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但那是爺爺的手。
陳硎站在那兒,讓那隻手摸著自己的頭,眼眶酸得厲害。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爺爺看著他,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別哭,”他說,“我在這兒。”
陳硎沒哭。他忍住了。
他問:“你怎麽活下來的?”
爺爺歎了口氣,收回手,走回那個石台邊,坐下來。他拍了拍旁邊的石頭,示意陳硎也坐。
陳硎走過去,坐下。
沈飛燕他們站在不遠處,沒過來。李強想過來,被侯三拉住了。
爺爺看著陳硎,說:“那年江口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陳硎說:“我不記得。那時候我還沒出生。”
爺爺點點頭:“對。你爸那時候剛結婚,你還沒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我們三個人下的江口——我,沈聞章,還有那個姓宋的。我們找到那艘沉船,找到那口棺材。棺材裏沒有金銀,隻有一具屍骨。那屍骨手裏,攥著一塊青銅殘片。”
陳硎愣住了。
青銅殘片?
爺爺說:“就是後來傳給你那塊。你爸給你的那塊。”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陳硎。
陳硎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又是一塊青銅殘片。
和他懷裏那塊一模一樣的。
爺爺說:“這是另一塊。沈聞章後來給我的。”
陳硎看著那塊殘片,腦子裏嗡嗡響。
爺爺說:“那天在江底,出了事。那口棺材突然裂開,從裏麵湧出很多東西——黑的,黏的,像蟲子一樣的東西。它們往我們身上爬,往我們嘴裏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姓宋的跑了。他跑得快,沒被咬。我和沈聞章被咬了好幾口。我們以為要死了,拚命往上浮。浮出水麵,爬上岸,就昏過去了。”
陳硎問:“後來呢?”
爺爺說:“後來,有個人救了我們。”
“誰?”
爺爺看著他,說:“一個守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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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心裏一動。
守門人。
又是守門人。
爺爺說:“那個守門人把我們帶到一個寨子裏,給我們治傷。他說我們中的是蠱毒,得用他的藥才能解。他給我們治了三個月,才把毒清幹淨。”
他歎了口氣:“三個月後,沈聞章走了。他說他要去找母鎮。我說我跟你去。他說不行,你得回去。你兒子剛結婚,你孫子還沒出生,你得回去。”
陳硎問:“那你為什麽不回去?”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因為我也中了蠱。”
陳硎愣住了。
爺爺把袖子擼起來,露出小臂。
手臂上,有一道傷口。傷口已經癒合了,但麵板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從裏往外透的黑,和之前老鄭額頭上的傷口一模一樣。
陳硎的心裏一緊。
爺爺說:“那個守門人治好了我的毒,但沒治好這個。他說這個叫‘母蠱’,是那些蟲子的根源。中了這個,就活不長。”
他看著陳硎,說:“我活了二十年,已經夠長了。”
陳硎問:“沒辦法解嗎?”
爺爺說:“有。殺死那些蟲子的母體。”
他指著身後那扇門:“那裏麵,就是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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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站起來,看著那扇門。
門關著,和之前那些門一樣,上麵有一個凹槽。
爺爺說:“那些人進去了。他們拿了你的母鎮和子鎮,開了門,進去了。”
陳硎心裏一緊:“他們進去幹什麽?”
爺爺說:“找一樣東西。”
“什麽東西?”
爺爺看著他,說:“滇王的心髒。”
陳硎愣住了。
滇王的心髒?
爺爺說:“滇王死了,但心髒還在跳。那是所有蠱的源頭。拿到那個心髒,就能控製所有的蠱。”
他頓了頓,說:“那些人,就是想拿到那個。”
陳硎問:“他們進去了多久?”
爺爺說:“一個時辰。”
陳硎轉身就往那扇門走。
爺爺喊住他:“你幹什麽?”
陳硎說:“進去。”
爺爺說:“你進去幹什麽?你手裏沒有子鎮,打不開門。”
陳硎停住了。
他轉過身,看著爺爺。
爺爺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他伸出手,攤開手掌。
手心裏,有一塊青銅殘片。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的。
陳硎愣住了。
爺爺說:“這是第五塊。掉在裂縫裏,被我撿到了。”
他把殘片塞進陳硎手裏:“拿著。進去。把那些東西拿回來。”
陳硎看著那塊殘片,又看著爺爺。
爺爺說:“你爺爺我活夠了。但你還沒。你爸還在家裏等你。你得回去。”
他轉過身,走回那個石台邊,坐下來。
“去吧,”他說,“別回頭。”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個蒼老的背影。
他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爺爺沒回頭。
隻是揮了揮手。
陳硎攥緊那塊殘片,走到那扇門邊。
他把殘片放進凹槽。
門開了。
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邁步走進去。
身後,爺爺的聲音傳來:
“硎兒,活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