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關上的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陳硎站在黑暗裏,什麽都看不見。手電的光照出去,被黑暗吞沒,連一點反光都沒有。四周靜得瘮人,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是石頭,平整的,鋪得很規矩。他蹲下來摸了摸,石頭光滑得像鏡子,冰涼刺骨。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走了大概十幾步,前麵突然有光了。
不是手電的光,是別的——金色的,暖暖的,從深處透過來。和母鎮的光一樣。
他朝那個方向走。
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走到光源處,他停住了。
那是一個石台。
白玉的石台,很大,一人多高,上麵躺著一個人。
不是幹屍,是活人——或者說,看著像活人。
一個男人,中年,穿著黑色的王袍,頭上戴著玉冠。他的臉很白,但不是死人的那種白,是睡著的白。眼睛閉著,嘴唇抿著,像是隻是睡著了。
陳硎慢慢走近。
走近了纔看清,那個人胸口插著一把劍。
青銅劍,很老很老,鏽跡斑斑,從胸口刺進去,從後背透出來。
他死了?
死了還躺在這兒?
陳硎站在石台邊上,看著那張臉。
那張臉很平靜,沒有痛苦,沒有掙紮,像是自己躺上去讓人插的。
他伸出手,想碰那把劍。
剛碰到劍柄,那個人突然睜開眼睛。
陳硎的手僵住了。
那雙眼睛看著他。
黑色的瞳孔,很亮,像活人一樣。
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很輕,很平靜:
“你來了。”
---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
那個人沒動,就那麽躺著,看著他。
“別怕,”他說,“我動不了。”
陳硎盯著他。
那個人說:“這把劍插著我,我就動不了。兩千多年了。”
陳硎問:“你是滇王?”
那個人笑了,那笑容很淡。
“我是。”
他看著陳硎,說:“你長得像你爺爺。”
陳硎愣住了。
他認識他爺爺?
滇王說:“他來過這兒。二十年前。他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看著我。他說他會讓他的孫子來。”
他頓了頓,說:“你來了。”
陳硎腦子裏嗡嗡響。
爺爺來過這兒?
那爺爺剛纔在外麵,是誰?
滇王看著他,說:“你看見的那個,不是你爺爺。”
陳硎心裏一緊。
滇王說:“那是他留下的影子。他死了。”
---
陳硎的腦子裏嗡的一聲。
死了?
爺爺死了?
滇王說:“二十年前,他進來找我。他問我,怎麽才能殺死那些蠱。我告訴他,殺死我,那些蠱就會死。但殺死我,需要用他的血。”
他看著陳硎,說:“他試了。但他的血不夠純。他死了,我沒死。”
陳硎攥緊拳頭。
滇王說:“他死之前,把他的影子留在這兒。那影子會等著你來,把你帶到我麵前。”
他歎了口氣,那聲音很輕,像是風。
“現在你來了。你的血比我純。你能殺死我。”
陳硎問:“殺了你,那些蠱真的會死?”
滇王說:“會。我是它們的母體。我死,它們死。”
他頓了頓,說:“包括那個跟著你的蠱嬰。”
陳硎沉默了。
滇王看著他,說:“你不捨得?”
陳硎沒說話。
滇王說:“它本來就不該活著。它是從母鎮裏出來的,母鎮是我的東西。它活著,是因為我活著。我死了,它也會死。”
他看著陳硎,問:“你願意嗎?”
陳硎問:“它死了之後,會去哪兒?”
滇王說:“回母鎮。母鎮裏,有它的位置。”
陳硎愣住了。
小蠱死了,會回母鎮?
那它不算真的死?
滇王說:“母鎮裏封著七樣東西。它是第七樣。它出來的時候,母鎮就缺了一塊。它回去,母鎮就完整了。”
他看著陳硎,說:“你想好了嗎?”
---
陳硎站在那兒,盯著那把劍。
隻要拔出來,滇王就死了。
那些蠱就死了。
小蠱也會死——但會回母鎮。
他想起小蠱抓著他褲腿的樣子,想起它治傷的樣子,想起它衝那些人齜牙的樣子。
它像個孩子。
它不怕死。
但它想讓他進去。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劍。
滇王看著他,眼睛裏有什麽東西在閃——像是期待,又像是解脫。
陳硎深吸一口氣,用力一拔。
劍拔出來了。
滇王的身體猛地一抖,然後慢慢軟下去。
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鬆。
“謝謝,”他說,“兩千年了,終於……”
他沒說完,眼睛閉上了。
不動了。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臉。
很平靜。
像睡著了一樣。
---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
陳硎猛地回頭。
那些人從黑暗裏衝出來,打頭的是那個穿製服的中年人。
他看見陳硎,看見他手裏那把劍,看見石台上滇王的屍體,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陳先生,”他說,“謝謝你幫我們開了門。”
他揮了揮手,身後那些人撲上來。
陳硎攥緊那把劍,往後退。
但他後麵是石台,沒路了。
那些人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一個東西從人群後麵衝出來。
小蠱。
它跑得飛快,一口咬住最前麵那個人的腿。那人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其他人愣住了。
小蠱抬起頭,看著他們,張開嘴,露出尖牙。
它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發著光,亮得刺眼。
那些人往後退。
穿製服的中年人喊:“怕什麽!就一個畜生!”
他掏出槍,對準小蠱。
陳硎衝上去,擋在小蠱前麵。
槍響了。
陳硎胸口一熱,低頭一看,血湧出來。
他倒下去。
小蠱撲上來,擋在他前麵。
又一聲槍響。
小蠱的身子抖了一下,倒在他旁邊。
陳硎看著它。
它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暗下去。
但它還在笑。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它伸出手,抓住他的手指。
然後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