛在看他。
金色的線頭,在瞳孔裏遊動。
小蠱沒死。
它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