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呻吟聲漸漸遠了。
陳硎沒回頭,隻是一直往前走。小蠱走在他旁邊,步子小小的,但跟得很緊。月光照在它身上,那層灰撲撲的麵板泛著幽幽的光。
李強跟在後麵,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生怕那些人追上來。侯三扶著樹,喘得厲害,但不敢停。沈飛燕走在陳硎另一側,偶爾看一眼小蠱,眼神複雜。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前麵出現一座破廟。
廟不大,就一間屋子,屋頂塌了半邊,牆也裂了幾道口子。門口立著兩個石獸,一個倒在地上,摔成兩截,另一個歪歪斜斜地站著,臉上糊滿了青苔。
陳硎停下來,往裏看了看。
裏麵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清。但沒聲音,沒有活物的那種氣息。
他走進去。
手電的光照亮了屋裏。正中供著一尊神像,已經倒了,歪在一邊,臉朝下看不清是誰。供桌上落滿了灰,香爐翻在地上。牆角堆著些幹草,像是有人住過,又像是野獸叼來的。
沈飛燕跟進來,看了看四周,說:“這兒能歇一晚。”
陳硎點點頭。
李強一屁股坐在幹草上,大口喘氣:“媽的,跑了一夜,腿都快斷了。”
侯三也坐下來,掏出煙,手還在抖,點了半天才點著。
小蠱蹲在門口,看著外麵,一動不動。
陳硎走到它旁邊,也往外看。
月光下,那片林子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但他知道那些人還在後麵,不會就這麽放棄。
小蠱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了遊。它伸出手,指了指外麵,又搖了搖頭。
陳硎問:“沒人追來?”
小蠱點點頭。
陳硎鬆了口氣,但沒全鬆。
那些人沒追來,不代表放棄了。他們肯定在找別的路,或者在等天亮。
他轉身走回屋裏,在幹草上坐下。
沈飛燕靠在他旁邊的牆上,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隻是歇著。李強已經打起了呼嚕,侯三抽完煙,也靠著牆眯過去了。
陳硎睡不著。
他把那三塊子鎮掏出來,並排放在地上。
爺爺留下的那塊,花紋最細,最密,像後來刻的。從那個女人頭發底下拿的那塊,花紋粗一些,邊緣有一道刻痕,是那個“母”字。蠱王父親給的那塊,最小,但最厚,上麵有血跡,幹了,黑紅的。
三塊排在一起,花紋連不起來,但能看出是一個整體上的不同部分。
還差四塊。
他把母鎮也掏出來,放在旁邊。
母鎮比子鎮大得多,沉得多。那些扭曲的花紋密密麻麻的,在手電光下泛著幽幽的青光。
他把三塊子鎮放在母鎮旁邊,試著拚了一下。
拚不上。位置不對。
但他發現,子鎮上的花紋,和母鎮上某一部分的花紋是一樣的。
那些子鎮,是從母鎮上掰下來的?
他想起了那個滇王的魂說的話:母鎮是鎮壓一切邪祟的東西。
鎮壓什麽?
鎮壓那些蟲子?鎮壓那個蠱王?還是鎮壓別的什麽?
他不知道。
他把那些東西收起來,靠牆坐著,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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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被一陣聲音驚醒。
很輕,但很清楚——是腳步聲。
他猛地睜開眼,手已經按在刀上。
屋裏還是黑的,手電關了,隻有月光從破屋頂漏下來,照出一小片白。
小蠱蹲在門口,看著外麵,一動不動。
陳硎站起來,輕輕走過去,蹲在它旁邊。
外麵有人。
不止一個。
手電的光在林子間晃動,有三四道。那些人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麽。
陳硎屏住呼吸,盯著那些光。
光越來越近。
走到廟門口那塊空地,停住了。
一個聲音傳來,壓得很低:“這兒有個廟,進去看看。”
陳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回頭看了一眼屋裏。沈飛燕他們還在睡,沒醒。
他輕輕推了推小蠱,指了指屋後。
小蠱明白了,悄無聲息地往後挪。
陳硎也往後挪,挪到沈飛燕旁邊,推醒她。
沈飛燕睜開眼,剛要說話,陳硎捂住她的嘴,指了指外麵。
她明白了,輕輕推醒李強和侯三。
四個人貓著腰,往後挪。
廟後麵有一扇窗,很小,但能鑽出去。陳硎先鑽出去,然後是沈飛燕,李強,侯三。
小蠱最後一個,鑽出來的時候,前門已經被人推開了。
幾個人躲在廟後麵的草叢裏,大氣不敢出。
手電的光從窗戶裏照出來,晃來晃去。
一個聲音說:“沒人。”
另一個聲音說:“跑不遠,追。”
腳步聲又響起,往遠處去了。
陳硎等了一會兒,確認那些人走遠了,纔敢動。
他站起來,看著那些人消失的方向。
那些人不是之前那批。
穿的衣服不一樣,說的話也不一樣。
是另一批人。
沈飛燕站在他旁邊,小聲說:“他們是誰?”
