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小手抓著他的褲腿,輕輕地拽。
陳硎低下頭,看著黑暗裏那雙眼睛。金色的線頭在瞳孔裏遊動,一閃一閃的。那雙眼睛也看著他,歪著頭,像是在問他:你怎麽不走了?
他蹲下來,伸出手。
那隻小手鬆開他的褲腿,抓住他的手指。涼的,軟的,和之前一模一樣。
“你怎麽……”他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怎麽又活了?”
小蠱沒回答。它隻是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那兩排細細的尖牙。但在月光下,在洞口那片黑暗的襯托下,看著不那麽瘮人了。像是孩子在笑。
爺爺走過來,站在陳硎旁邊,低頭看著小蠱。
他看了很久,然後歎了口氣。
“它沒死透。”他說。
陳硎抬起頭看他。
爺爺說:“那顆心髒雖然停了,但它身體裏還有別的東西。你爺爺我的魂出來了,但還有別的魂在裏麵。”
陳硎問:“什麽魂?”
爺爺搖搖頭:“不知道。可能不止我一個。”
他看著小蠱,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別的什麽。
“我當年種下它的時候,用了很多人的魂。那些守門人,那些死在山裏的蠱師,還有……”他頓了頓,“還有沈聞章的一縷魂。”
陳硎愣住了。
沈聞章?
爺爺說:“他自願的。他說,如果他回不來,就讓他的魂跟著這個東西,保護你。”
陳硎低頭看著小蠱。
那雙眼睛裏,有沈聞章的魂?
小蠱歪著頭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然後指了指西邊。
又是西邊。
陳硎問:“那邊有什麽?”
小蠱咿咿呀呀地說了幾句,聽不清是什麽。但它指著西邊的手一直沒放下來。
爺爺說:“它在帶路。”
陳硎站起來,看著西邊。
那邊是更深的山,更密的林。月亮照在山頂上,照出一道道銀邊。
他回過頭,看著沈飛燕他們。
沈飛燕站在不遠處,看著他。李強和侯三站在她旁邊,也在看他。
他問:“你們累嗎?”
李強說:“累。累死了。”
陳硎說:“那走吧。”
李強愣了一下:“去哪兒?”
陳硎指著西邊:“那邊。”
李強的臉垮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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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連夜趕路。
小蠱走在最前麵,比之前走得還快。它像是知道時間不多,每一步都邁得很大,邁得很急。陳硎跟在後麵,胸口的傷還疼,但咬著牙忍住了。
爺爺走在他旁邊,步子不快,但很穩。走了兩個時辰,天快亮的時候,他開口了:
“你那個傷,是槍打的?”
陳硎點點頭。
爺爺說:“讓我看看。”
陳硎把衣服掀開。胸口那個傷口已經結痂了,但周圍還是紅的,腫得老高。
爺爺看了一眼,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裏麵是一些黑色的粉末。他把粉末敷在傷口上,用布條纏緊。
“這是我當年配的藥,”他說,“能消炎解毒。管不管用不知道,反正比沒有強。”
陳硎說:“謝謝爺爺。”
爺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繼續走。
天亮的時候,他們走到一座山腳下。
山很高,很陡,長滿了老樹。山腰上,有一個寨子。不是那種吊腳樓,是石頭壘的房子,灰撲撲的,擠在一起。
小蠱停下來,指著那個寨子。
陳硎問:“那兒?”
小蠱點點頭。
他們往寨子走。
走近了纔看清,寨子已經荒了。那些石頭房子有的塌了半截,有的屋頂長滿了草。寨門是木頭的,倒在地上,爛得不成樣子。地上長滿了荒草,半人高,踩上去沙沙響。
陳硎走進去。
寨子裏很靜,靜得瘮人。沒有雞叫,沒有狗叫,沒有人聲。隻有風吹過那些破房子的聲音,嗚嗚的,像人在哭。
他走到寨子中央,是一個廣場。廣場上有一棵老樹,很粗,幾個人抱不過來。樹上掛滿了東西——紅布條、鈴鐺、還有一些看不清是什麽的玩意兒。
樹下蹲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幹屍。蜷著,縮著,很小的一團。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還在,灰白的,稀稀拉拉的。臉朝下,看不見。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個幹屍翻過來。
是一張老頭的臉。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張著,露出幾顆牙。死了很久了。
但他的手還攥著一樣東西。
陳硎掰開他的手。
是一塊青銅殘片。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的。
陳硎愣住了。
爺爺走過來,看著那塊殘片,臉色變了。
“這是……”他說,“這是第六塊。”
陳硎看著他。
爺爺說:“子鎮有七塊。你之前有五塊,這是第六塊。還有一塊,在最後一扇門那兒。”
陳硎問:“最後一扇門在哪兒?”
爺爺指著西邊。
又是西邊。
陳硎把殘片收好,站起來。
小蠱蹲在不遠處,正用手指在地上畫著什麽。他走過去看。
地上是一些彎彎曲曲的線條,像山,像水,像路。線條的盡頭,有一個圓圈。
小蠱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它指著那個圓圈,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陳硎看懂了。
它在告訴他,那個地方在哪兒。
他站起來,看著西邊。
太陽升起來了,照得那片山一片金黃。
他攥緊那塊殘片,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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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繼續走。
走了三天。
三天裏,他們翻過兩座山,穿過一片密林,趟過一條河。小蠱一直在前麵帶路,從不猶豫,從不走錯。
第三天傍晚,他們走到一個山穀裏。
山穀不大,四麵都是山,中間一塊平地。平地上長滿了荒草,半人高。平地盡頭,有一個洞口。
洞口不大,隻夠一個人鑽進去。裏麵黑漆漆的,往外冒著一股涼氣。
小蠱站在洞口,回頭看著陳硎。
陳硎走過去,站在它旁邊。
洞裏很黑,什麽都看不見。但那股味兒從裏麵湧出來——腥的,甜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和之前那些洞裏的味兒一模一樣。
他問小蠱:“就是這兒?”
小蠱點點頭。
他深吸一口氣,往洞裏走。
剛走進去一步,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他回頭一看,山坡上有人下來了。手電的光在晃動,一道接一道,有七八道。
那些人已經看見他了。
有人在喊:“站住!”
陳硎沒理他,轉身往洞裏跑。
小蠱跟在後麵,跑得比他還快。
身後,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
前麵,黑暗越來越深。
他跑著,跑著,突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但很清楚。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來……了……”
陳硎停住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
“等……你……很……久……了……”
他愣在那兒。
洞裏有人?
誰在等他?
他攥緊手電,往深處跑。
身後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但已經顧不上他們了。
他要看看,那個聲音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