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硎躺在地上,胸口那個傷口往外湧血。
他能感覺到血在流,熱乎乎的,從身體裏往外淌。他想動,動不了。想喊,喊不出聲。隻能躺在那兒,看著頭頂那片黑暗。
小蠱的手還抓著他的手指。
涼的。
那隻小小的手,已經涼了。
陳硎的眼眶發酸。
他想翻身去看看它,但身體不聽使喚。胸口那個傷口像是開了閘,血一直流,一直流,流得他渾身發冷。
腳步聲在周圍響。
有人在說話,聲音忽遠忽近,聽不清。
有人蹲下來,翻他的口袋。那幾塊子鎮被掏走了,母鎮也被掏走了。
他想反抗,但動不了。
那人站起來,說:“東西都在這兒。”
另一個聲音說:“他呢?”
第一個聲音說:“快死了。”
第二個聲音說:“別管他。走。”
腳步聲遠去。
陳硎躺在那兒,聽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洞裏安靜下來。
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很弱,像隨時會斷掉。
他想起了沈飛燕,想起了李強,想起了侯三。他們還在外麵嗎?那些人有沒有對他們下手?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他快死了。
意識一點一點模糊。
眼前開始出現幻覺——爺爺的臉,父親的臉,小蠱的臉,還有那個滇王的臉。他們在黑暗裏飄著,看著他,不說話。
他想伸出手去抓,抓不到。
然後,有什麽東西碰了碰他的臉。
很輕,很涼。
他努力睜開眼。
是沈飛燕。
她跪在他旁邊,臉上全是淚,手抖得厲害。她拿著什麽東西,往他傷口上按。疼,鑽心的疼,但他喊不出來。
李強也在旁邊,臉色煞白,手忙腳亂地翻著什麽。
侯三在點煙,手抖得點不著,煙掉在地上,他撿起來,接著點。
陳硎想說什麽,但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沈飛燕說:“別說話。”
她把那個東西按得更緊了。
陳硎低頭一看,是一塊布,從她衣服上撕下來的,按在他胸口那個傷口上。血還在流,把那塊布染得通紅。
李強在旁邊說:“得送醫院!這傷得送醫院!”
侯三說:“送什麽醫院?這兒離醫院多遠?等送到人早沒了。”
沈飛燕說:“那怎麽辦?”
侯三沒說話。
陳硎看著他們,看著他們著急的樣子,想笑,但笑不出來。
他想起了小蠱。
他轉過頭,往旁邊看。
小蠱躺在那兒,一動不動。那雙眼睛閉著,嘴也閉著。那些金色的線頭,沒了。
它死了。
為了救他,死了。
陳硎的眼眶又酸了。
沈飛燕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小蠱。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按那個傷口。
李強在旁邊小聲說:“那玩意兒……真死了?”
沒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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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陳硎昏過去了。
昏過去之前,他聽見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遠,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然後什麽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
不是山洞,是一間屋子。木頭房子,窗戶有光透進來,暖暖的。身下是床,鋪著幹草,蓋著被子。
他動了動,胸口疼得他齜牙。
低頭一看,傷口已經被包紮好了,包得整整齊齊。
旁邊有人說話:“醒了?”
是沈飛燕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見她坐在床邊,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他想說話,嗓子幹得像火燒。
沈飛燕端過一碗水,喂他喝下去。
水是涼的,但喝下去舒服多了。
他問:“這是哪兒?”
沈飛燕說:“一個寨子。離那個洞不遠。侯三認識這兒的人。”
陳硎問:“那些人呢?”
沈飛燕說:“走了。他們拿了東西就走了。”
陳硎心裏一緊。
母鎮,子鎮,全被拿走了。
他掙紮著要起來,沈飛燕按住他:“你瘋了?傷口還沒好!”
陳硎說:“那些東西——”
沈飛燕說:“東西沒了可以再找。人沒了就什麽都沒了。”
陳硎看著她,愣住了。
沈飛燕的眼睛又紅了。
她說:“你知道你流了多少血嗎?李強把你從洞裏背出來的時候,你渾身都是血,我以為你死了。”
她低下頭,聲音哽咽:“別再這樣了。”
陳硎躺回去,看著屋頂。
屋頂是木頭的,有幾根梁,梁上掛著一些幹玉米。
他想起了小蠱。
他問:“小蠱呢?”
沈飛燕沉默了一會兒,說:“埋了。”
陳硎問:“在哪兒?”
沈飛燕說:“洞外麵。李強挖的坑。”
陳硎沒說話。
他閉上眼睛。
腦子裏全是小蠱最後那個笑容。
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那一刻,他覺得那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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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幾天,陳硎能下床了。
他走出那間屋子,外麵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裏有棵樹,樹下坐著李強和侯三,正在抽煙。看見他出來,李強站起來:“硎哥!你沒事了?”
陳硎點點頭。
他走到院子門口,往外看。
外麵是山,連綿的山,看不見盡頭。
他問:“那個洞在哪兒?”
李強指了個方向。
陳硎往那邊走。
李強喊他:“硎哥!你去哪兒?”
陳硎沒回答。
他走了一會兒,找到那個洞口。洞口已經被石頭封上了,不知道是誰封的。
他在洞口旁邊找了一圈,找到一個小土堆。
土堆前麵插著一塊木板,上麵沒有字。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個小土堆。
小蠱就在下麵。
那個從女人肚子裏爬出來的東西,吃了蛇母,跟著他走了那麽遠的路,最後替他擋了子彈。
它叫他主人。
它救了他的命。
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個土堆。
土是鬆的,上麵長了幾根草。
他說:“謝謝。”
風吹過來,吹得草搖搖晃晃。
他站起來,看著那個洞口。
那些人進去了,拿了東西走了。他們要去哪兒?要幹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事沒完。
他轉過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路邊的一棵樹上,刻著一個符號。
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守門人的符號。
他走過去,仔細看那個符號。
符號下麵,刻著幾個字:
“往西三十裏。”
陳硎愣住了。
有人在給他指路。
誰?
那個守門的老頭?
還是別人?
他抬頭往西看。
那邊是更深的山,更密的林。
他攥緊拳頭,往回走。
回到那個小院子,沈飛燕正在等他。
她看見他的表情,問:“怎麽了?”
陳硎說:“有人留了記號。”
沈飛燕問:“什麽記號?”
陳硎說:“守門人的。讓我往西走。”
沈飛燕愣住了。
李強在旁邊說:“還去?那些人手裏有槍!”
陳硎說:“那些東西不能落在他們手裏。”
侯三說:“你知道他們是誰嗎?”
陳硎搖搖頭。
侯三說:“我也不知道。但能搞到槍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陳硎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那也得去。”
他看著西邊的山,說:“我爺爺在那兒。小蠱也在那兒。”
沈飛燕站起來,走到他旁邊。
“我跟你去。”
李強歎了口氣,也站起來:“行吧。死就死。”
侯三把煙頭扔在地上,踩滅:“我也去。反正這把老骨頭也活夠了。”
四個人站在那兒,看著西邊的山。
太陽快落山了,把山染成一片紅。
陳硎說:“走。”
他們走進那片紅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