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懸在半空。
陳硎盯著那顆心髒,手在發抖。不是怕,是別的——小蠱站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那雙眼睛裏金色的線頭遊得飛快,像是在等,又像是在催。
催他動手。
它知道這一刀下去,自己會死。它還是要他動手。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從心髒裏傳出,蒼老得像從幾千年前飄來:
“你……還……在……猶……豫……什……麽……”
陳硎沒回答。
他在想小蠱。從那個女人肚子裏爬出來,吃了蛇母,跟著他走了那麽遠的路。它殺過人,也救過人。它擋在他前麵,替他捱了槍子。
它死了,又活了。
因為這顆心髒還在跳。
他低下頭,看著小蠱。
小蠱也看著他。
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
它伸出小小的手,抓住他的褲腿,往上爬。爬到他的膝蓋,爬到他的腰,爬到他的胸口。它停下來,看著他,然後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胸口那個傷口。
傷口還疼,但它的手很涼,摸上去很舒服。
它指了指那顆心髒,又指了指自己,然後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陳硎看懂了。
它在說:殺了它,我也死。動手吧。
陳硎的眼眶酸了。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它……不……怕……死……”
陳硎說:“我怕。”
那個聲音沉默了。
過了幾秒,它說:
“你……像……你……爺……爺……”
陳硎愣住了。
那個聲音說:
“他……也……這……樣……舍……不……得……”
陳硎問:“捨不得什麽?”
那個聲音說:
“舍……不……得……那……個……東……西……”
它頓了頓,說:
“那……個……東……西……也……是……從……我……身……上……出……來……的……”
陳硎低頭看著小蠱。
它也是從它身上出來的。
它也是它的一部分。
那個聲音說:
“你……爺……爺……最……後……沒……下……手……他……把……它……留……下……了……”
陳硎問:“誰?”
那個聲音說:
“那……個……東……西……就……是……你……爺……爺……留……下……的……”
陳硎愣住了。
爺爺留下的?
什麽東西?
那個聲音說:
“你……以……為……它……是……從……那……個……女……人……肚……子……裏……出……來……的……嗎……”
陳硎心裏一緊。
難道不是嗎?
那個聲音說:
“那……個……女……人……是……你……爺……爺……帶……來……的……她……肚……子……裏……的……東……西……是……你……爺……爺……種……下……的……”
陳硎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小蠱,是爺爺種下的?
那個聲音說:
“他……想……造……一……個……能……保……護……你……的……東……西……”
它頓了頓,說:
“他……成……功……了……”
---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小蠱。
小蠱也看著他。
它知道自己是誰嗎?
知道自己是怎麽來的嗎?
它歪了歪頭,像是在問他:怎麽了?
陳硎蹲下來,看著它。
它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
涼涼的,軟軟的。
它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陳硎看著,隻覺得心裏一陣疼。
爺爺用二十年,給它種下這個東西。
就是為了保護他。
它保護了。
替他擋了槍子。
死了,又活了。
現在又要他動手殺它。
那個聲音說:
“你……不……殺……我……它……就……永……遠……是……這……個……樣……子……”
陳硎問:“什麽樣子?”
那個聲音說:
“半……人……半……蠱……不……是……人……也……不……是……蠱……”
陳硎看著小蠱。
它現在這個樣子,不好嗎?
它跟著他,幫他,救他。
它像個孩子。
一個不會說話,但什麽都懂的孩子。
那個聲音說:
“它……永……遠……長……不……大……永……遠……是……這……個……樣……子……你……老……了……它……還……是……這……個……樣……子……”
陳硎愣住了。
小蠱永遠長不大?
那個聲音說:
“隻……有……我……死……了……它……才……能……變……回……真……正……的……它……”
陳硎問:“真正的它是什麽?”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你……爺……爺……”
---
陳硎的腦子裏一片空白。
小蠱,會變成爺爺?
那個聲音說:
“他……的……魂……在……它……身……裏……隻……等……我……死……了……他……就……能……出……來……”
陳硎盯著小蠱。
那雙眼睛裏,金色的線頭還在遊。
那些線頭裏,有爺爺的魂?
小蠱歪著頭看他,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它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臉。
那隻小手,是爺爺的手嗎?
陳硎的眼眶酸得厲害。
他站起來,看著那顆心髒。
那顆心髒還在跳,一下一下的。
他舉起刀。
小蠱站在他腳邊,仰著頭看他。
它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陳硎看著,總覺得那笑容裏,有爺爺的影子。
他閉上眼睛,一刀刺下去。
---
刀刺進心髒的那一刻,那顆心髒猛地一縮。
然後停了。
不再跳了。
小蠱的身子一軟,倒在地上。
陳硎蹲下來,抱起它。
它閉著眼,嘴也閉著。那些金色的線頭,慢慢變淡,最後消失了。
它死了。
又死了。
這次是真的死了嗎?
陳硎抱著它,不知道該做什麽。
就在這時,它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不再是金色的線頭,是別的——黑的,亮的,和人的眼睛一樣。
它看著他。
然後它開口了,不再是那種咿咿呀呀的聲音,是真的說話:
“硎兒……”
陳硎愣住了。
那是爺爺的聲音。
它——不,他——伸出手,摸了摸陳硎的臉。
那隻手,不再是小小的,是大的,是人的手。
陳硎低頭一看,小蠱的身體在變。
慢慢變大,慢慢變長,慢慢變成一個人的樣子。
一個老頭。
他爺爺。
陳九淵。
他站在那兒,看著陳硎,笑了。
那笑容,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好孩子,”他說,“你做到了。”
---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爺爺,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爺爺伸出手,抱住他。
很緊,很暖。
“二十年了,”他說,“我終於能出來了。”
陳硎問:“你怎麽……怎麽會在它身體裏?”
爺爺鬆開他,歎了口氣。
“那個滇王說的沒錯。我當年種下它,就是為了把我的魂留在這兒。等你來,等你殺死滇王,我就能出來。”
他看著陳硎,說:“你爸還好嗎?”
陳硎點點頭。
爺爺笑了:“那就好。”
他轉過身,看著那顆已經不跳的心髒。
“它死了,”他說,“那些蟲子也該死了。”
他指著遠處:“那些人,也該死了。”
陳硎問:“什麽意思?”
爺爺說:“那些拿了心髒的人,心髒一死,他們也會死。他們中了蠱,心髒是蠱的源頭。源頭斷了,他們也就斷了。”
陳硎想起那個穿製服的中年人,想起那些追他們的人。
他們都死了?
爺爺說:“走吧。出去看看。”
他往外走。
陳硎跟在後麵。
走到洞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個石台還在,那顆心髒還在,一動不動。
小蠱的身體,已經不見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
小蠱最後摸他的地方,還留著一點涼意。
他轉過身,跟著爺爺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