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聲音像一根針，紮進陳硎的腦子裏。
他停住了。
山洞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手電的光隻能照出前麵兩三米。那聲音從更深處傳來，很輕，很遠，但很清楚——
“硎兒……”
是他爺爺的聲音。
陳硎小時候聽過這個聲音。爺爺教他認字，給他講故事，帶他去河邊釣魚。後來爺爺走了，再也沒有回來。但那個聲音他一直記得。
他攥緊手電，往深處跑。
小蠱跟在後麵，跑得比他還快。它像是也聽見了那個聲音，眼睛裏的金色線頭發著光，在前麵帶路。
身後，那些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站住！別跑！”
陳硎沒理他們。
他隻是跑。
跑過一段窄窄的通道，前麵突然變寬了。是一個天然溶洞，很大，手電的光掃不到邊。洞頂很高，有鍾乳石垂下來，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更近：
“硎兒……這邊……”
陳硎順著聲音跑。
跑到溶洞深處，看見一個洞口。不大，剛好夠一個人鑽進去。洞口有光，不是手電的光，是別的——金色的，暖暖的，一閃一閃的。
和母鎮的光一樣。
陳硎鑽進那個洞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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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裏是一條通道，很窄，隻能爬著走。
陳硎趴在地上，用手肘撐著往前挪。手電咬在嘴裏，光照著前麵。通道兩邊的石壁上，有東西——刻痕，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形。
和之前見過的那些一樣。
但這些人形的姿勢不一樣。不是張著嘴喊，是跪著，低著頭，像是在朝拜什麽。
陳硎沒時間細看，隻是往前爬。
爬了大概一刻鍾，前麵的空間突然大了。
他鑽出來，站起來，用手電一照——
是一個小洞窟，隻有幾丈見方。洞窟中央，有一塊石頭。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不是幹屍，是活人。
一個老頭，很老很老，頭發全白了，鬍子也白了，垂到胸口。他穿著破爛的衣服，盤腿坐著，閉著眼，一動不動。
陳硎站在那兒，盯著那張臉。
那張臉他認識。
雖然老了那麽多，雖然瘦得皮包骨頭，但他認得。
那是他爺爺。
陳九淵。
他的手抖了起來。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老頭突然睜開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很清，不像一個活了快一百歲的人。他看著陳硎，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和陳硎記憶裏的一模一樣。
“硎兒，”他說，“你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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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走過去，跪在那塊石頭前麵。
他想說話，但喉嚨像被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爺爺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那隻手很涼，很瘦，骨頭硌得慌。
“長這麽大了，”他說，“我走的時候，你才這麽高。”
他比了個高度，到他的腰。
陳硎的眼眶酸了。
沈飛燕從後麵鑽出來，站在陳硎旁邊，看著那個老頭。李強和侯三也出來了，站在後麵，誰也不說話。
小蠱最後一個出來。它一看見那個老頭，眼睛裏的金色線頭就瘋狂地遊動起來。它往前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像是在害怕，又像是在確認什麽。
老頭看著小蠱，眼神複雜。
“它也來了，”他說，“好。”
他拍了拍陳硎的肩膀，讓他站起來。
陳硎站起來，看著爺爺。
他想問很多問題——為什麽沒死？為什麽在這兒？為什麽不回家？
但爺爺先開口了。
“時間不多了，”他說，“他們馬上就追來了。你聽我說。”
陳硎點點頭。
爺爺說：“我沒死在江口。沈聞章救了我。我們逃出來之後，就分開了。他去找母鎮，我來找這扇門。”
他指了指身後。
陳硎這纔看見，爺爺身後還有一扇門。
石門，不大，關著。門上有一個凹槽，方方正正的。
爺爺說：“這門後麵，有一樣東西。那樣東西，能解開所有的謎。”
陳硎問：“什麽東西？”
爺爺說：“滇王的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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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愣住了。
滇王的屍骨？
那個王不是已經死了嗎？死在死人溝底下，那些蟲子從他眼眶裏爬出來，把他扔了。
爺爺看著他，說：“你看見的那個，不是真正的滇王。那是他的殼。真正的他，葬在這兒。”
他指著那扇門：“這門後麵，是他的屍骨。他的魂，也在這兒。”
陳硎腦子裏嗡嗡響。
那個王，有兩具身體？
爺爺說：“滇王會分魂術。他把自己的魂分成兩半，一半留在死人溝，一半留在這兒。死人溝那個是守門的，這兒這個是真正的他。”
他看著陳硎，說：“你之前見的那個，隻是他的影子。真正的他，在等你。”
陳硎問：“等我幹什麽？”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等你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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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整個洞窟都安靜了。
沈飛燕倒吸一口涼氣。李強往後縮了一步。侯三的煙差點掉地上。
陳硎盯著爺爺，問：“為什麽？”
爺爺說：“因為他活得太久了。兩千年。他早就想死了，但死不了。他把自己的魂分成兩半，一半守著那些蟲子，一半等著人來殺他。”
他指著陳硎：“你就是那個人。你的血，能殺死他。”
陳硎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他的血，能殺死那個王？
爺爺說：“你是他的後代。你的血裏有他的咒。用你的血，塗在母鎮上，放進那個凹槽，門就會開。你進去，用母鎮刺進他的心髒，他就死了。”
他頓了頓，說：“然後，那些蟲子也會死。那個蠱嬰，也會死。”
陳硎愣住了。
小蠱也會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小蠱。
小蠱蹲在地上，正看著他。那雙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還在遊，還在閃。
它知道嗎？
知道自己會死？
爺爺說：“它是從母鎮裏出來的。母鎮一毀，它也會跟著毀。這是沒辦法的事。”
陳硎攥緊母鎮。
他看著小蠱。
小蠱也看著他。
它突然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抓住他的褲腿。
它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陳硎看著，隻覺得心裏一陣疼。
它知道。
它早就知道。
它還是要跟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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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站起來，走到那扇門邊，指著那個凹槽。
“把母鎮放進去，”他說，“門就開了。”
陳硎沒動。
爺爺看著他，問：“怎麽了？”
陳硎說：“小蠱會死。”
爺爺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說：“它本來就不該活著。它是蠱，是禍害。你這一路上也看見了，它殺過人。”
陳硎說：“它也救過人。”
爺爺說：“那又怎麽樣？它早晚會變。變回它本來該是的東西。到那時候，它第一個殺的就是你。”
陳硎看著小蠱。
小蠱還抓著他的褲腿，還看著他。
他想起它帶路的樣子，想起它治傷的樣子，想起它衝那些人齜牙的樣子。
它像個孩子。
一個不會說話，但什麽都懂的孩子。
他蹲下來，和它平視。
“你怕死嗎？”
小蠱歪了歪頭，像是在理解這個問題。
然後它搖搖頭。
它不怕。
陳硎問：“那你想讓我進去嗎？”
小蠱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然後它點點頭。
它想讓他進去。
陳硎站起來，走到那扇門邊。
他掏出母鎮，對準那個凹槽。
就在這時候，身後傳來一陣聲音。
腳步聲。
很多人。
那些人追進來了。
陳硎沒回頭，把母鎮放進凹槽。
門開了。
裏麵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但有一股風從裏麵吹出來，涼的，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兒。
爺爺說：“進去。”
陳硎邁步走進去。
身後，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喊：“站住！”
陳硎沒停。
他走進黑暗裏。
門在他身後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