陳硎搖搖頭。
但他知道,這事越來越複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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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後,他們繼續走。
小蠱在前麵帶路,一直往西。走了兩個時辰,前麵出現一條河。
河不寬,但水流很急,渾濁的,看不見底。
小蠱站在河邊,看著對岸,指了指。
陳硎問:“要過去?”
小蠱點點頭。
河邊有一艘破船,半沉在水裏,爛得不成樣子。沒法用。
李強說:“這水這麽急,遊過去?”
陳硎看著對岸。對岸是山,更密的山,更深的山。
他捲起褲腿,試了試水溫。涼,但不刺骨。
“遊過去。”他說。
幾個人脫了鞋,把衣服和裝備包在防水布裏,頂在頭上,下水。
水比看起來深,剛走幾步就沒到了腰。水流很急,衝得人站不穩。李強差點被衝倒,侯三一把拽住他。
遊到河中央,陳硎突然覺得腳被什麽東西纏住了。
他低頭一看,是一隻手。
從水底下伸出來的,死死抓住他的腳脖子。
他掙了一下,掙不開。
那隻手很涼,很硬,像死人。
他深吸一口氣,鑽進水裏。
水底下有一個人——不對,是一具屍體,泡得發脹,臉都看不清了。它睜著眼,眼珠子翻白,正看著他。
那隻手就是它的。
陳硎使勁踹,踹不開。那屍體往上浮,臉貼到他麵前。
那張嘴張開,從嘴裏鑽出一樣東西——細細的,白的,像蛇一樣,往他臉上爬。
陳硎屏住呼吸,抽出刀,一刀砍斷那根東西。
那東西斷了,掉進水裏,扭了幾下,不動了。
那隻手鬆開了。
陳硎拚命往上浮,浮出水麵,大口喘氣。
沈飛燕遊過來,問:“怎麽了?”
陳硎搖搖頭,沒說話。
他低頭看水底下。
那具屍體還在,慢慢往下沉,沉進黑暗裏。
但它的眼睛,還睜著,還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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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過河,幾個人癱在岸邊,喘得說不出話。
陳硎把腳脖子上的傷口處理了一下。沒流血,但有一圈青紫,像手指印。
小蠱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個傷口,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得飛快。
它伸出手,摸了摸那圈青紫。
陳硎感覺傷口處一陣發燙,然後那圈青紫慢慢淡了。
他愣住了。
小蠱在給他治傷?
小蠱抬起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陳硎看著,隻覺得心裏一陣暖。
他摸了摸它的頭。
小蠱蹭了蹭他的手,像貓一樣。
沈飛燕在旁邊看著,眼神複雜。
她說:“它把你當主人了。”
陳硎點點頭。
他看著小蠱。
這東西從那個女人肚子裏爬出來,吃了蛇母,跟著他走了這麽遠。
它殺人,也救人。
它到底是什麽?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它現在是他的人了。
他站起來,看著西邊。
那邊山更深,更黑。
小蠱也站起來,指著那邊,咿咿呀呀地說著什麽。
陳硎問:“還有多遠?”
小蠱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還是三個地方?
他攥緊那塊母鎮,往前走。
身後,那條河還在流,嘩嘩的,像有人在說話。
他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