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陳硎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退路了。
前麵是黑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手電的光照出去,像是被什麽東西吞掉了,隻能照出眼前一兩米的地方。腳下的石頭很滑,長滿了青苔,踩上去得格外小心。
他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的空間突然變大了。
不是那種慢慢變寬,是突然變大——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的地下空間。手電的光掃過去,掃不到邊,隻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虛空。
他站在一個懸崖邊上。
下麵是空的,黑不見底。對麵不知道有多遠,上下也不知道有多深。一股腥臭味從下麵湧上來,一陣一陣的,熏得人頭暈。
他用手電往下照。
光照亮了一片。
下麵有東西。
很多很多的東西——密密麻麻的,像螞蟻一樣,在黑暗中蠕動。
蟲子。
和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的蟲子。但這裏的更多,更多得多,黑壓壓的一片,堆成一座山。
陳硎的汗毛豎了起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陳先生,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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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猛地回頭。
那個人站在黑暗裏,手電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張臉。
穿製服的中年人。
他手裏拿著槍,正對著陳硎。
身後還站著幾個人,都是他之前見過的那些。
陳硎攥緊手裏的刀。
那人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一樣冷。
“陳先生,你追得挺快。”他說,“不過你來晚了。”
陳硎問:“東西呢?”
那人說:“拿到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在手電光下晃了晃。
那是一顆心髒。
不是人的心髒——比人的大得多,黑紅色的,還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陳硎盯著那顆心髒,腦子裏嗡嗡響。
滇王的心髒。
所有蠱的源頭。
那人說:“有了這個,那些蟲子就都聽我的了。”
他把心髒收起來,看著陳硎。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陳硎沒說話。
那人說:“意味著我想要誰死,誰就得死。我想要什麽東西,什麽東西就是我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槍口離陳硎更近了。
“你壞了我的事太多次。本來我不想殺你,但現在——”
他扣下扳機。
槍響了。
陳硎往旁邊一滾,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身後的石壁上,濺起一串火星。
他爬起來就跑。
身後槍聲不斷,子彈追著他跑。
他跑上那條窄窄的石梁,往對麵跑。
石梁很窄,很滑,他跑得跌跌撞撞。
身後那些人追上來,也上了石梁。
槍聲還在響。
跑到一半,陳硎突然停住了。
石梁前麵,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很古老的衣裳,臉很白,白得像紙。眼睛閉著,嘴唇抿著,像是睡著了。
但她是站著的。
站在石梁中間,擋住了路。
陳硎愣住了。
這個女人他見過——在那個小洞窟裏,躺在石台上,肚子裏養著小蠱的那個女人。
她怎麽會在這兒?
她不是死了嗎?
那個女人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是白的,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死白。
她看著陳硎——不對,是看著他身後那些人。
她張開嘴。
從那個黑洞裏,傳出一個聲音:
“走……”
陳硎愣住了。
她在幫他?
身後那些人追上來,看見那個女人,也愣住了。
穿製服的中年人喊:“開槍!打她!”
槍響了。
子彈打在那個女人身上,她一動不動。
子彈打穿了她的身體,但沒流血,隻有一個一個的洞。
她還在那兒站著。
還張著嘴。
還發出那個聲音:
“走……走……走……”
陳硎繞過她,繼續往前跑。
身後,那些人想追,但那個女人擋住了路。
她伸出手,抓住最近的那個人。
那個人慘叫一聲,被拖進黑暗裏。
陳硎沒回頭。
他跑過石梁,跑進對麵的通道,跑進黑暗裏。
身後,那些慘叫聲越來越遠,最後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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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下來,扶著牆,大口喘氣。
胸口的傷口又疼了,血滲出來,把衣服都染紅了。
他咬著牙,繼續往前走。
通道很長,很黑,很冷。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出現一個洞口。
洞口有光。
不是手電的光,是別的——金色的,暖暖的,一閃一閃的。
和母鎮的光一樣。
他走過去。
洞口外麵,是一個小洞窟。
洞窟中央,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個東西。
那顆心髒。
滇王的心髒。
它就那麽放著,還在跳,一下一下的。
旁邊倒著一個人。
那個穿製服的中年人。
他躺在地上,眼睛睜著,嘴巴張著,一動不動。
胸口有一個洞。
空的。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看。
那個人已經死了。
心髒被挖出來了?
可他手裏的心髒還在石台上。
那是誰的心髒?
陳硎站起來,看著那顆心髒。
它還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
他伸出手,想去摸。
剛碰到,那顆心髒突然亮了一下。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不是從心髒裏發出的,是從他腦子裏響起的。
一個蒼老的,沙啞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聲音:
“你……來……了……”
陳硎的手僵住了。
那個聲音繼續說:
“等……你……很……久……了……”
陳硎問:“你是誰?”
那個聲音說:
“我……是……滇……王……”
陳硎愣住了。
滇王?
那個死人溝底下的滇王?
那個石台上的滇王?
那個聲音說:
“那……都……是……我……的……殼……這……才……是……真……正……的……我……”
陳硎盯著那顆心髒。
這顆心髒,纔是真正的滇王?
那個聲音說:
“你……的……血……能……殺……死……我……”
陳硎問:“你想死?”
那個聲音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想……兩……千……年……了……”
陳硎掏出刀。
他看著那顆心髒,看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隻要一刀下去,它就停了。
那些蟲子也會停。
小蠱也會……不對,小蠱已經死了。
他攥緊刀。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
陳硎回頭一看,那些人追上來了。
打頭的是另一個穿製服的人——不是那個中年人了,是另一個,更年輕,臉更冷。
他看見陳硎,看見那顆心髒,笑了。
“陳先生,”他說,“謝謝你幫我找到它。”
他揮了揮手,身後那些人撲上來。
陳硎攥緊刀,擋在石台前麵。
那些人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個東西從人群後麵衝出來。
小小的,很快。
小蠱?
陳硎愣住了。
那個東西跑過來,擋在他前麵。
是小蠱。
它沒死?
它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還在遊,還在閃。
它張開嘴,露出尖牙,對著那些人嘶嘶地叫。
那些人停住了。
那個年輕人看著小蠱,眼神變了。
“這東西怎麽還活著?”
小蠱往前衝。
一口咬住最前麵那個人的腿。
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其他人往後退。
小蠱追上去,又咬一個。
又倒下一個。
那些人全慌了,轉身就跑。
小蠱追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著陳硎。
它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陳硎看著它,眼眶酸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摸著它的頭。
“你怎麽沒死?”
小蠱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
然後它伸出手,指了指那顆心髒。
陳硎愣住了。
那顆心髒活著,它就活著?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
“它……是……我……的……一……部……分……”
陳硎明白了。
小蠱是從母鎮裏出來的,母鎮是從滇王身上出來的。
滇王活著,它就活著。
他看著那顆心髒。
隻要一刀下去,它就停了。
小蠱也會死。
他看著小蠱。
小蠱也看著他。
它知道。
它什麽都知道。
它還是來了。
陳硎站起來,攥緊刀。
那個聲音問:
“你……想……好……了……嗎?”
陳硎沒說話。
他舉起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