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路比想象中難走。
說是路,其實就是野獸踩出來的痕跡,時斷時續,一會兒鑽進林子,一會兒消失在山石後麵。陳硎走得很慢,胸口的傷還沒好利索,走快了就疼,疼得他直冒冷汗。
沈飛燕走在他旁邊,不時看他一眼,什麽也沒說。她知道說了也沒用,這人倔得很,攔不住的。
李強走在最前麵,手裏攥著那把殺豬刀,邊走邊砍擋路的藤蔓。他砍一刀罵一句,罵這鬼天氣、鬼路、鬼地方。侯三跟在最後,煙抽了一根又一根,也不說話,光是抽。
走了兩個時辰,前麵出現一條山溝。
溝很深,兩邊是陡峭的山壁,溝底黑漆漆的,看不見底。溝邊上立著一塊石碑,半埋在土裏,長滿了青苔。
陳硎走過去,把青苔刮掉。
碑上刻著字——古滇文。
沈飛燕湊過來看,念道:“守門之地,入者無悔。”
陳硎盯著那幾個字,心裏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入者無悔。
他早就無悔了。
他繞過石碑,往溝裏走。
沈飛燕拉住他:“你幹什麽?”
陳硎說:“下去。”
沈飛燕說:“這下麵不知道有什麽——”
陳硎說:“那個記號,就是讓往這兒走的。”
他指了指石碑後麵。那兒有一個刻痕,新鮮的,是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守門人的記號。
沈飛燕看著那個記號,沉默了。
陳硎鬆開她的手,往下走。
---
溝壁很陡,但長滿了藤蔓,能抓著往下爬。
陳硎抓著藤蔓,一步一步往下挪。胸口的傷疼得他直抽氣,但他咬著牙,沒停。
沈飛燕跟在後麵,然後是李強,侯三最後。
爬了大概一刻鍾,腳下踩到了實地。
溝底比想象中寬,有一條幹涸的河床,鋪滿了大大小小的石頭。河床兩邊是山壁,長滿了苔蘚,黑綠黑綠的。
陳硎開啟手電,順著河床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出現一個洞口。
洞口很大,兩丈多高,一丈多寬。裏麵黑漆漆的,往外冒著一股涼氣,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腥的,甜的,還有一股黴味。
洞口旁邊,立著一塊石碑。
碑上刻著字,還是古滇文。
沈飛燕念道:“第七門。”
陳硎心裏一緊。
第七門。
最後一扇門?
他爺爺在的那扇門?
他攥緊手電,往洞裏走。
---
洞裏比外麵黑得多,手電的光隻能照出幾米遠。
兩邊的洞壁上,全是刻痕——那些人形,密密麻麻的,和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模一樣。但這些人形的姿勢不一樣,不是跑,不是跪,是站著,排著隊,往同一個方向走。
往洞深處走。
陳硎順著那些人形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出現一道石門。
門很大,兩丈多高,一丈多寬。門上刻滿了浮雕——人、蛇、蟲子,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門的正中央,有一個凹槽。
和之前那些門上的凹槽一樣。
但這次,凹槽裏有一個東西。
一塊青銅殘片。
陳硎愣住了。
他走過去,把那塊殘片拿出來。
和之前那些一模一樣的。
他掏出自己的那幾塊——已經被那些人拿走了,他身上一塊也沒有了。
但這塊是新的。
誰放在這兒的?
沈飛燕走過來,看著那塊殘片,說:“這是第五塊。”
陳硎點點頭。
他拿著那塊殘片,對著凹槽比劃了一下。大小剛好對上。
但他沒放進去。
他轉過身,看著沈飛燕他們。
“那些人,”他說,“可能已經進去了。”
李強臉白了:“那咱們還進?”
陳硎沒說話。
他看著那扇門。
門後麵,是他爺爺?
還是別的什麽?
他深吸一口氣,把殘片放進凹槽。
“哢噠”一聲輕響。
門開了。
---
門後麵是一條通道,很寬,能並排走三個人。
陳硎走進去。
通道兩邊的牆上,有畫。不是刻的,是畫的,用紅色的東西畫的,在手電光下格外刺眼。畫的內容和之前見過的都不一樣——不是人形,是蛇。
一條大蛇,盤著,頭昂著,張著嘴。嘴裏有一個人,半個身子已經被吞進去了,腿還在外麵蹬。
沈飛燕看著那幅畫,臉色發白。
“這是……獻祭。”
陳硎沒說話,繼續往前走。
通道盡頭,是一個大廳。
很大,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都大。手電的光掃過去,掃不到邊,隻能看見一片黑漆漆的虛空。大廳中央,有一根柱子。
和之前見過的那些石柱一樣,柱子上刻滿了人形。但這次的人形,姿勢很統一——全是跪著的,低著頭,朝著一個方向。
朝著柱子後麵。
陳硎繞過柱子,往後麵走。
柱子後麵,有一個石台。
石台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幹屍,是活人。
一個老頭,很老很老,頭發全白了,鬍子也白了,垂到胸口。他穿著破爛的衣服,盤腿坐著,閉著眼,一動不動。
和他爺爺一模一樣。
陳硎愣住了。
又一個爺爺?
那個老頭突然睜開眼睛。
他看著陳硎,笑了。
那笑容,和他爺爺一模一樣。
“硎兒,”他說,“你來了。”
陳硎的手攥緊了。
他問:“你是誰?”
老頭說:“我是你爺爺。”
陳硎說:“我爺爺死了。”
老頭愣了一下,然後歎了口氣。
“你知道了?”
陳硎沒說話。
老頭說:“那個影子告訴你的?”
陳硎點點頭。
老頭說:“他是我留下的。我死之前,把他留給你。他會帶你找到這兒。”
他站起來,走到陳硎麵前。
陳硎看著他。
和那個影子一模一樣。和記憶裏的爺爺一模一樣。
但他是真的嗎?
老頭說:“你不信我?”
陳硎說:“我不知道該信誰。”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小時候,我帶你河邊釣魚。你掉進水裏,我跳下去救你。那水很涼,你嚇得直哭。後來你再也不敢去河邊了。”
陳硎愣住了。
這件事,隻有他和爺爺知道。
他爸都不知道。
他看著那個老頭,眼眶酸了。
“爺爺……”
老頭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好孩子,”他說,“你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