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他們繼續走。
小蠱在前麵帶路,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它像是認得路,每到一個岔口都不猶豫,直接選一個方向就走。陳硎跟在後麵,看著那個小小的背影,心裏總有種奇怪的感覺——這東西,真的隻是剛從母鎮裏出來的嗎?
它怎麽認得這些路?
走了兩個時辰,太陽升到了頭頂。林子越來越密,光線越來越暗。那些老樹的枝丫交纏在一起,把天遮得嚴嚴實實,偶爾有幾縷陽光從縫隙裏漏下來,在地上照出一個個光斑。
沈飛燕走得慢,一邊走一邊看四周。她突然停下來,指著旁邊一棵樹:“你們看。”
那棵樹上刻著東西。
是一個符號,很簡單的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陳硎走近了看。符號刻得很深,不像是新刻的,邊緣長滿了青苔。但能看出來,是人為的。
小蠱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個符號,然後繼續往前走。
陳硎問:“你認得?”
小蠱沒回頭,隻是點了點頭。
陳硎跟上它。
走了沒多遠,又看見一棵樹,上麵刻著同樣的符號。再往前走,一棵接一棵,每隔幾十步就有一個。
有人在指路。
或者說,有人在標記這條路。
走了大概一個時辰,林子到頭了。
前麵是一片開闊地,長滿了荒草,半人高。荒草盡頭,是一個寨子。
比之前見過的任何一個都大。房子不是吊腳樓,是石頭壘的,灰撲撲的,一座挨著一座,擠在一起。寨子周圍是一圈石頭牆,牆很高,三四丈,把整個寨子圍得嚴嚴實實。
寨門是木頭的,很大,兩扇,關著。門上也有那個符號——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陳硎站在寨門口,看著那個符號。
這是什麽意思?
小蠱走到門邊,伸出手,輕輕推了一下門。
門沒開。
它回頭看著陳硎,眼睛裏的金色線頭遊了遊,然後指了指門上的那個符號。
陳硎走過去,仔細看那個符號。
不是刻的,是畫的。用的東西是紅色的,像是血,幹了,發黑了。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個符號。
剛碰到,門裏傳來一陣聲音。
很輕,但很清楚——像是什麽東西在地上拖,沙沙沙的。
陳硎往後退了一步。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門開了。
不是人開的,是自己開的,慢慢往裏開,露出裏麵黑漆漆的街道。
陳硎站在門口,往裏看。
什麽也看不見,隻有一片黑。但那股味兒從裏麵湧出來——腥的,甜的,還有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和之前那些洞裏的味兒一模一樣。
小蠱往裏走。
陳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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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裏很靜。
靜得瘮人。
腳下的石板路長滿了青苔,滑溜溜的。兩邊的石頭房子黑洞洞的,門窗都開著,像一張張張開的嘴。
李強小聲說:“這地方……有人住嗎?”
沒人回答他。
走了大概一刻鍾,前麵出現一個廣場。廣場很大,鋪著整齊的石板。廣場正中,有一口井。
井邊蹲著一個人。
不對,不是人,是幹屍。蜷著,縮著,很小的一團。穿著破爛的衣服,頭發還在,灰白的,稀稀拉拉的。臉朝下,看不見。
陳硎走過去,蹲下來,把那個幹屍翻過來。
是一張女人的臉。皮貼著骨頭,眼窩深陷,嘴張著,露出幾顆牙。死了很久了。
但她的肚子鼓著,很大,像是懷孕了。
陳硎的心裏一緊。
他想起那個女人——那個躺在石台上、肚子裏養著小蠱的女人。
這個女人,也是那樣?
他伸手,碰了碰那個肚子。
肚子是硬的,像石頭。
他用力按了一下。
肚子上裂開一道縫。
從縫裏,爬出一隻蟲子。
白的,細的,長的,和之前見過的一模一樣。
它爬出來,抬起頭,看著陳硎。
然後它張開嘴,發出嘶嘶的聲音。
陳硎一刀砍下去,把它砍成兩截。
但已經晚了。
那嘶嘶的聲音,像是訊號。
從那些石頭房子裏,從那些黑洞洞的窗戶裏,從那些陰暗的角落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無數隻蟲子,爬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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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硎站起來,轉身就跑。
沈飛燕他們跟在後麵,跑得比他還快。
那些蟲子從四麵八方湧過來,黑壓壓的一片,像潮水。
小蠱停下來,轉過身,對著那些蟲子張開嘴。
它發出一聲尖叫。
尖得刺耳,像針紮進耳朵裏。
那些蟲子突然停住了。
它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小蠱又叫了一聲,這一次更尖。
那些蟲子開始往後退,退得比來的時候還快。幾秒鍾之內,全退回了那些石頭房子裏,退回了那些陰暗的角落裏。
廣場上空了。
陳硎站在那兒,看著小蠱。
小蠱回過頭,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還是咧到耳根,露出尖牙。
但陳硎看著,隻覺得心裏一陣發涼。
它能控製那些蟲子?
那它之前為什麽不控製?
它一直在裝?
還是現在纔想起來自己能這麽做?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這東西比他想象的要複雜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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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沒敢在寨子裏多待。
陳硎帶著他們,順著來時的路往外走。走到寨門口,他停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不是幹屍,是活人。
一個老頭,很老很老,臉上的皺紋像樹皮。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看著他們。
陳硎攥緊刀。
那老頭開口了,聲音蒼老得像從墳墓裏傳出來的:
“你們不該來。”
陳硎沒說話。
老頭看著他身後的小蠱,那雙眼睛裏有東西在閃。
“你帶著它,”他說,“你知道它是什麽嗎?”
陳硎說:“知道。”
老頭搖搖頭:“你不知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小蠱從陳硎身後探出頭,看著那個老頭。
那老頭看見小蠱,臉上一瞬間出現了奇怪的表情——像是怕,又像是敬。
他往後退了一步。
“它……”他的聲音在抖,“它怎麽會在這兒?”
陳硎說:“它跟著我。”
老頭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你姓什麽?”
陳硎說:“陳。”
那老頭的臉白了。
他往後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寨門邊上。
“陳……”他喃喃道,“你是那個人的後代……”
陳硎問:“哪個人?”
老頭沒回答。
他隻是看著陳硎,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又像是解脫。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爺爺還活著。”
陳硎愣住了。
又是這句話。
老頭說:“他在等你們。在最後一扇門後麵。”
他指著小蠱:“它能帶你去。”
陳硎問:“你怎麽知道?”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袖子擼起來。
手臂上,有一個符號。
和寨門上那個一模一樣——一個圓圈,中間一道豎線。
陳硎盯著那個符號。
老頭說:“我是守門人。”